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冬月里一个起风的下午,李建国揣着介绍人给的地址去了县医院后头那排家属楼,本来只是想着照例见个面,说几句场面话,成不成另算,哪知道一盆煤球炉上炖着的排骨汤,一盘没下完的象棋,倒把他和周小梅都看了个透亮。

那天比前些日子冷得更实在,天灰蒙蒙的,风一刮,楼道口贴着的旧春联都翘边了。李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手里拎着网兜,里头是两罐麦乳精、一包江米条,还有母亲非让他带上的一包红糖。他站在二号楼楼下,先抬头认了认窗户,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几道的纸条看一遍,生怕走错门。

这已经不是他头一回去见姑娘了,前两回也不是说闹得多难看,可总归都没个下文。一个嫌他说话太直,问一句答一句,半天接不上茬;还有一个倒是笑眯眯的,回头却托人传话,说李建国家里负担重,往后日子怕紧巴。李建国听了也没怨谁,人家挑对象,本来就得往细里盘算。可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有点发闷。谁被人这么一遍遍地掂量,能真跟没事人一样呢。

这回牵线的是供销社的孙婶。孙婶嘴碎是碎,办事倒挺上心,前一天还专门跑到李家,说周小梅在小学当老师,家里人本分,她爸周父年轻时在厂里干过技术员,脾气是有一点,可看人不差。末了还压低声音补一句:“小梅那姑娘,不爱听虚话,你可别学别人乱吹。”

李建国本来也不会吹,听完只是点头。可越是这样,临到门口他越紧张。人一紧张,手就没处放,连棉袄扣子都来回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扣歪,这才抬腿上楼。

楼道里一股子煤烟味,夹着饭菜香。走到三楼拐角,他就听见屋里有说话声,还夹着锅盖碰响的动静。李建国站住,轻轻呼了口气,把网兜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这才敲门。

开门的是周母,头发在脑后挽得整整齐齐,身上系着蓝布围裙,一看就是个手脚麻利的人。“你是建国吧?快进来,外头风大。”

“阿姨好。”李建国赶忙把东西递过去。

“来就来,还拿这些做什么。”周母嘴上埋怨,脸上却和气,接过东西后朝里头喊,“老周,建国来了。”

周父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正捏着一枚象棋子,显然刚才还在自己跟自己摆棋局。他先打量了李建国一眼,不急不慢地说:“坐。”

李建国答应一声,挨着沙发边坐下,背挺得笔直,连膝盖都并得很拢。

周父没绕弯子,坐下就问:“在机械厂上班?”

“是,叔,在一车间。”

“干几年了?”

“六年多了。”

“师傅是谁?”

“赵师傅,赵德顺。”

周父“哦”了一声,像是知道这个人,又接着问了些厂里的活计,问他会不会看图纸,能不能独立上机,年底奖金大概怎么发。李建国老实,问什么说什么,连自己去年评先进没评上,是因为请假回家帮大哥盖房耽误了考核,都一股脑说出来了。

说完他心里就有点后悔。母亲早晨还叮嘱过他,别啥都往外倒,尤其是家里的难处,能少说就少说。可他这张嘴就是这样,不大会藏话,一紧张更是守不住。

正说着,里屋门帘一掀,周小梅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

李建国一下就坐得更直了。

周小梅穿着米白色毛衣,外头罩了件深色褂子,头发扎在后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她不是那种特别打眼的漂亮,可看着干净,顺眼,整个人透着一股安安静静的劲儿。她把盘子放到茶几上,轻声说:“吃点水果吧。”

“谢谢。”李建国忙应,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半截。

周小梅抬眼看了看他,也没多说什么,就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了。她坐姿很端正,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像是在听长辈说话,可李建国总觉得她并不是光坐着,她那双眼睛很亮,偶尔一扫过来,像是能把人看穿一层。

没过多久,周母就在厨房招呼开饭。

饭桌摆在靠窗那边,不算大,却收拾得齐整。中间一大盆萝卜炖排骨,旁边是炒白菜、熘豆腐、拌粉条,还有一碟花生米。冬天里能有这样一桌,已经算是挺像样了。李建国瞧着,心里更拘谨,总觉得这顿饭不能白吃。

周父坐下后,顺手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往桌上一放:“建国,陪我喝点。”

李建国心里一沉。他不是不能喝,可酒量真就一般,平时跟车间师傅们聚一块儿,喝个三四杯还成,再多脑袋就开始发木。可眼下推辞也不合适,只好硬着头皮说:“行,叔,我陪您。”

第一杯下肚,胃里就热了一下。第二杯下去,耳朵开始发烫。周父倒没一个劲儿劝,只是边喝边问,问得也不空。比如家里谁当家,母亲身体怎么样,平时发了工资先紧着家里还是先给自己添置东西。这些话乍一听像闲聊,细一琢磨,全是看人心性的。

李建国被问得额头都冒了层细汗,索性也不去想那些弯弯绕了,只照实说:“我妈这些年不容易,工资拿回去肯定先给她。我要用钱,再跟家里说。”

周父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点头,把酒又满上了。

周小梅一直安静吃饭,偶尔给母亲递个碗,或者把快凉掉的菜往李建国面前挪一挪。她不怎么插话,可有几回李建国答不上来,脸上发窘的时候,她会不动声色地岔开一句,问母亲盐放哪儿了,或者说炉子火好像小了。小事而已,可李建国不是木头,自然感觉得到。

第三杯酒喝完,他已经有点扛不住了。偏偏周父兴致上来了,伸手又去拿酒瓶:“年轻人,酒量也得练。”

李建国盯着酒杯,心里直打鼓。要是硬喝,后头十有八九得出洋相;可要是说自己不行,那又显得太没劲。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瞥见桌边那盘象棋,脑子里一闪,想起车间老师傅常说的一句话:下棋也好,做人也好,光会往前冲不行,得知道退一步。

他接过酒杯,先抿了一口,然后故意咳了两声,拿手扶了扶额头,低声说:“叔,我这酒量……是真差点意思。”

“才几杯就不行了?”周父笑着看他。

李建国没顶嘴,端起碗喝了口汤,结果像是呛着了,连耳根都涨红了。那样子倒不像装,像是真有点撑不住。

周母赶紧发话:“行了行了,别光让人家喝。建国,吃菜,吃菜。”

周小梅也抬手把那盘炒豆腐往他跟前推了推:“先垫一垫,空肚子喝酒难受。”

“哎。”李建国应得很快,心里却跟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似的,莫名有点热。

饭桌上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会不会过日子”这上头。周母先开口,说现在不少年轻人看着机灵,实际手头散,挣多少花多少,日子没法往长远处过。周父听了,拿筷子敲了敲碗边,说:“过日子不光看挣多少,还得看人稳不稳。嘴上说得再好,心里要是没数,也不行。”

这话明显不是空口说的,李建国听出来了,却只低头扒饭,没乱接。

隔了一会儿,周母像是随口似的,问周小梅:“你看建国这孩子怎么样?”

这一下,桌上的动静都轻了。

李建国筷子夹着半块萝卜,愣是没敢往嘴里送。

周小梅先是没吭声,过了两秒,才说:“挺好的。”

“哪儿好?”周父接着问,像是故意要听个明白。

周小梅脸微微有点红,却没躲,声音也不算低:“看着实在。”

“实在的人多了。”周父不紧不慢地说。

“他不光是实在。”周小梅抿了下嘴,又补了一句,“他说话不抢,进门也知道先把鞋在门口磕干净,刚才我妈去厨房,他还起身把凳子往里收了收。这些都是小事,可小事最看人。”

李建国听得心口一下下发紧。他自己都没在意的动作,她竟然看见了。

周母一听,笑意就藏不住了:“我就说吧,这孩子细处不差。”

周父没立刻表态,只夹了粒花生米,慢悠悠嚼完,才说:“过日子,实在是根,可光有根还不够,还得看他遇事会不会转弯。”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这话是在点自己太木。没想到周父说完,反倒看着他笑了笑:“不过,愿意学就成。年轻嘛,都有个磨的时候。”

这句一出来,桌上的气氛反倒松了。

饭后李建国坐不住,非要帮着收拾桌子。周母让他歇着,他还是把碗往厨房端了两趟。周小梅在水池边洗碗,他站在门口,想说句话,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口。最后还是周小梅先问他:“你平时在厂里也这么闲不住?”

“也不是。”李建国挠了挠头,“就是白吃一顿饭,不搭把手,心里过不去。”

周小梅低头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等他告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灯泡昏黄,照得人影子都发虚。周母自然要周小梅送一送,周小梅拿了围巾,跟着他一块儿下了楼。

外头风比来时更硬,吹在人脸上发干。院子里静悄悄的,远处偶尔传来谁家孩子哭闹两声,又很快没了动静。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都不快,谁也没先开口。

走到楼门口外头那排杨树边,李建国先停下了:“行了,你回去吧,外头冷。”

周小梅“嗯”了一声,却没动。

李建国犹豫半天,还是开了口:“周小梅同志,我有句话得跟你说。”

“你说。”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后面那点醉……有一半是装的。”

周小梅先是一怔,随即眼里就有了笑意:“我就知道。”

这回轮到李建国愣了:“你知道?”

“你要真醉了,起身端碗的时候手不会那么稳。”她看着他,语气不重,反倒带着点打趣,“不过你也挺能装,差点把我妈都骗过去。”

李建国脸一下就热了,忙解释:“我不是想糊弄你们,我就是酒量不行,再喝真得出丑。”

“我明白。”周小梅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风吹得她鼻尖有点发红,“逞能没意思,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不算坏事。”

李建国听见这话,悬着的一颗心慢慢放下来。他看着她,突然觉得今晚这风也没那么冷了。

过了一会儿,周小梅像是想起什么,轻声说:“下周日学校放假,我本来想去百货大楼那边看看新到的毛线。”

李建国赶紧接话:“那……我陪你去?”

周小梅没立刻答,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才说:“要是你有空的话,就一起吧。”

“有空,我有空。”李建国答得太快,自己都觉得有点冒失。

周小梅抬眼看了看他,嘴角轻轻扬起来:“那就上午九点,新华书店门口见。”

“好。”

“还有,”她顿了顿,像忍着笑,“下回可别一上桌就装醉了。”

李建国也跟着笑了,连忙说:“不装了,肯定不装了。”

周小梅这才转身上楼。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路上慢点。”

李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进了楼道,灯光一照,半截影子落在墙上,细细长长的。他愣了好一会儿,嘴角怎么都压不住,最后索性就那么笑着往回走了。

回家的路不近,可那天他一点不觉得累。路过代销点的时候,他还进去买了两块奶糖。卖货的大姐问他要不要再来包烟,他摆摆手,说不用。其实他平时也不怎么吃糖,可那两块奶糖揣在兜里,他心里就觉得踏实,像是今晚这事总算有了个着落。

回到家时,母亲还没睡,正坐在炕沿上缝棉裤。见他进门,立马停下针线:“怎么样?”

李建国把帽子摘下来,故意装得平常:“还行。”

“你这孩子,什么叫还行?”母亲急得不行,“周小梅看没看上你?”

李建国憋了一下,到底没憋住,嘴角翘起来:“她约我下周去新华书店门口见。”

母亲一听,顿时笑开了:“那就是成了一半了!”说着又念叨,“我早说过,你这人别看嘴笨,可胜在稳当。真要过日子,人家还是得挑你这样的。”

李建国坐到炉子边烤手,没跟着自夸,只是低头笑。炉火把他脸映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烤的,还是酒劲还没完全过去。

那天夜里他睡得不算踏实,翻个身就是周小梅说话的样子。她说他看着实在,说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说下周日上午九点,新华书店门口见。就这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在他心里转,越想越清楚。

他也想起周父说的那句,过日子,实在是根,可还得会转弯。

以前他听这种话,总觉得像是在说自己不够机灵。可这一晚再想,倒觉得挺对。人不能光直着往前冲,撞了南墙还死扛,那不叫实在,那叫犯拧。真正的踏实,大概是心里有数,脚下也有数,知道什么时候该撑住,什么时候该退一步。这道理,李建国以前模模糊糊,这回倒像是真听进去了。

另一边,周家也还没睡。

周母把厨房收拾干净,坐下就问周父:“你看建国这孩子,到底中不中?”

周父靠在床头,慢吞吞地说:“中。”

“你可少来这个字,问你半天就一个中。”

周父笑了笑:“那我再多说两句。人老实,但不是一味犯傻,酒喝不下去了,知道给自己找个台阶,不难看。说话实,可眼里有活,进屋出屋都知道轻手轻脚,这不是装出来的,是平时就这么做人。”

周母一听,心里就更踏实了:“那小梅呢?”

“你还没看出来?”周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要是没瞧上,能替他说话?能答应下周再见面?你这个当妈的,有时候还不如我看得明白。”

隔壁小屋里,周小梅也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枝的声音,脑子里却总想起李建国那副有点窘、又偏要硬撑的样子。这个人确实不算会说,也没什么花哨心思,可他说自己装醉的时候,眼神一点没躲,那股子实诚劲儿,反倒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再说了,真要找个过日子的,图的不就是这种踏实么。

窗台上那盆水仙还没开,叶子却已经抽出来了,细细长长的,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亮。周小梅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不是天变暖了,是心里头像悄悄点了盏灯,光不大,却稳稳当当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