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推开的时候,我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松开。
办公桌后面坐着的女人抬起头。我看她,她也看我。她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不动了。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抽屉,手有点抖,从里面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那件外套的右胸口,有一块我老婆1990年缝上去的补丁。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这座城市的浑河,1985年夏天——是您吗?”
我没说话。我也说不出来话。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她桌上的几张纸吹到地上。她没去捡。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眶红了。
01
那年的事,说来话长。
1985年7月,浑河发大水。我那年三十八岁,在县办机械厂当搬运工。家住在河堤边上,一间平房,墙皮一到下雨就掉渣。
那天下午,天阴得跟锅底似的。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浑河的水位涨得吓人。广播里一直在喊,让河堤附近的居民赶紧撤。
我老婆那天带着儿子回娘家了,我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
收音机里正播着防汛通知,突然一下子断了。
紧接着,街上有人喊:“河堤垮了!河堤垮了!”
我拎起一个包袱就往外跑。
跑到街口,水已经涌上来了。
黄泥汤一样的水,裹着各种杂物,往街上灌。
我抱着电线杆子往上爬,爬到一半,听见有人喊救命。
那个声音不大,被风雨搅得断断续续的。
我扭头看,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二十多米远的水里挣扎。
她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可是根本游不动。
她的头一会浮上来,一会沉下去。
我跳下去了。
现在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不会游泳,真的不会。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脑袋里就一个念头:那是个人。是条命。
水混得很,什么也看不清。
我呛了好几口,胃里翻江倒海的。
我使劲瞪大眼睛,看见那个女人离我有十来米远。
她抱着孩子的手已经松了,孩子在她怀里滑来滑去。
我拼了命往那边游。
说是游,其实就是瞎扑腾。
水很急,几次把我冲偏。
后来我抱住一根浮在水里的电线杆,借着力往前挪。
那根电线杆上全是铁皮,把我的手掌割破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我也没感觉到疼。
等我靠近那女人的时候,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哭。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电线杆那边拽。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发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咬着牙把她们娘俩拖到电线杆边上,让她抱住杆子。然后我一只手抱着杆子,一只手托着她,往前面的高地挪。
那一段路,大概有三十多米。我挪了将近半小时。
后来我总算把她们送上岸了。
那是个土坡,水还没淹到。
我把那女人拉上来,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来。
孩子三四岁的样子,冻得浑身发紫,闭着眼睛哭都哭不出声了。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那女人身上。她哆嗦着说:“大哥,你叫什么名字?你救了我们娘俩的命,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我说:“不用,赶紧带孩子去避雨,前面有个菜棚子。”
她还想说什么,我没让她说。我转身就走了。
其实我走不了太远。我的右腿撞在水泥柱上,疼得走不动道。我一瘸一拐地走到一个屋檐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后来怎么回的家我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第二天醒来,右腿肿得老高,青了一大片。我老婆从娘家赶回来,一进门就骂我不要命了。
她骂完又哭。我坐在床边,嘿嘿笑。
我说:“没事,这不是活着嘛。”
后来厂里知道了这件事,给我评了个优秀职工,发了五十块钱奖金。那女人来厂里找过我一次,我没见她。让我老婆出去说,就说我出差了。
我老婆回来骂我:“你是不是傻?人家诚心诚意来谢你,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说:“谢啥谢,人好好的就行。见不见面有啥区别。”
那件事后来就过去了。一年又一年,我也没再想起。
02
十五年后,2000年。
那年我五十三。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右腿一到阴雨天就疼,走路有点跛。
我下岗了。
县办机械厂在1999年底宣布倒闭。厂长站在台上,红着眼眶说:“同志们,对不住。厂子没了,你们的安置费,我尽量争取。”
那点安置费,撑了没几个月就没了。
我老婆在菜市场帮人杀鸡,一个月挣三百块。
她每天回来,手上的血腥味洗都洗不掉。
我看了心里不好受,但嘴上不说。
我一个大老爷们,让老婆去干那种活,说出去都丢人。
我也去找过工作。
可是五十三岁的人,腿脚又不利索,谁会要我?
我跑到劳务市场,蹲了两天,一个面试电话都没接到。
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跟我说:“大叔,你别蹲这儿了。这地方,要的都是二十多岁、三十出头的。你蹲到年底也没用。”
我没理他,继续蹲。又蹲了一天,还是没人来问。
后来张立辉来了。他是我在厂里的老同事,当过副厂长。他比我还惨,下岗以后去开出租,没开几天就把车撞了。他老婆气得跟他闹离婚。
张立辉说:“老朱,市里有家大企业,叫祥瑞集团,最近招人。我听说他们在招仓库管理员,工资还行,包吃住。你要不去试试?”
我说:“我这条件,人家能要我?”
张立辉说:“仓库管理员嘛,又不是啥技术活。你就去试试,又不掉块肉。”
我想了想,觉得也是。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
那天晚上,我翻箱倒柜找我的身份证。我老婆在厨房里剁鸡,剁得案板咚咚响。我找了好半天,才在抽屉里翻出来。身份证旁边,压着一张旧报纸。
那张报纸是1985年的。
边角都发黄了,一翻就脆。
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有一张照片还看得清楚。
照片上是一个人的背影,在洪水里往前游。
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无名英雄勇救落水母子,事后悄然离去。”
我看了一会儿,把报纸叠好,揣进兜里。
我老婆从厨房探出头,问我在翻什么。我说没啥,就翻身份证。她也没再问。
第二天是星期一。我起了个大早,穿上我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跟我老婆说了一声,就出门了。
从县城到市里要坐一个半小时的大巴。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路变宽了,楼变高了,车也变多了。
我想起十五年前,这条路上还全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得不行。现在都修成柏油路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摸了摸兜里的那张旧报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03
大巴在市区汽车站停下。我下了车,问了路,找到祥瑞集团。
站在门口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那栋楼很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门口立着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四个字:恩泽集团。
我看了看,心里想,不是叫祥瑞集团吗?怎么石头上面刻的字不一样?也许是旧招牌没换。我没多想,走了进去。
大厅很大,铺着大理石地面。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一身职业装,马尾辫扎得很紧。
我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我说:“姑娘,我是来应聘的。”
她把一张表格递过来,没抬头,“填一下。”
我接过表格,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填。
姓名:朱永康。性别:男。年龄:五十三。学历:初中。工作经历:县办机械厂搬运工(1970年到1999年),至今待业。
填到“技能特长”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会什么?我会搬货,会开叉车,会维修简单的机械设备。但这些都算不上什么“特长”。
我空着那栏没填,把表交回前台。
前台姑娘接过去扫了一眼,皱了皱眉。她把表放在旁边,说:“等通知吧。”
我说:“好。”
我坐在大厅里等着。
大厅里还有几个年轻人,都在玩手机。
他们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崭新的衬衫,皮鞋擦得锃亮。
我想起来,我在大巴上听人说,现在找工作都要大专以上学历,还要年轻。
我坐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那几个年轻人都被叫上去面试了。他们先后回来,有的喜上眉梢,有的垂头丧气。但他们都走了。
大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前台姑娘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说:“大叔,要不你回去等电话吧。我们的招聘进程比较长,可能要等几天。”
我知道她是在委婉地赶我走。我站起身,说了声“好”,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我的那张表格。
他看了我一眼,问我:“朱永康?你就是来应聘仓库管理员的朱永康?”
我说:“是。”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别走,跟我来。”
我有点懵。我跟着他进了电梯。电梯往上升,我还搞不清楚状况。
我问:“那个……我的招聘,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回答。他只是盯着电梯的数字看,一直看到数字停在12楼。
电梯门打开。他说:“董事长要亲自见你。”
董事长?
我脑子一懵。我来应聘个仓库管理员,咋还要董事长亲自见?难道是我的年龄太大了,她要当面拒绝我?
我跟着他走,心里七上八下的。
走廊很长,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走到最里面那扇门,他停下来,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请进。”
他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04
办公室很宽敞。落地窗外是市区的景色,阳光透进来,照得一屋子亮堂堂的。
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在脑后,妆容得体。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样子,气质很好。她手里拿着笔,正在看什么文件。
她听见门开了,抬起头来。
那一刻,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很陌生。但是她的眼神——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十五年前,暴雨的下午。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水里挣扎。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当我把她拉上来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
就是这个眼神。
女人盯着我看了很久。她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从平静到困惑,从困惑到震惊。她手里的笔慢慢放下来,落在纸上。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然后她低下头,拉开抽屉。她的手在抽屉里翻找着。她翻了好几下,从里面捧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那是一件旧外套。
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右胸口有一块补丁,针脚很粗,是我老婆1990年缝上去的。
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我扶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那件外套。
女人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向我。她手里捧着那件外套,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十五年了。”她的声音有点颤,“这件衣服,我一直留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那天你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你也没告诉我你住哪里。我找了你好久,可怎么也找不到你。”她说着,眼眶红了,“我后来去你们机械厂找过你,他们在门口拦着我,说你出差了。”
我的眼眶也开始发热。我想起来了。那一年,她确实来厂里找过我。我让我老婆出去说她不在。我那时候不想见她,觉得没必要。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我说不出口。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大哥,”她叫了我一声,眼泪掉下来,“你知不知道,这十五年来,我一直惦记着你。我每年都会把那件外套拿出来,洗一洗,叠好,放回去。我总是在想,你到底是谁。你到底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
她擦了擦眼泪,突然笑了一下:“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也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个……”我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来应聘仓库管理员的。”
她被我逗笑了。她抹了抹眼泪,说:“我知道。你的简历我看了。”
她把我让到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气氛有点尴尬,我端着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先开了口:“大哥,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没回答。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半天才说:“还行。”
“还行?”她看着我,“你穿这件夹克来面试,你说还行?”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十五年了,你还是没变。当年救了我们娘俩,你一个字不留就走了。今天来面试,你也没想着要提那件事。”
她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我那张表格。她看了看,说:“你上面写你下岗了。待业。”她的声音变低了,“你吃不少苦吧?”
我没回答。我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茶叶末子。
“大哥,”她坐回我面前,“来我这上班吧。仓库主管,月薪两千,包吃包住。”
我猛地抬起头。两千块?我原来在厂里,一个月才五百。
“这……这也太多了。”我说,“我就是个仓库管理员,不值这么多钱。”
“值。”她看着我,眼睛很认真,“你当年拿命换的。值。”
05
那天我回家,我老婆正在厨房剁鸡。案板咚咚响,她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
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公司发的工服和工作证。
她问:“咋啦?被招上了?”
我说:“招上了。”
我老婆把刀一放,擦了擦手,走过来:“那你咋这副表情?跟丢了魂似的。”
我没回答她。我把袋子放在桌子上,坐了下来。她跟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看了一眼那件旧外套——我老婆那天晚上帮我补好的外套,我上班前穿走了。
但在公司,我把它还给了那个女人。
她还给我了,说:“这衣服是你的,留着做个念想。”
我老婆看我情绪不对,问我:“你今天到底咋了?”
我想了想,还是跟她说了。
我说:“你记不记得1985年,我救的那对母子?”
“记得啊。”她说,“你还为这个受了伤。”
“今天那个公司的董事长,就是那个女人。”我说。
我老婆愣住了。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不可能吧?”她说,“你确定?”
“确定。”我说,“她认得那件外套。”
我老婆沉默了好久。
后来她站起身,把桌上的工服拿起来,看了看,说:“你救过她的命,她给你个仓库主管的职位,合情合理。”
我说:“我总觉得不太合适。这不是走后门嘛。”
我老婆白了我一眼:“什么走后门?你当年拿命换的,她自己都说了,值这个价。”
第二天,我去公司报到。
人事部的人把我带到仓库区,给我介绍了工作内容。
都是些搬搬抬抬的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仓库里还有两个年轻人,听说我是他们的新主管,都挺客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见唐婕。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工作服,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大哥,吃得惯不惯?”她问我。
我说:“挺好的。”
她笑了笑,低头吃饭。我们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主要是她在问,我在答。
她问我家里的事。我说我儿子上高中,成绩还行。她说要是有困难就跟她说。
我说:“不用不用,我现在的工资够了。”
她没再坚持。吃完饭,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看不懂。但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她找了我十五年,不是只想给我一份工作那么简单。
06
我在恩泽集团上班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老家。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我连襟贾涛。
我老婆的姐姐嫁给他,说起来也是亲戚。他是做小买卖的,在镇上开了个烟酒铺子。人倒是不坏,就是嘴碎,爱占小便宜。
那天晚上,他跑来我家吃饭。一进门就大呼小叫:“老朱,你可真是出息了!听说你进了市里的大公司,还当了主管!”
我给他倒茶,说:“就是个仓库主管。”
“那也是主管!”他坐下来,翘着腿,“你不知道,我在镇上逢人就说,我小姨子的老公进了恩泽集团,当主管!别提多有面子了。”
我没接话。
他喝了几口茶,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老朱,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家贾亮,你不是也知道嘛。高中毕业以后,在县城打工,干了好几年也没攒下啥钱。我想让他去你们公司,你给安排个活。”
我说:“贾亮他有什么技术?”
“技术?”贾涛摆摆手,“仓库里的活,又不是啥技术活。你一句话的事。你是主管,安排个小兵进去,那还不简单?”
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公司招人有制度,得走正规流程。”
贾涛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说:“老朱,你这不是发达了就看不起亲戚嘛?你当年没发达的时候,我可没少帮你。你儿子上学那会儿,我还给你借过钱呢。”
他确实借过我钱,两百块,后来我还了。
“涛哥,”我说,“不是我推。公司确实有制度。”
“那我不管。”他站起来,“你自己看着办。”
那天晚上,贾涛气呼呼地走了。我老婆埋怨我:“你咋就不能通融通融?贾亮那孩子虽然不咋地,但也不至于给你惹事。”
我说:“你别管。”
过了几天,贾亮亲自来了。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比贾涛客气多了,一见面就递烟。
“姨父,听说你高升了。恭喜啊。”他说。
我没接他的烟。“我没高升,就是换个地方干活。”
“那也是高升。”他笑着,“大公司的仓库主管,那可不是一般的职位。”
我没说话。
他坐下来,跟我聊了几句闲话。
话题渐渐转了回来:“姨父,你说我爸求你那个事,你咋不考虑考虑呢?我去了公司,你手底下有个自己人,不好吗?”
我说:“公司有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他说,“你救过董事长的命,她还能不给你点面子?”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贾亮笑了:“我爸说的。他说你二十年前在浑河发大水的时候,救了董事长的命。啧啧,姨父,你这运气可真好。救了个人,十五年后人家当了董事长,你就发达了。”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而是他的语气让我不舒服。
“我是去应聘的,不是去讨债的。”我说。
“那不一样吗?”贾亮耸耸肩,“反正她欠你的。”
我站了起来。
我说:“贾亮,你走吧。这事不成。”
贾亮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说什么。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
我老婆问我在想什么。我说:“贾亮那孩子,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想多了。”我老婆说,“他就是想要个工作。”
第二天,我去上班。刚到仓库门口,值班的老刘叫住我:“朱主管,你认识贾亮吗?”
“咋了?”我问。
“他昨天下午来过。说要找你。我说你不在,他就在门口转悠。后来他进公司里逛了一圈,保安把他请出去了。”
我心里一沉。
老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他还问了你的事。问你跟董事长是什么关系。”
我站在那儿,后背有点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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