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辅机场入境处,我把护照递进窗口。
安检员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压低声音说:“先生,有位女士已经在这里等了您三天了。”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安检区外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瘦削的女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相框,慢慢站起来,朝我走来。
走到跟前我才看清,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人,是我和十五年前消失的妻子叶莲娜。
她张嘴说了三个字:“儿子在ICU,需要你输血。”我身后的新女友伊莲娜,手指猛地收紧。
01
我叫于广平,四十五岁,河南周口人。十五年前那档子事之后,我没再娶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了。
在老家县城机械厂干了八年,攒了点钱,日子过得去。
去年朋友介绍了个姑娘,叫伊莲娜,是乌克兰留学生,在河南大学读中文。
处了大半年,觉得还行,她也不嫌我岁数大。
这次公司派我去欧洲考察,我说正好带她回趟基辅看看。
她说好,笑得特别甜。
可谁知道会在基辅机场碰上叶莲娜。
她老了很多。
十五年前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两个酒窝的乌克兰姑娘不见了。
站在我面前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深陷下去。
穿着一件深蓝色风衣,袖口磨得发白。
她盯着我看,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那句话。
“儿子在ICU,需要你输血。”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儿子?我和她生的那个儿子?当年她不是带走了吗?
“你……你说啥?”我感觉自己声音都在抖。
“小宇,他出车祸了。”叶莲娜的眼泪掉下来,“医生说需要直系亲属输血,可他的血型太稀有了,医院血库没有,我……”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回头看了眼伊莲娜。她脸色很白,死死盯着叶莲娜,像在看一个鬼。
“你认识她?”我问伊莲娜。
伊莲娜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在撒谎。
“先去医院。”我说。
叶莲娜在前面带路,我们跟着她出了机场。外面下着小雨,乌克兰的秋天冷得要命。我缩了缩脖子,脑海里全是十五年前的事。
那时我才二十八,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爬出来。
前妻嫌我穷,跟一个卖化肥的跑了。
我气得要死,跟着村里一个包工头去了基辅,在建筑工地上搬砖。
基辅的冬天冷到骨头缝里。我们住的板房漏风,晚上裹着两层被子还冻得睡不着。吃的也差,顿顿土豆汤配黑面包。
就是在那种地方,我碰上了叶莲娜。
她那时候才十八岁,在工地附近的超市当收银员。我每次去买烟都能看见她。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笑起来特别好看,两个酒窝甜甜的。
一开始我没想别的。我一个中国农民工,人家一个乌克兰小姑娘,能有啥关系?
可叶莲娜主动得很。
有天晚上我下工,她等在工地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菜汤。
她说看我天天吃面包,肯定想吃口热的。
那碗汤我到现在都记得味道,里面放了牛肉,特别香。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给我送吃的。包子、饺子、红烧肉,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后来我才知道,她专门买了本中国菜谱,一样一样学着做。
工友们都羡慕我,说老于你走了狗屎运。我也觉得自己走了狗屎运,可心里总不踏实。
这么好的姑娘,凭啥看上我?
我旁敲侧击问过她几次,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父亲是个老兵,母亲早没了,就剩她一个。我问父亲干啥的,她就岔开话题。
那会儿我没多想。恋爱中的男人,脑子都不好使。
三个月后,我们领了证。
没办酒席,就在她租的那间小破屋里吃了顿饭。
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们喝了半瓶伏特加。
她说她叫叶莲娜·科瓦连科,从今以后跟我姓于了。
我搂着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现在想想,我真是傻得可以。
“到了。”
叶莲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抬头一看,是基辅市立医院,一栋灰扑扑的老楼。
“小宇在五楼ICU。”她说着,推开玻璃门。
我跟上去的时候,伊莲娜在后面拉了我一把。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广平,你确定要上去?”
“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咬了咬嘴唇,“这个女人骗过你一次,你还信她?”
我愣了一下。伊莲娜说得没错,叶莲娜当年确实骗了我。可她要是不骗我,我儿子可能就没了。
“先上去看看再说。”我说。
伊莲娜没再拦我,但我注意到她那只攥着手机的手,一直没松开过。
02
ICU外面的走廊很安静。惨白的灯光照在瓷砖地上,反着冷冷的光。
叶莲娜站在玻璃窗前,指着里面一张病床:“那就是小宇。”
我凑过去看。床上躺着一个瘦高的男孩,脸上戴着呼吸机,头上缠着纱布。看轮廓,确实有点像十五年前那个才三个月大的婴儿。
“他今年十八岁。”叶莲娜说,“昨天骑摩托车出了事,肋骨断了三根,颅内出血。医生说需要输血小板,但他的血型是Rh阴性AB型,全乌克兰都找不到几袋。”
“那跟我有啥关系?”我问,“你叫我来,不就是让我输血吗?”
叶莲娜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广平……”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宇不是你亲生的。”
我愣在那,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说啥?”
“他不是你儿子。”叶莲娜哭着说,“他是我和前夫的孩子。我当年嫁给你的时候,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我感觉天旋地转,一把扶住墙才站稳。
“你再说一遍。”
“对不起……对不起……”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我当时没办法,我前夫是个混蛋,我要是不跑,他会打死我。我听说有个中国人在工地上,人老实,就想……”
“就想找个接盘的?”我打断她,“你就是个骗子!”
“是,我是骗子。”她擦着眼泪,“可我当时真的走投无路了。我怀着小宇,前夫天天打我,我要是回去,孩子肯定保不住。我……”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十五年,我恨了她十五年,以为她是为了钱才跑的。到头来,她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那五十万呢?”我咬着牙问,“你拿那五十万干啥了?”
叶莲娜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存单。金额是五十万美元,开户日期是十五年前的某一天。存款人是我的名字。
“我一分没动。”她说,“当年我取那个钱,是为了给小宇做手术。他出生就有一种罕见病,不做手术活不过一岁。我问了医生,说美国有家医院能做,但需要五十万。我当时实在没办法,只能……”
“只能偷?”
“我没有偷!”她猛地抬起头,“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可那时候你腿摔断了,躺在医院里。我怕你不同意,怕你会拦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那张存单,手指都在抖。五十万,她存了十五年。利息都不知道滚了多少。可她偏偏要等到今天才还我。
“你现在还我这个,有啥用?”我说,“小宇又不是我的孩子。”
“可他叫你爸爸叫了十五年。”叶莲娜看着我,“从我离开那天起,我就告诉他,他爸爸在中国,是个好人。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回去找你。”
“所以你就骗了他十五年?”
“我是骗了他。”她擦着眼泪,“可我没办法,我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有个打妈妈的爸爸。”
我沉默了。走廊里只有她抽泣的声音。
伊莲娜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个手机被她捏得咯吱响。
“我想救他。”叶莲娜突然抓住我的手,“医生说了,你是他最后的机会。只要输血不成功,他……”
“我跟他又没血缘关系,血能配得上?”我问。
“我查了。”她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化验单,“你的血型虽然是A型,但Rh因子是阴性。小宇Rh阴性血型的基因,是从我这里遗传的。只要做过溶血测试,匹配的可能性很高。”
我看着那张化验单,上面的俄文我一个也不认识。
“广平……”叶莲娜跪下来,死死抓着我的裤腿,“求你了,救救他。这是我唯一的儿子。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这条命给你,我……”
“起来。”我拉起她,“带我去化验室。”
叶莲娜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伊莲娜。她站在原地,脸白得吓人。
“你别走。”我说,“等我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特别复杂。
03
化验室在三楼,门牌上写着俄文。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坐在里面,正在翻病历。
叶莲娜把我的信息和那张化验单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然后示意我坐下,开始抽血。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十五年的片段。
我记得小宇刚出生那会儿,小小一团,躺在叶莲娜怀里哭。
叶莲娜抱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我当时觉得她是当妈了高兴,现在想想,可能她心里藏着太多事。
她为什么不等我出院?为什么非要在我最弱的时候跑?
还有那个邻居谢金凤,她总说叶莲娜不检点,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
我以前不信,可后来叶莲娜走了,我打听了一下,还真有人说看见她跟一个外国男人上了车。
那男人是谁?是她前夫?
抽完血,医生说了句俄语。叶莲娜翻译说:“溶血测试要两个小时出结果,让我们等着。”
我点点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叶莲娜也坐下来,隔着一个座位。我们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你这些年……过得咋样?”
“还行。”我说,“上班,攒钱,活着。”
“没再找个伴儿?”
“找了。”我看了她一眼,“就是那个伊莲娜。”
叶莲娜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奇怪。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又没说出来。
“你是不是认识她?”我问。
“我……”她避开我的目光,“我好像在哪见过她。”
“在哪?”
“想不起来了。”她摇摇头,“可能是我记错了。”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眼睛盯着地板,不敢看我。
“那个姑娘,你认识多久了?”她突然问。
“一年多。”
“她家里是干啥的?”
“不知道。”我说,“她也没提过。”
叶莲娜沉默了一会儿,说:“广平,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你……你不觉得,她出现的时间太巧了吗?”她压低声音,“我前两天才知道你来了基辅,是通过我一个朋友打听到的。可那天我找到机场,你已经到了。怎么会这么巧?”
我皱起眉头。
“你是说……”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
我没接话。但她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伊莲娜确实有点奇怪。
她来中国留学,学中文,偏偏遇上我。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从来没见过她家里人,她也没提过。
我问过一次,她说父母早没了,就剩她一个。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像在撒谎。
还有今天在机场,叶莲娜出现的时候,她的反应太奇怪了。那种表情,不是惊讶,是害怕。
她怕什么?
我问过她认不认识叶莲娜,她说没见过。可她那个表情,明明是认识的。
我的心越来越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出来了。她手里拿着化验单,脸上没什么表情。
叶莲娜赶紧迎上去,两个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一句也听不懂,只能从她们的表情判断是好是坏。
叶莲娜转过身,朝我走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我问。
“医生说……”她抿了抿嘴唇,“溶血测试没过。”
“啥意思?”
“就是说,你的血不能用。”她的眼泪又掉下来,“小宇的免疫系统会攻击你的血细胞。”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我以为自己拼命也不在乎,可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叶莲娜摇摇头:“整个欧洲,Rh阴性AB型的血小板都缺货。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三天。”
三天。
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就要这么没了。
我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病床上的小宇还是老样子,呼吸机一上一下,墙上那根绿色曲线忽高忽低。
“我能见见他吗?”我问。
叶莲娜点点头,跟医生说了一声。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我换上防护服,戴好口罩和帽子,推开ICU的门。
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嘀嘀嘀的声音。我走到床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他长得不像我,也不像叶莲娜。但仔细看,眉眼间有股倔强劲儿,跟我年轻时候差不多。
“小宇。”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没反应。仪器上的数字闪了闪,还是老样子。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有点凉。
“你妈说你叫了我十五年爸爸。”我自言自语,“可我今天才见到你。小子,你可得挺过去。等你醒了,我带你去吃河南烩面。”
说这话的时候,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我转过身,准备出去。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伊莲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快走,有人要来了。”
04
我愣了一下,赶紧回她:“谁要来?”
她没回。我等了十几秒,电话响了。是她打来的。
“广平,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她的声音很急促,“我刚刚接到一个电话,是乌克兰警察局打来的。他们说,有一个名叫科瓦连科的人,正在找叶莲娜。这个人是你前妻的亲戚吗?”
“科瓦连科?”我皱起眉头,“那是叶莲娜的姓。”
“那你们现在的地址,他知道了。”伊莲娜的声音越来越急,“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一个男人,一直在ICU这层楼转悠。他穿着黑色皮夹克,个子不高,很壮。我感觉他在找什么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别慌。”我说,“我就在ICU里,不会有事的。”
“广平……”伊莲娜压低声音,“你必须相信我。我在乌克兰认识一些人,知道一些事。你跟叶莲娜在一起很危险。”
“什么危险?”
“说来话长。”她好像在跑,声音忽大忽小,“总之,你先带着小宇转院。市立医院的ICU不安全。”
我还没来得及问,电话就挂了。
我愣在那,脑子里乱得很。
伊莲娜说的那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是谁?
我想起刚才在机场,伊莲娜看见叶莲娜时的表情。那种恐惧,不像装的。
还有她说的“危险”。什么危险?叶莲娜不就是个逃家暴的女人吗?能有什么危险?
可万一她说的不是真的呢?
我走出ICU,看见叶莲娜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看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
“你……”她刚要说话,我打断她。
“伊莲娜刚才打电话来了。”我说,“她说楼下有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在找你。是谁?”
叶莲娜的脸刷的白了。
“他……他来了?”她喃喃自语。
“谁来了?”我抓住她的肩膀,“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叶莲娜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他是我前夫的小弟,叫伊万。十五年前那天,就是他跟你邻居说的那个‘外国男人’。”
“他来找你干啥?”
“他想要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她咬着嘴唇,“我父亲是乌克兰安全局的线人,手里有一份名单,是当年向彼得罗夫行贿的官员名单。那名单就是证据。”
“那你把那名单给他不就行了?”
“不能给!”她声音突然拔高,“那份名单要是落到他手里,不但那些官员跑不掉,连我也得死。他要的是灭口!”
我脑子里嗡嗡响。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家暴女人怎么就变成线人的女儿了?
“你之前不是说你前夫是黑帮头目吗?”我问,“现在怎么又变成你父亲是安全局线人了?”
“都是真的。”她哭着说,“我父亲确实是线人,他搜集了证据之后就死了。彼得罗夫为了报复,逼我嫁给他。我是逃出来的,但不是因为他打我,是因为我父亲手里有他要的东西。”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她嫁给我,不是为了躲避家暴,而是为了躲她父亲的仇人。那五十万,也不是为了给小宇治病,而是为了找地方躲起来。
“那你刚才在化验室跟我说,存单上是我的名字。”我盯着她,“那是什么意思?”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广平,对不起。那张存单,我确实没花。但……那不是你的钱。”
“那是谁的?”
“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产。”她咬着嘴唇,“他临死前告诉我,有一笔钱存在瑞士银行,是给他外孙的。那五十万,是留给小宇的。”
我愣住了。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在骗我。钱不是偷的,是遗产。孩子不是我的,是她前夫的。就连嫁给我,也是为了避难。
“你……你还有什么瞒着我?”我问。
叶莲娜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我是彼得罗夫的妻子。”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被逼的,是我自愿嫁的。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十八岁。我想给他报仇,就故意接近彼得罗夫,想拿到他犯罪的证据。可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怕孩子出事,就跑出来了。”
“所以你不是受害者?”
“我是。”她擦着眼泪,“但也是个骗子。”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十五年前,我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娶了个好媳妇。到头来,我只是人家计划里的一个棋子。
“那现在呢?”我问,“你现在想咋样?”
“我想救小宇。”她说,“他是我的儿子,也是彼得罗夫的儿子。那份名单,在我手里。如果伊万拿到名单,他就会杀了我。可要是我拿名单跟他换血,他可能……”
“可能愿意给小宇输血?”我问。
叶莲娜点点头。
我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
05
叶莲娜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她用俄语叽里咕噜说了半天,声音很急。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只要我把名单给他,他就帮我找血源。”她说,“但是要在今晚十二点之前见面,过期不候。”
“你不怕他骗你?”我问。
“怕。”她说,“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个女人,骗了我十五年。可她现在为了救儿子,愿意拿命去换。
“那我跟伊莲娜说一声。”我说着掏出手机。
可电话打过去,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发了条消息,也没回。
我有点慌了。
“她刚才说楼下有人,让我快点走。”我说,“现在又不接电话,不会出事了吧?”
叶莲娜脸色一变:“她可能被伊万的人发现了。”
“那咋办?”
“你先别慌。”叶莲娜想了想,“我认识一个朋友,是基辅警察局的副局长。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派人去查查。”
她拨了第二个电话。
这回接通了。她说了几句,挂断后对我说:“他说马上派人去医院,但让我先别走。他半小时后赶到。”
我点点头,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伊莲娜不会真的出事了吧?我跟她虽然处得时间不长,但她对我确实不错。要真因为她认识我出了事,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医疗器械经过。
我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转。
半小时后,电梯门开了。一个穿警服的高个子男人走出来,后面跟着两个警员。
叶莲娜迎上去,跟他说了几句。那人朝我点点头,表情很严肃。
“科瓦连科先生说,他已经派人去找那位中国姑娘了。”叶莲娜翻译给我听,“他让我先到安全的地方去,待会儿他会通知我结果。”
“那那个伊万呢?”我问。
“他还没来。”她看了下表,“还有一个小时才到十二点。”
“那我们要在这等着吗?”
“不用。”叶莲娜转向那个警察,又说了几句。那警察点点头,示意我们跟他走。
我们跟着他下了楼,坐上一辆警车。车子开出去,在一个偏僻的街区停了下来。
“这是警察局的安全屋。”叶莲娜说,“很安全。”
我跟着她走进一栋老楼,里面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叶莲娜坐在床上,双手抱头,不说话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基辅的夜晚很安静,路灯昏黄,没什么行人。
我掏出手机,又给伊莲娜打了一次电话。
还是没人接。
我的心越来越凉。
过了大概半小时,电话突然响了。
是伊莲娜打来的。
“喂?你在哪?”我赶紧接起来。
“我没事。”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刚才被一个男人跟踪了,躲进了一家商店里。现在才敢出来。”
“你认识那个男人吗?”我问。
“不认识。”她说,“但我知道他是谁的人。”
“谁的?”
“彼得罗夫的人。”她顿了顿,“广平,我有些事没告诉你。我父亲曾经跟彼得罗夫做过生意,后来被他害死了。我来中国留学,一部分是为了躲仇,一部分是为了查线索。”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原来她也有秘密。
“那你现在安全吗?”我问。
“安全。”她说,“我已经报警了,警察答应保护我。广平,你听我说,叶莲娜现在很危险。你必须离开她。”
“为什么?”
“因为彼得罗夫的人已经知道她手里有名单了。”伊莲娜压低声音,“那份名单,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会死很多人。叶莲娜要是不交,她会死;要是交了,也会被灭口。”
“那她要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伊莲娜说,“把名单交给乌克兰安全局。只要证据提交上去,彼得罗夫的势力就会被连根拔起。”
“可她说名单不能交。”
“那是因为她另有打算。”伊莲娜叹口气,“广平,你相信我。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保护自己,也想保护你。”
我沉默了。
这两个女人,都在骗我。
叶莲娜说她是受害者,可她是彼得罗夫的妻子,手里握着重要证据,一直藏着掖着。
伊莲娜说她是来查线索的,可她偏偏挑在我来基辅的时候说这些话。
我到底该信谁?
“伊莲娜。”我说,“你刚才说,有人要来了。那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是来找叶莲娜的。可你为什么不让我跟叶莲娜说?”
“因为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被威胁。”伊莲娜说,“万一她是在演戏呢?万一她想拿那份名单跟你做交易呢?”
我愣了一下。她说的有道理。
正想着,门突然被推开了。
叶莲娜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广平,”她的声音在发抖,“伊万刚才发消息了。他说,如果你现在不离开我,就杀了你新交的那个女朋友。”
06
我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他怎么会知道伊莲娜?”
“他派人跟着你。”叶莲娜咬着嘴唇,“我早就说过,这个姑娘出现得太巧了。”
电话那头,伊莲娜也听到了。
“你别慌。”她的声音很稳,“我在警局,很安全。你跟她待在一起,别出来。”
“可他说……”
“他不敢。”伊莲娜打断我,“他已经动了手,警察肯定在找他。他现在就是想逼你现身,好抓你当人质。”
我看了眼叶莲娜。她也在看我,眼神很复杂。
“广平,”她小声说,“伊万不是在开玩笑。他这个人,说到做到。你要是不信,我们打个赌。”
“什么赌?”
“打他电话。”她说,“你听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有多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伊莲娜给我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正准备挂,突然通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粗犷,带点嘶哑:“你是于广平?”
“是我。”
“你女人在我手上。”他说,“我给你一个小时。带叶莲娜到城南废弃工厂来。只准你一个人。你要是报警,她就没命了。”
“你……”
我还没说话,电话就挂了。
我看了眼叶莲娜,她的脸白得吓人。
“他说的是真的吗?”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他肯定不是空口说话的人。”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伊莲娜还说很安全,可一转眼就……
等等。
我刚才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明明还在警局。可伊万怎么说她在他手上?
难道他们说的是两个人?
“你认识的那个伊万,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叶莲娜。
“彼得罗夫的心腹。”她说,“跟着他干了十几年,手上沾了不少血。要不是彼得罗夫死了,他也不会这么着急找名单。”
“那他认识伊莲娜吗?”
“应该不认识。”叶莲娜想想,“彼得罗夫手下的人,我基本都见过。可我没听他们提过有个中国姑娘。”
那问题就来了。
伊万说的“你女人”,到底指的是谁?
如果是伊莲娜,那叶莲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一直在医院吗?
如果不是伊莲娜,那是谁?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叶莲娜,你之前说,你是彼得罗夫的妻子。可那个伊万,不是来替彼得罗夫拿名单吗?为什么会盯上伊莲娜?”
叶莲娜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中间肯定有我不知道的事。”
正说着,我的手机又响了。
“广平,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急促,“我刚才查了一下,伊万抓错了人。他以为跟你一起来基辅的是你女儿,不是女朋友。”
“彼得罗夫的人以为你带了个未成年女孩来欧洲。”伊莲娜说,“他们想用这个要挟你,逼叶莲娜交名单。”
伊莲娜继续:“我这边很安全。你别管我,先想办法救小宇。那孩子是无辜的。”
“别说了。”她打断我,“我挂了。记住,别去那个工厂。”
电话挂断。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黑夜。
小宇还躺在ICU里,只剩两天时间。伊万在威胁我,伊莲娜在保护我,叶莲娜在求我。
我该信谁?
“广平。”叶莲娜突然开口,“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跟伊万见面。”她说,“我用名单换他的血。”
“不行。”我脱口而出,“他会杀了你。”
“不会的。”她摇摇头,“名单在我手里,他不敢杀我。杀了我,他什么都拿不到。”
“可……”
“没有可是。”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广平,对不起。我骗了你十五年。小宇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可他叫你爸爸叫了这么久。你要是不救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恨她吗?恨。可她现在为了儿子,连命都不要了。我又能说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不行!”
“别说了。”我看着她,“你要是真死了,小宇怎么办?我一个人带着他,我不行。”
叶莲娜愣在那,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我摆摆手,心里却沉甸甸的。
07
凌晨一点,我们到了城南的废弃工厂。
工厂很大,铁门锈迹斑斑,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只有二楼一个窗户亮着灯,昏黄的,像鬼火。
叶莲娜走在我前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就是名单。
我跟着她上了楼。楼梯嘎吱嘎吱响,木板破了好几个洞,漏着下面的黑暗。
二楼是个车间,机器都搬空了,只剩几个落满灰尘的操作台。
灯就挂在正中间,照着一张破桌子。
桌子旁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黑皮夹克,个子不高,但很壮。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都是膀大腰圆的那种。
“叶莲娜。”伊万开口,声音很冷,“你还真敢来。”
“我来了。”叶莲娜说,“名单在这里。你要的血呢?”
伊万没回答,只是打量了我一眼。
“这就是你那个中国男人?”他轻蔑地笑了一声,“看着也不怎么样。”
“跟你没关系。”叶莲娜说,“答应我的东西呢?”
伊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我看。
上面写着一串俄文,下面有个红章。
“这是基辅血库的调拨单,”他说,“上面有Rh阴性AB型血小板的入库记录。你只要把名单给我,就能拿到血。”
叶莲娜看了看,点点头。
“好。”她说着,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伊万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你要的名单。”叶莲娜说,“上面是彼得罗夫所有贿赂对象的名单。”
“我不是要这个。”伊万把纸拍在桌子上,“我要的是原件!”
原件?
我看了眼叶莲娜,她的脸色很白。
“原件不在我这里。”她说。
“那在哪?”
“我毁了。”
伊万的脸一下子黑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毁了。”叶莲娜重复了一遍,“我父亲留下的名单,我拿到手之后就烧了。因为我知道,只要它还在,彼得罗夫的人就不会放过我和小宇。”
“你……”伊万气得浑身发抖,“你疯了吗?”
“我没疯。”叶莲娜说,“那份名单,本来就是用来保护我自己的。现在我找到新的保护者了,用不着它了。”
伊万死死盯着她,眼神像要杀人。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叶莲娜说,“但你杀了我,你什么都拿不到。”
伊万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诡异,笑完之后,他看向我。
“于广平,你知道你身边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吗?”
我愣了一下:“她……”
“她不是什么可怜的受害者。”伊万打断我,“她是我大哥彼得罗夫的妻子。十五年前,她偷了我大哥最重要的商业机密,跑了。那个机密,不是她父亲的什么名单,是她大哥的客户资料。”
“客户资料?”
“对。”伊万说,“我大哥做的生意,需要大量买家。那份资料就是所有买家的信息。没了那份资料,我大哥的生意全毁了。我们也只能到处躲追杀。”
我看着叶莲娜。她的脸已经完全白了。
叶莲娜低下头,没说话。
“回答我!”我吼道。
“是。”她抬起头,眼泪汪汪的,“我偷的是彼得罗夫的客户资料。他做的不是正经生意,是军火和毒品。那份资料,是他所有买家的名单。我偷了它,就等于断了他的财路。”
“所以你嫁给我,是为了躲他?”
“是。”她咬着嘴唇,“我以为只要我跑了,就能安全。可我不知道彼得罗夫会跟着我来乌克兰。他找到我的时候,小宇才三个月。他用小宇威胁我,逼我交出资料。我没办法,只能拿你当掩护。”
“那五十万呢?”
“那是我自己的钱。”她说,“我走的时候带走了。我以为有了钱,就能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可彼得罗夫势力太大了,我逃到哪里都会被他的人找到。”
原来她嫁给我,从来不是因为喜欢我。她只是需要一个掩护,一个能让她躲一阵子的地方。
而我,就是那个傻乎乎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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