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系统打开的那一刻,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0”,整个人都僵住了。

旁边的沈雨晴尖叫着跳起来,说她考了712分。

我全身发冷,脑子嗡嗡响。

转身要去找老师,却听见身后“扑通”一声闷响。

我妈跪在走廊上,哭着说:“小浩,是妈对不起你,妈把你准考证号改错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把衣领都打湿了。

可我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没看我,而是盯着手机屏幕。

那上面有条短信,一闪而过:“钱还了,这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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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二十三号,高考查分的日子。

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网吧,找个角落坐下,手心全是汗。这是我第二次高考了,去年差三分没上一本线,复读一年吃住在学校,就为了今天。

沈雨晴说她紧张得吃不下饭,非要拉我一起去查。她坐我旁边,紧张得直跺脚,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我倒不是紧张,我是害怕。

复读这一年,我妈在县城制衣厂打工,一个月挣两千多块,全给我交了学费。

我爸在省城工地上,说是钢筋工,活重钱少,每个月往家寄钱的时候,我都能听见他电话里的咳嗽声。

这样的家庭,经不起再来一次。

时间一到,我输了准考证号,按下查询键。

网页转了三圈。

然后,一个明晃晃的数字跳出来。

0。

我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0。

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总分:0分。

“不可能。”我嘴里嘟囔着,点开下方的详细分数,想看看到底哪科出了问题。可每门课都是0分,连缺考标记都没有,就是干干净净的一个0字。

旁边的沈雨晴突然尖叫起来,一把抱住我胳膊:“林浩!我考了712!712啊!”

她的手劲大得我胳膊都疼了,可我根本顾不上。我盯着屏幕,后背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你怎么了?”沈雨晴凑过来看我的屏幕,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说不出话。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每科都答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还做出来了,英语作文写满了一页纸。就算考不好,也不可能是0分。

“肯定是系统出问题了。”沈雨晴说,“你赶紧去找班主任,让她帮你查查。”

我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

出了网吧,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街上到处都是考生,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在打电话报喜。

我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考试那几天的事。

准考证是我妈帮我买的文具袋里放着的,她说她托人从省城带的,结实耐用。

考试那几天,我妈特地请了假,在县城租了个小旅馆陪考。

每天早上给我煮鸡蛋,晚上给我泡脚,说这样能缓解压力。

最后一科考完,我出来的时候,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瓶水,脸被太阳晒得通红。

“咋样?”她问。

“还行。”我说。

她笑了笑,没多问,把水递给我。

现在想想,她的笑好像有点勉强。

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我妈打来的。

“小浩,查了没?”她声音有点抖。

“妈,我……”

“没事没事,你别急,妈马上过来。”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手机又响了,是班主任罗钰玲。

“林浩,查成绩了吗?”

罗老师,我……”我喉咙发紧,“我查出来是0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0分?不可能。你马上到学校来,我帮你联系县教育局。”罗钰玲的语气很严肃,不像是在安慰我。

我挂了电话,准备往学校走。

刚走两步,我妈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小浩,你别去学校,你先回家来。”她声音急促,像是怕什么似的。

“妈,我得去查查怎么回事,罗老师说帮我联系教育局。”

“不要!”她突然喊了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妈?”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我妈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别去查了,小浩,是妈对不起你……”

她说了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你那一科没答上,是因为……是因为妈给你买的笔,是能擦掉的。”

我握着手机,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02

我没回家。

挂了电话,我直接去了学校。

罗钰玲在办公室等我,见我进来,给我倒了杯水。她的办公桌上摆着学生的成绩单,上面写满了红色的分数。

“慢慢说,怎么回事?”她坐下看着我。

我把查分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我妈在电话里说的话。

罗钰玲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可擦拭笔?”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妈什么时候买的笔?”

“考试前一个星期。”

“在哪买的?”

“她说她找熟人带的,省城买回来的。”

罗钰玲没说话,拿起手机查了查,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你看,这种可擦拭笔在学校里其实很少见,主要是画画用的。高考答题卡用的是特殊纸张,温度一高或者摩擦稍微大一点,笔迹就可能消失。”

她停了停,看着我:“高考考场,监考老师会检查文具的。如果你的笔有问题,当时就该发现了。”

我愣了愣。

是啊,考场上老师一个个检查过我们的笔,还专门提醒不要用可擦拭笔。

我妈给我买的那支是黑色的,和普通的中性笔一模一样,老师检查的时候根本没发现什么问题。

“罗老师,你的意思是……”

“我不好说。”罗钰玲摇摇头,“但你现在要做的,是去县教育局申诉,申请调监控。”

我点了点头。

她打了个电话,帮我约了教育局的人。我出门的时候,她又叫住我。

“林浩,你妈那边,你先别说什么。等事实查清楚了再说。”

我没回答,因为我心里很乱。

出了学校,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我走到街边的小卖部,买了瓶冰水灌下去,人清醒了一点。

手机又响了,还是我妈。

“小浩,你到哪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外面办点事。”

“你回来好不好?妈求你了。”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啥都行。”

我握着手机,心里堵得慌。

从小到大,我妈从来没这样过。她是个要强的人,就算日子再苦,也从来不在我面前掉眼泪。可是今天,她哭了好几次。

“妈,你先别哭,我一会儿就回去。”我挂了电话。

坐在马路牙子上,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袋里乱成一锅粥。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考试那天早上,我妈从包里拿出笔袋递给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她手里的笔袋,不是之前给我准备的那个黑色的,而是换了一个蓝色的。

“妈,笔袋换了?”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笑,说:“那个黑色的有点旧,妈给你换了个新的。”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的表情很不自然,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我把冰水瓶子攥得嘎吱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雨晴。

“林浩,你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查。”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她的声音有点迟疑,“那个……你妈今天给我妈打过电话了。”

“什么?”

“她说你考得不好,让你别折腾了,早点出去打工。”

我感觉脑子里的血都涌到了头顶。

我妈给同学家长打电话,说我考得不好,让我别查了?

她怎么知道我一定考得不好?

除非……

我不敢往下想。

“林浩?林浩,你还在吗?”

“在。”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我知道今晚肯定睡不好,但我得回去,回去看看我妈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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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家在县城东边,是老式的筒子楼,三层,没有电梯。二楼的走廊上挂着各家的衣服和被褥,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味。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我妈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低着头。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好像哭了很久。

“回来了?”她站起来,拉了拉衣角,“进来吃饭吧,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我跟着她进了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碗鸡蛋汤。

全是我的口味。

我坐下,她给我盛了碗饭,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

她也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给我夹菜。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小浩,妈跟你说个事。”

我抬起头。

“你爸他……”她咬着嘴唇,“他工地那边出了点事,这段时间没钱了。你要是想复读的话,怕是……”

“我不复读。”我说。

她愣住了。

我查成绩前就说了,考不上就出去打工。”我盯着她的眼睛,“但现在问题是,我连成绩都没查出来。

她的眼神闪了闪,低下头去。

笔的事,妈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很小,“那天你爸打电话说,工地上有个工友的孩子就是用的那个笔,写出来的字能擦掉,考试的时候不小心就……妈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妈怕你知道了心里有疙瘩,影响考试。”她抬起头,眼里的泪又涌出来,“妈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突然升起一阵凉意。

她哭得真的很伤心。但这伤心,为什么看起来像是演出来的?

妈,我问你个事。”我放下筷子,“你今天是不是给沈雨晴她妈打过电话?

她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你……你怎么知道?”

“沈雨晴告诉我的。”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就是跟你阿姨聊聊天,问问她家孩子考得怎么样。”

“你让她叫我别查了,去打工。”

“我……我没那个意思。”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想着,你要是考得不好,也别太执着,早早出去上班也挺好。”

“可我的成绩还没查清楚呢。”

“查什么查!”她突然喊了出来,声音又尖又响,“都0分了还有什么好查的!”

我愣住了。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浑身发抖。

“妈知道对不起你,妈给你赔罪,妈给你跪下……”她说着说着,真的跪了下去。

“不!”我赶紧站起来扶她,“你别这样!”

她跪在地上,抓着我的胳膊,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小浩,你就听妈一次好不好?咱们不查了,不查了好不好?”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点了点头。

她立刻破涕为笑,自己站起来,抹了把脸,又开始给我夹菜。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我坐下去,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一口也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我突然想到一个事:我妈说笔是她在省城托人带的,但她从来没出过县城,哪里来的省城熟人?

还有,她那个蓝色的笔袋,是什么时候买的?

我越想越清醒,越想越睡不着。

下半夜,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我轻轻撩起窗帘一角,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发消息。

她的表情很紧张,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着。

发完消息,她抬头看了看我的房间,然后站起身,轻轻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朝外看了看。

确认没人,她才回到沙发上,关了灯。

我放下窗帘,心跳得厉害。

我妈在怕什么?她在跟谁联系?

那晚剩下的时间,我一分钟也没睡着。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

罗钰玲在办公室等我,她一见到我就问:“怎么样?准备申诉了吗?

“我妈不让。”

“不让?”罗钰玲皱了皱眉,“理由呢?”

“她说没钱,不让我复读。”

成绩都没查清楚,她就知道你要复读了?”罗钰玲盯着我,目光锐利,“林浩,你妈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爸呢?他知道吗?”

“你给打通电话问问。”

我拿出手机,翻出我爸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好久没人接。

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爸可能在上工。”我说。

罗钰玲看了我一眼,“你爸上次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是高考前三天。他跟我说,好好考,别紧张,考不上也没事,爸养得起你。

“半个月前。”我说。

“半个月都没联系你?”罗钰玲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妈也没提过他?”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是啊,我妈从来没提过我爸。她只是说“你爸工地那边出了事”,但没说出什么事。我没问,她也没说。

“林浩,你现在去查两件事。”罗钰玲站起来,走到窗边,“第一,你爸在哪个工地上,叫什么名字。第二,你妈最近一个月有没有出过县城。”

“查这些干什么?”

“我要帮你搞清楚,那支笔到底是谁买的。”她转过身看着我,“如果真是你妈买的,那就只是意外。如果不是……”

她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怀疑我妈。

我走出办公室,脑子里乱得很。

我觉得更害怕的,不是我妈骗了我。

而是我心底其实已经在慢慢相信,她确实骗了我。

下午,我去了我妈上班的制衣厂。

厂子在县城西边的工业区,是栋老旧的楼房。我找到车间,问了一个阿姨,阿姨说孙秀英今天请假没来。

“她经常请假吗?”

“最近倒是请得挺多的。”阿姨压低声音,“上个月还有个人来找她,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好久的话,回来她眼睛都是红的。”

“什么样的人?”

“男的,四十多岁,开着辆面包车。他说是你妈的表哥,我看不像。”阿姨摇摇头,“你妈那个人老实,认死理,别是被什么人骗了。”

我心里一紧。

“那个男的还说什么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妈嘴严,啥也不肯说。”

我谢过阿姨,出了厂子,站在路边给沈雨晴打了个电话。

“沈雨晴,你帮我个忙。”

“你说。”

“你帮我查一下,我爸工地的地址。”我把名字告诉她,“我爸叫林刚,在省城干建筑的。”

“行,我让我爸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又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

她的情绪明显好多了,甚至还哼着歌。锅里炖着她最拿手的鸡汤,香味飘了一屋子。

“妈,我今天去你厂里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

“你同事说,上个月有人来找你。”

她不说话了。

谁啊?

没谁。”她低着头,继续盛饭,“就以前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这孩子怎么追根问底的。”她放下勺子,看着我,“妈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还想怎样?”

她的语气变了,变得有点恼。

我盯着她,没说话。

她也盯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慌乱,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吃饭。”她说。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汤。

汤很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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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沈雨晴给我发来了消息。

“林浩,你爸那个工地,我查到了。在省城市区,叫宏达建筑。但我爸打电话问了一下,他们那边没有叫林刚的工人。”

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

“会不会搞错了?”

“不会,我让我爸查了两遍。”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爸说他是在省城干建筑,怎么会查不到人?

“那你再帮我查查,我爸最近有没有在省城别的工地上过班。”

“我试试吧,但建筑工人的流动性很大,很多小工地都不登记。”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脑袋里翻来覆去。

我突然想起来了,我爸最后一次跟我通电话,是高考前三天。那天他特意打来,说让我好好考,别担心钱。

然后他就没消息了。

我赶紧翻出通话记录,找到那个电话,拨了回去。

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我又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爸现在在哪?

她沉默了几秒,“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想知道他现在在哪。”

“他在工地上啊,有啥好问的。”

“哪个工地?”

“宏……宏达建筑。”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说的,也是宏达建筑。

可她不知道,我已经查过了那边根本没有我爸这个人。

“妈,你再跟我说实话,我爸到底在不在工地?”

“你……”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查过了?”

“我查过了,宏达建筑没有我爸。”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妈,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小浩,你别问了。”她突然哭了出来,“你啥也别问了,就当妈求你了,行不行?”

不行!”我喊了出来,“我爸在哪?你说不说!

“他……他在老家那边。”

“老家?”

“他年前就回来了,腿被砸了,在老家你二叔那边养伤。”

我整个人都懵了。

“他怎么不告诉我?”

“他怕你分心,影响高考。”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你不复读了,怕你担心,怕……”

“怕什么?”

“怕你再也不肯去考了!”

我挂了电话,冲出了家门。

我要回老家,我要去找我爸。

县城离老家村子有四十多里地,我拦了辆摩托车,一路颠簸着往村里赶。

到了村口,天已经黑了。

我找到二叔家,门虚掩着,里头传出咳嗽声。

我推开门,往里走。

堂屋里,灯光昏暗。

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坐在轮椅上,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那个人是我爸。

他瘦了一大圈,脸都凹进去了,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

“爸……”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小浩,你咋回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腿上的纱布。

“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就是摔了一下,快好了。”

“你别骗我。”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妈什么都跟我说了。”

他愣住了,然后低下头去,浑浊的眼睛里滑出泪水。

“爸对不起你,工地那边活太重,一不小心从架子上摔下来,骨头碎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高考前两个月。”

我算了一下时间。也就是说,我爸在我考试前两个月就受伤了,在家躺了两个月,我妈一直瞒着我。

“那你现在要紧吗?”

“没事,养着就成。”他抹了把脸,“你考得咋样?”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爸,我的成绩查出来是0分。”

“啥?”

“我妈说,她给我买的笔是能擦掉的。”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她跟我说……说你没考好,没法上学了。”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这腿……”

“看过了,医生说能好,就是慢。”他擦了擦眼泪,“你别担心爸,爸没事。”

我坐在他旁边,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在二叔家的偏房里睡了一夜。

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想起她下跪的样子,想起她给我夹的菜、熬的汤。

她心疼我。

可她更心疼我爸。

她在我和我爸之间,做了个选择。

而这个选择,断送了我。

06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见到爸了。”

电话那头,她沉默着。

“他的腿是怎么回事?”

“摔的。”

“什么时候?”

“……你考试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还能安心考试吗?”她突然喊了出来,“你爸不让我说,怕耽误你。他为了你,连命都豁出去了,你还想怎么着?”

“可我的笔呢?”

“我的笔,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

“小浩,妈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哭着告诉我,她借了高利贷。

她说我爸出事以后,包工头张建平只给了一万块就把人打发回来了。医院里花的钱,全是她借的。她找亲戚借,找朋友借,最后还是不够。

后来,一个叫“老黑”的人找上门,说可以借钱。

她借了五万块。

利息滚得很快,三个月就翻到了十万。

“那天你爸又要去做手术,我实在没钱了。老黑说,只要想办法让你考不了试,他就不要这些利息。”

“那笔钱拿来干嘛?”

“给你爸做手术。”

“手术做成了吗?”

“做成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握着手机,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妈,你知道吗,你毁了我。”

“妈知道,妈对不起你,可是妈没别的办法。你爸要是废了,咱们家就完了。”

“那我呢?我完了你就不管了?”

“你不是还能打工吗?”她哭着说,“你年轻,有的是机会。你爸不一样,他年纪大了,他扛不住了。”

我挂了电话。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上的太阳,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假的。

当天下午,我回了县城。

我要找那个叫老黑的人。

我去了制衣厂,问了那个阿姨,阿姨说老黑这个人她也不认识,但有人知道在哪能找到他。

她给了我一串电话号码。

我拨过去。

一个粗犷的男声:“喂?”

“你是老黑?”

“你是谁?”

“我是林浩,孙秀英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你妈那笔钱,你打算替她还了?”

“我不是来还钱的。我是来问你,是你让我妈换掉我的笔的?”

“什么笔?”老黑的声音带着困惑,“你妈借的钱帮你爸看病,跟笔有什么关系?”

我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笔的事?”

“老子只管借钱收钱,你妈拿钱干嘛了关我屁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脑子更乱了。

老黑不知道笔的事。

那笔的事,是我妈自己的主意?

我又想起那个蓝色的笔袋。

她说是在省城托人带的。

可她从来没去过省城。

我突然想到一个事:

我妈的堂姐,也就是我大姨,嫁到了省城边上。

大姨的丈夫,在省城开文具店。

我给大姨打了电话。

“大姨,我想问你个事。”

“小浩?你考的咋样?”

“还行。我问你个事,我妈两个月前有没有找过你?”

“找过啊,她来省城待了两天,说是给你买文具。”

“她买了什么?”

“买了个笔袋,还有几支笔。”

“什么样的笔?”

“她说要那种质量好的,我就让你姨父给她拿了店里最好的水性笔。”

水性笔。不是可擦拭的。

“她还买了别的吗?”

“没有啊。”

我放下手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妈去省城买的明明是水性笔。

可到我手里的,却变成了可擦拭的。

她在我面前撒了一个谎。

做成了手术。

撒谎的是她。

断送我前途的,也是她。

我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发凉。

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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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妈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低着头,像一只等待判决的羔羊。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回来了?”

“嗯。”

我走进去,没说话。

她跟在我后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转过来看着她:“妈,大姨说你买的是水性笔。”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我……”

“你别骗我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不相信,“你的笔袋,是找大姨拿的。可到我这手里的,变成了能擦掉的。”

她张了张嘴,眼泪流了下来。

“小浩,妈……”

“你告诉我,笔是你换的,还是别人换的?”

她哭得说不出话。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我换的。”

“为什么?”

“因为我没别的办法!”她喊了出来,然后整个人蹲了下去,抱着头哭起来,“医院催我交手术费,再不交你爸的腿就保不住了。老黑的人天天上门,说再不还钱就把房子收走。我找谁借?谁肯借给我们?你爸那个工地,连保险都没给他买!”

“那你也不能拿我的前途去换啊!”

“你前途?”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泪,“你一个农村孩子,考上大学又能怎样?出来还不是打工?你爸不一样,他要是废了,这个家就完了。你读书读得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说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

“你爸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他在工地上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穿着破鞋,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他图啥?图你将来出息,图你过上好日子。可他现在残了,你还在想着你的前途?”

她哭得喘不上气。

“小浩,妈知道对不起你,妈也没想毁你。我就是想让你停一停,等过了这个坎,你想考大学,妈就是卖血也供你。”

“可你要我等多久?”

“三年?五年?还是等我像我爸一样老了,连笔都拿不动了?”

我转过头,不再看她。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外头的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我妈也坐在客厅里,一夜没睡。

我拿出那蓝色笔袋,翻了又翻。

笔袋的角落里,塞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票。

上面印着:省城新世纪文具店,中性笔10支,35元。

日期是高考前七天。

确实是水性笔。

那支可擦拭的笔,是她后来买的。

是专门买的。

我攥着那张小票,浑身发抖。

我真的不想再见到她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东西。

我妈站在门口,不敢看我。

“小浩,你要去哪?”

“出去打工。”

“你……”

“你放心,我不查了,也不复读了。”

“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哑口无言。

我拎起包,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妈,我不恨你。”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

“但这个家,我不想回了。”

我走出门,走进早晨的阳光里。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