心梗发作那天,赵铁柱倒在自家门口。手机摔出去三米远,屏幕碎成蜘蛛网。

他用尽力气摸到手机,第一个按的是“晓琳”。电话通了,那边传来压低的声音:“爸,我在开会。”然后挂了。

他又按了“志远”。程志远正在上课,电话里还能听见学生读书声。但他只说了句“你们自习”,就听见电动车钥匙的响声。

程志远赶到时,赵铁柱已经嘴唇发紫。他背上赵铁柱,跑了一公里才拦到车。

手术室门口,医生问谁是家属。程志远说:“我是他儿子。”

赵晓琳两小时后才来。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是问:“爸,你那老房子的房产证放哪了?我找半天没找着。

赵铁柱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什么都听见了。

后来程志远红着眼眶问他:“爸,我要是离了,您跟谁?”

赵晓琳正好推门进来,笑得很大声:“那是我爸!你算什么东西?”

可她没看见,赵铁柱已经把程志远的手机号设为紧急联系人。而通讯录里“晓琳”两个字,已经被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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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志远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这把年纪了还劈柴,邻居周秀云总说我不嫌累。可我习惯了,冬天烧炕,夏天熬药,都是柴火顶用。

“爸,我给你带了排骨汤。”

程志远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蹲下来帮我捡散落的木屑。他身上还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腕,沾了些灰。

我看他那件衬衫的袖口线松了,露出里面一小截线头。这孩子,衣服破了也不说。

“你今天没课?”我放下斧子,坐在石凳上。

“下午没课。”他打开保温桶,热气冒出来,“炖了三个小时,您趁热喝。”

汤的味道确实不错。但喝着喝着,我发现他有点不对劲。

平时他来,总爱叨叨学校的事。哪个学生调皮了,哪个家长难缠了,边说边比划。今天却闷着,坐在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我问。

他愣了下,把烟掐灭。“没……就是嗓子不舒服。”

我没戳穿他。这孩子不说实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

喝完汤,他又帮我修水管。厨房的水龙头滴水好几天了,我拧不紧,本来打算叫人来修。他蹲在橱柜下面,拧了半天,把生锈的垫圈换掉。

“爸,您这房子太老了。”他钻出来时脸上蹭了块黑灰,“要不下个月我找人给您翻翻水管?”

“不用花那个钱。”

“不贵。”他说,“我想着,您这房子要是翻新一下,也能多住些年。”

这话听着不太对劲。什么叫“多住些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瘦了。衬衫挂在身上,肩膀那块空荡荡的。

“志远,你跟晓琳……”

“没事,爸。”他打断我,笑着说,“她就那样,脾气急,过几天就好了。”

他从来不叫我全名。从结婚那天起,他就叫我“爸”。

六年了,叫得比亲儿子还顺口。

送他出门的时候,我喊住他:“你那袖口开了,下次来我给你缝上。”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眼圈忽然就红了。

“好。”他说,“下周末我来,您别忘了。”

他骑上电动车,拐过街角就不见了。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见周秀云从隔壁探出头来。

“老赵,你女婿咋又来了?”周秀云嗑着瓜子,“上个月可来了八趟了。”

“来给我修水管。”

“修水管?”周秀云撇撇嘴,“我看他脸色不太好。你们家晓琳是不是又闹了?”

我没搭话。周秀云嘴快,镇上有点风声她都第一个知道。

“我前儿个在超市看见小程。”她凑过来,“一个人站在烟酒柜台前,抽了半包烟。服务员问他买不买,他说不买,就走了。”

“你少管闲事。”

“我不管。”周秀云转身,又扭过头,“老赵,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小程这人,比你闺女靠谱。”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

晚上,我给赵晓琳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电话那头很吵,有音乐声,有碰杯声。

“爸,我在外面吃饭,有啥事?”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跟志远……”

“哎呀,爸!”她打断我,“我们好着呢,你别瞎操心。行了行了,我这边忙着呢,挂了。”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心里空落落的。

这个女儿,从小被我惯坏了。

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她要什么我给什么。

长大了,她考上了大学,进了银行,风光体面。

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儿跟我说话,越来越不耐烦了。

反倒是程志远,这个外姓的女婿,比亲女儿还要贴心。

结婚六年,每个月来给我换一次药。我有高血压,药不能断。程志远把药分好,装在盒子里,写上日期。冬天给我装暖气,夏天给我修空调。

有一回我感冒,烧到三十九度。赵晓琳打不通电话,程志远请了半天假,骑四十分钟电动车来给我送药。

他在床边坐了一下午,每隔半小时用毛巾给我擦额头。

那会儿我迷迷糊糊的,抓着他的手说:“志远,你比我闺女还亲。”

他笑了,说:“爸,您也是我爸。”

可这孩子,今天怎么忽然开始抽烟了?

我想不通。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爬起来,翻开床头的铁盒子。里面有我存了大半辈子的积蓄,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我们一家三口的。赵晓琳七八岁,抱着她妈的脖子,笑得露出豁牙。她妈靠在椅子上,病得很重,但还是笑着。

她妈走的时候,赵晓琳才十岁。

那时候我对自己说,一定要把女儿拉扯好,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好日子是有了,女儿却离我越来越远了。

02

赵晓琳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邻居们都探头看,觉得稀奇。镇上很少有小轿车来,更何况是这种看着就很贵的。

“爸,我给你买了件羽绒服。”她提着个纸袋子进来,“这天越来越冷了,你那件老棉袄该扔了。”

我看了一眼,袋子上写着英文,我也不认识。拿出来一看,确实是好料子,软和,轻巧。

“多少钱?”

“不贵。”她摆摆手,“大几千块钱,我买得起。”

大几千。我一个月的退休金才三千多。

“你花这钱干嘛?我有衣服穿。”

“哎呀,给你买就穿嘛。”她把衣服往我怀里一塞,“你穿出去也体面点,别让我同事看着丢人。”

她说完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摸着那件羽绒服,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是好东西,可那句“别让我同事看着丢人”怎么听怎么别扭。

“晓琳,你最近跟志远……”

“爸!”她抬起头,表情有点不耐烦,“你能不能别老问?”

“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吗?”

“关心关心,你除了关心还会干啥?”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他那点工资,能干啥?每个月就那几千块钱,房贷都还不起,还得靠我。”

“他当老师,工资是低了点,可……”

“你可别提了!”她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你看看人家老公,哪个不是年薪几十万?我同事的老公,有的开公司,有的当领导,就他,每天骑着电动车去上课。我都不好意思让同事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爸,你说我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呢?”她靠在墙上,“图他老实?图他会说话?可他老实得跟个木头似的。”

“晓琳,你这话说得不对……”

“行行行,不说了。”她拎起包,“我还有事,先走了。羽绒服你穿着,别放柜子里发霉。”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老房子的房产证在哪?我想看看。”

“房产证?你要那个干嘛?”

“我想看看这房子值多少钱。”她说,“这地段现在也涨价了,你要是想卖,我帮你联系中介。”

我不卖。

“行行行,不卖就不卖。”她拉开车门,“你留着吧,反正也没人住。”

车子“轰”一声开走了,留下一阵尾气。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堵得慌。

晚上程志远来了。他带了一袋米和一桶油,说是单位发的福利。

爸,米放哪?

“放厨房吧。”我说,“你吃了吗?”

“吃过了。”他放下东西,看了看茶几上的羽绒服,“晓琳来过了?”

“嗯。”

他没说话,蹲下来帮我整理散落的塑料袋。

“志远,你跟我过来。”我带他进了厨房,把那件羽绒服拿出来,“你拿回去给晓琳。”

“爸,这是她给您买的。”

“我不要。”我说,“她花的那个钱,我心疼。”

程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接过衣服。

“爸,您别跟她计较。”他低声说,“她就那样。”

“你也是。”我看着他说,“你也不容易。”

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去。

那晚他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骑电动车的时候,风吹起来,他缩了缩脖子。

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这孩子,跟我闺女结婚六年,没享过一天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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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镇上有个老茶馆,我隔三差五去坐坐。

周秀云在那儿当“老板娘”,其实就是她小卖部隔壁,老板跟她熟,她常去串门。

“老赵,又来了?”周秀云招呼我坐下,“今儿个有啥事?”

“没事。”我说,“出来透透气。”

“你可不像没事的人。”她给我倒了杯茶,“说说吧,你家晓琳最近咋样?”

我没吭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坐在对面,“她是不是跟那个叫胡什么的走得近?”

我心里一紧:“你知道?”

“镇上谁不知道?”周秀云压低声音,“上个月,你女婿在超市门口蹲着抽了半包烟,还不是因为这事儿?有人看见你闺女跟一个开黑色轿车的男人在县里吃饭,手拉手出来。”

“她说是同事。”

“同事?”周秀云笑了一声,“老赵,你信吗?”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你家小程这人,我瞧着挺好。”周秀云说,“老实,本分,对你也孝顺。你闺女要是把他弄丢了,以后上哪找去?”

“晓琳不懂事。”

“不懂事?”周秀云哼了一声,“她都快三十五了,还不懂事?我看她就是被你惯的。”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没法反驳。

从小到大,我对赵晓琳有求必应。

她要什么,我拼了命也给。

她要上大学,我卖了家里的摩托车凑学费。

她要买房子,我把积蓄全掏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五万。

可她什么时候对我真心实意地笑过?

那些笑,都是带着条件的。给钱的时候笑,买东西的时候笑,买房的时候笑。可平时呢?打电话说不了两分钟就挂,回家待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走。

反倒是程志远,这个外来的女婿,每次来都陪我聊半天。他从不问我要钱,反而总给我塞钱。

“爸,您拿着,买点好的。”

可我知道,他的工资卡都被赵晓琳管着。那几十块钱,是他从午饭钱里省下来的。

“老赵?”周秀云叫了我一声,“想啥呢?”

“没想啥。”

“行了,别想了。”她给我续上茶,“你家小程是个好人,不会吃亏的。倒是你,得想清楚,真到了那一天,你站哪边。”

我看着她,没说话。

站哪边?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我沿着河边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河对面有一对老夫妻在散步,男的白发苍苍,女的推着轮椅。他们走得很慢,手牵着手,像是在这世上只剩下彼此。

我想起赵晓琳她妈。

她妈走的时候,才三十五岁。她拉着我的手说:“老赵,咱闺女就交给你了。你不要让她受委屈。”

可现在,我闺女让我女婿受了委屈。

那我该怎么办?

04

十一月的时候,程志远来了很少。

以前他每周都来,现在两三个星期来一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待不到一个钟头就走。

我给他打电话,他总是说“爸,最近忙”。

我知道他在躲。

可我不知道他在躲什么。

有一天傍晚,我在巷口看见他的电动车停在路边。他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志远?”

他回过头,眼圈是红的。

“爸,您怎么来了?”

“我出来遛弯。”我坐到他旁边,“你在这儿干啥?”

“没事,就是想静一静。”

他把信封往兜里塞,动作很快,但还是被我看见了。

“那是什么?”

没……没啥。

“你给我看看。”

他不说话。

我伸手,他没躲。我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你们……”我手抖了一下,“真的要离?”

“她要离。”他说,“她说她跟别人好了,说我这不好那不好。可爸,我真没做对不起她的事。我就是……就是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你是个好孩子。”我说,“是晓琳不懂事。

“爸,我不怪她。”他擦了擦眼泪,“我就是放心不下您。我这六年,已经习惯照顾您了。要是离了,您咋办?”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有答案,但我没说出来。

“爸,我知道您为难。”他站起来,“您别管我了,您是她爹,不管咋样,您都得站她那边。”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坐在河边,坐了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来,冷得我打哆嗦。我看着河水,浑浊的,泛着光,像是一条长长的伤口。

回去的时候,我在门口碰见周秀云。

“老赵,你脸色咋这么差?”

“没事。”

“你骗谁呢?”她拉住我,“你闺女跟你女婿要离婚的事,镇上都知道。今儿个早上,我亲耳听见你闺女在电话里说,她要跟那个胡什么的结婚。”

我身子晃了一下。

“老赵,你站好了。”周秀云扶住我,“你听我说,你不能急。”

“我知道。”

“你知道?”她看着我,“你知道就好了。你家小程是个好人,你要是真选了他,我不怪你。”

我没回答。

回到屋里,我脱下外套,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摆着赵晓琳她妈的照片。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翻了过去。

我不想看见她。

我也没脸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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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心梗发作那天是星期三。

那天早上我本来要去医院复查。程志远说他要来陪我去,我没让。我说我自己能行。

早饭喝了碗粥,吃了两片降压药。出门的时候太阳挺好,我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我刚迈上台阶,胸口忽然像被大石头压住。

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腿一软,整个人往后倒。

有人在喊“大爷,大爷你咋了?”

我想说“我没事”,可嘴巴张不开。胸口越来越疼,像是有人在用刀割。

有人掏我的口袋,翻出手机。屏幕碎了,是我前两天摔的。

“通讯录里……有家属电话……”

那人打了第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

喂,您是赵大爷的家属吗?他晕倒了,在公交站……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是他女儿,我在开会。你打给我老公吧。”

电话挂了。

那人愣住了,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通了,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爸?”

您是赵大爷的家属吗?他在公交站晕倒了,您快来……

电话那头瞬间就挂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感觉有人把我背起来。那人跑得很急,我的身子一下一下颠簸。他的后背很暖和,衣服上有一股肥皂味。

是程志远的味道。

“爸,您撑住。”他喘着粗气,“我送您去医院,您撑住。”

我想说话,可我说不出来。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他背着我跑了一公里。

后来我听人说,那条路平时走路要二十分钟,他用了不到八分钟。

到急诊室的时候,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没了。”

程志远跪在门口,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哭了。

“爸,您不能有事儿。”他说,“您要是有事儿,我就没爸了。”

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喊了一句:“医生,您一定要救救我爸!花多少钱都行!”

我闭着眼睛,但这句话我听见了。

手术很顺利。醒来的时候,我看见程志远趴在床边。

他已经睡着,头发乱糟糟的,白衬衫皱成一团。他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像是怕我跑掉似的。

我看着他的头顶,白发都长出来了。

这孩子,才三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半。

护士进来换药,小声说:“赵叔,您儿子真孝顺。您抢救的时候,他眼睛都哭肿了。”

“他不是我儿子。”我说,“他是我女婿。”

“女婿?”护士愣了一下,“那您女儿呢?”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

赵晓琳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漂亮的裙子,化了妆,踩着高跟鞋。

“爸。”她走进来,“我来晚了,刚才在开会。”

我没理她。

她站在床边,看了看程志远,又看了看我。

“爸,你感觉咋样?”

“还好。”

“那就好。”她转了一圈,“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然后她问了一句话。

爸,你那老房子的房产证放哪了?我找半天没找着。

我的心,彻底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