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吃了吗?”
推开门,我看到我妈一个人坐在厨房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条,已经坨了。
客厅电视机声音开得震天响,爷爷坐在饭桌主位上,筷子没动,碗没动。桌上的菜冒着最后一缕热气,然后那缕热气也散了。
我妈抬起头,挤出个笑:“再等等,你爷爷还没上桌。”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没想到,三天后,一切都变了。
01
我妈嫁进冯家那年,二十岁。
她跟我说过,第一次上门见公婆,爷爷就立了规矩。
吃饭不能先动筷,得等长辈坐齐了、发话了,才能吃。
她当时觉得这是老派人家讲礼数,没多想。
可日子久了才发现,这不是礼数,是折腾。
爷爷退休前是厂里的小领导,管过几十号人。那个年代的干部,习惯了被人捧着。我妈进门后,爷爷就把这套规矩带回了家。
每天三顿饭,我妈得先去请一遍。
“爸,饭好了。”
爷爷坐在客厅看电视,头也不抬:“嗯,知道了。”
等上十分钟,再去第二遍。
“爸,饭菜要凉了。”
爷爷这才慢悠悠站起来,走到饭桌前,背着手,绕着桌子转一圈。看看菜,看看摆盘,挑挑筷子。
“这菜咸了,炒老了,摆得也不好看。”
我妈就站在旁边,双手攥着围裙边,赔着笑:“明天注意,明天注意。”
然后爷爷才坐下,端起碗,夹第一筷子。
全家才能动筷。
我小时候不懂事,觉得这是规矩。
后来上了初中,第一次去同学家吃饭,看到人家爸妈喊一声“开饭了”,全家围着桌子一起吃,说说笑笑,我愣住了。
原来不是所有人家都这样。
那天回家,我妈正在厨房热菜。爷爷嫌鱼凉了,其实是他自己磨蹭了半小时才上桌。我妈一声不吭,把鱼端回厨房,重新上锅蒸。
我跟进去,站在她身后:“妈,你咋不跟爷爷说,让他早点上桌?”
我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你爷爷不容易,年轻时候一个人把你爸拉扯大。老人都这样,规矩多。”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堵得慌。
我爸冯忠在这个家里,基本是隐形人。他怕爷爷,是骨子里的怕。爷爷年轻时候脾气暴,动过手。现在虽然不动手了,但一个眼神,我爸就软了。
家里这些事,我爸不是不知道。但他从来没说过什么,最多打打圆场。
“爸,您看这菜还行吧?”
“儿子,别惹你爷爷生气。”
和稀泥,两头哄,两头都不落好。
我高中住校,周末才回家。每次回去,都能看到我妈比上次又瘦了点。她做饭越来越精细,怕爷爷挑刺。可爷爷总能挑出毛病。
“这肉太老。”
“菜没洗干净。”
“汤太咸了。”
我妈就点头:“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她很少反驳,很少生气。有时候我觉得,她像一堵墙,把所有委屈都吞进去了,脸上还是笑盈盈的。
可我知道,那堵墙早就裂了。
高二那年冬天,下大雪。我妈骑车去买菜,滑倒了,膝盖磕破了,裤子磨出一个洞。她推着车回来,一瘸一拐进门,先钻进厨房做饭。
我去帮忙,看到她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
“妈,要不跟爷爷说今天简单吃点?”
我妈擦了把脸:“不行,你爷爷嘴刁,糊弄不过去。”
那顿饭,我妈一瘸一拐端了七盘菜。爷爷照常挑毛病,说有个菜放多了盐。我妈没吭声,把菜端回厨房,重新炒了一盘。
我蹲在厨房门口,看她弯着腰洗锅,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和裤子粘在一起。
我鼻子一酸。
“妈,等我以后有出息了,接你出去住。”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想想,她大概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02
大学毕业后,我回了县城,进了国企当技术员。
工作稳定了,就开始相亲。相了几个,都没成。我妈着急,托人介绍了好几个。
后来同事给我介绍了宁宁。
宁宁叫许婉琪,在幼儿园当老师。第一次见面,她穿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很利索,不扭捏。
我们聊了三个小时,从工作聊到爱好,从爱好聊到家庭。
说到家里,我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问到了:“你爸妈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我妈挺辛苦的,我爷爷比较……讲究。”
她把“讲究”听懂了,没再追问。
处了大半年,感情稳定了,我带宁宁回家。
那天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菜单改了五遍。
爷爷听说我要带对象回来,破天荒地没挑刺。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客厅等我。
宁宁进门的时候,爷爷站了起来,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错,稳当。”
宁宁笑了,叫了声“爷爷”。爷爷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她。宁宁推了推,爷爷瞪眼:“给你就拿着,别推。”
宁宁看了我一眼,我点头,她才收下。
那顿饭,爷爷没摆谱。我妈把菜端上桌,他主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行,今天手艺不错。”
我妈愣了一下,赶紧点头:“爸您多吃点。”
宁宁在旁边看得仔细,但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我们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出门的时候,宁宁拉着我的手,犹豫了一下,问:“你妈是不是挺怕你爷爷?”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宁宁叹了口气:“我看着不太对劲。你妈端菜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心里一紧,没接话。
宁宁又说:“你妈嫁进你们家这么多年了?”
“二十多年了吧。”
“二十多年都这样?”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宁宁看出来了。她侧过身,轻声说:“你妈是好人。”
“嗯。”
“但好人不能这么当。”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没再说下去,闭上眼睛睡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带宁宁回了自己家好几回。爷爷对她的态度慢慢变了。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习惯性挑剔。
“这姑娘手脚有点慢。”
“她家是做什么的?”
“你们结婚,她能照顾好家里吗?”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宁宁挺好的,懂事的姑娘。”
爷爷冷哼了一声,没再说。
那段时间,我夹在中间,两边为难。宁宁不是不知道,她有次跟我说:“你爷爷跟你妈说话那个态度,我看不惯。”
“他老了,就那样。”
“老了就能这样?你妈欠他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宁宁看着我,眼神有点失望:“你也是,你咋不帮你妈说句话?”
“不是不帮……”
“算了,不说了。”
她背过身去,我坐在床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03
我和宁宁领证前一周,我妈病了。
感冒发烧,39度。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
我请了假,在家照顾她。中午十一点,爷爷坐在客厅,喊了一声:“中午吃什么?”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迷迷糊糊要起身。
我按住她:“我去弄。”
把剩饭热了热,炒了两个菜,端到桌子上。我叫爷爷:“爷爷,饭好了,您先吃吧。”
爷爷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看厨房:“你妈呢?”
“她发烧了,在躺着。”
“那谁做饭?”
“我做的,您尝尝。”
爷爷皱了皱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嚼,放下了:“这菜咸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叫你妈起来给我煮碗面。”
我愣住。
“爷爷,我妈发烧39度,起不来。”
爷爷看了我一眼,声音沉下来:“这点小病就躺一天?请她起来一下,又花不了多少时间。”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爷爷,她真的起不来。”
爷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养你爸几十年,他就没让我饿过一顿。你妈这才嫁进来二十八年,就学会偷懒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我妈推开门,扶着墙走出来,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她哑着嗓子说:“我去下碗面。”
我拉住她:“妈,您回床上躺着。”
她推开我的手:“没事,一碗面的功夫。”
她走进厨房,打开煤气,弯着腰,手抖得厉害。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面煮好了,我妈端到爷爷面前,手一滑,碗差点掉地上。爷爷接过碗,看了一眼:“这面条煮太软了,不好吃。”
我妈站在那儿,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才站稳。
“下次注意。”
那天下午,我妈又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她去了医院。医生说再晚点就肺炎了。
我坐在急诊室门口,脑子里全是她扶着门框的样子。
我给我爸打电话:“爸,我妈住院了。”
我爸那边顿了顿:“严重吗?”
“差点肺炎。”
“那我去看看。”
我挂了电话,靠在墙上,眼泪掉了下来。
晚上七点,我爸到了医院,手里提着盒饭。他坐在我妈床边,没说话。
我妈醒过来,看到他,笑了:“你吃饭了没?”
“吃了。”
“爷爷呢?”
“在家。”
“谁给他做的饭?”
我爸低下头,低声说:“他自己煮了挂面。”
我妈“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俩,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04
领证那天,天气挺好的。
宁宁穿了一件红裙子,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我们去民政局排队,她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有点出汗。
“紧张?”
“有点。”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以后咱们是一家了。”
“你妈也是我妈了。”
我鼻子一酸,握住她的手。
领完证,我们回了一趟家。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爷爷坐在主位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以后好好过日子。”
宁宁点头:“爷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家里的。”
爷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你们年轻人,别太任性。家里有规矩,得守。”
宁宁笑了笑,没接话。
婚后,我们在县城租了房子住。宁宁提议把我妈接过来住几天,我带她去,我妈摇头:“家里走不开,你爷爷一个人。”
“让他自己待几天怎么了?”
“那不行,你爷爷年纪大了,身边离不开人。”
宁宁没说什么。回去的路上,她沉默了很久。
“你妈这辈子,是不是被你家捆住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又说:“你爸呢?他咋不管?”
“我爸……他不爱管这些事。”
“他是怕你爷爷。”
宁宁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半天开口:“你妈真可怜。”
我心里一酸,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新婚的日子挺平淡。我和宁宁上班下班,周末逛逛超市、看看电影。
日子好起来后,我那点愧疚感反而越来越重。
每次回家,看到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爷爷坐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旁边给爷爷倒茶,我心里就堵得慌。
有一次,我跟我爸单独聊天,旁敲侧击:“爸,家里这些事,您就不管管?”
我爸端着茶杯,喝了口茶:“管什么?”
“爷爷老让我妈伺候他,我妈都累成那样了……”
我爸打断我:“你爷爷年轻时候不容易,一个人把你爸拉扯大的。现在老了,脾气是大了点,但也没啥坏心眼。让你妈做点饭,也不是啥大事。”
“那我妈呢?”
“你妈她……
我爸没往下说。
我心里一凉,没再问了。
后来我跟宁宁说了这事。宁宁听完,盯着我看了半天:“你爸是怕得罪你爷爷,还是根本不在乎你妈?”
我心里一抽,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
宁宁叹了口气:“我不指望你能改变你们家,但你得记住,以后你妈出了啥事,你得管。”
我点了点头。
可我当时不知道,事情会来得这么快。
05
宁宁进门那天,是周三。
她调休了几天,说要把新家收拾利索。我也请了假,陪她。
下午,妈妈打了电话过来:“今天回来吃饭吧,我做了饺子。”
宁宁答应了。
到了家,妈妈在做馅,包了两百多个饺子。爸爸坐在客厅和爷爷下棋,电视开着,气氛挺好的。
快六点了,宁宁去帮忙端菜。
正往桌上摆,我听到爷爷说:“先别摆,我还不饿。”
宁宁愣了一下,把碗放回了厨房。
六点二十,妈妈去请第一遍:“爸,饺子好了,趁热吃。”
爷爷摆摆手:“再等等,这把棋没下完。”
妈妈回到厨房,站在那儿,看着凉下来的饺子。
六点四十,妈妈去请第二遍:“爸,再不吃饺子就凉了。”
爷爷这才站起来,走到饭桌前。
他看到桌上摆好了碗筷和醋碟,又看了看饺子,不说吃,不说走,站在那儿。
“咦,醋不够酸。”
妈妈赶紧端来另一瓶醋。爷爷蘸了一口:“这个还行。”
他又看了看饺子,慢悠悠问:“什么馅的?”
“韭菜鸡蛋,您爱吃的。”
爷爷点了点头,终于坐下来。
宁宁站在一旁,把她妈妈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注意到她攥着筷子的手指关节有点白,但她什么都没说。
爷爷开始吃了,吃了五个,把筷子放下,皱眉:“这饺子皮擀得太厚了。”
妈妈赶紧说:“下次擀薄点。”
爷爷又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放下筷子:“肉馅少?没放肉?全是韭菜。”
妈妈愣住:“爸,是韭菜鸡蛋的,您记错了。”
爷爷把筷子拍在桌上:“我吃了几十年饺子,我分不清?”
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我放下筷子想说点什么,还没开口,宁宁站了起来。
她走到厨房,把装饺子的盘子端起来。
“妈,我来热一下。”
她把饺子放进微波炉,然后走出厨房,扫了我一眼,又看向爷爷,声音不大不小:“爷爷,您觉得不好吃,那就不吃了。您先回屋歇着,等您饿了,我再给您热。”
爷爷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我说,您要是不想吃,就先别吃了。大家都饿了,该吃饭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滴答声。
妈妈急了,拿过我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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