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华山脚下那间茅屋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摇摇晃晃。
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长得一个像他,一个像当年的林平之。
“岳不群。”令狐冲一字一顿。
密道深处传来一阵沙哑的笑声:“你终于来了。等你二十年了。”
令狐冲握剑的手在抖。
他身后的女人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二十年前那场大雪,任盈盈记得很清楚。
她在产房里疼了三天三夜,血流得跟溪水似的。宁中则守在床边,袖子卷得老高,手上全是血。岳灵珊端着一盆热水进来,脚下一滑,水洒了半盆。
“稳住,撑住气。”宁中则按住她的手腕。
任盈盈咬着牙,指甲嵌进床板里。
她听见外面令狐冲的声音:“师娘,怎么样了?”
“快了快了。”宁中则应了一声,又低头对任盈盈说,“再使把劲。”
那晚产房里乱成一团。
稳婆来了三四个,宁中则亲自动手,岳灵珊跑进跑出。
没人注意到,后窗被人悄悄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放下一个襁褓,又缩了回去。
宁中则接住第一个孩子,掂了掂,哭声洪亮。她笑了:“是个小子。”
第二个孩子生出来时,任盈盈已经晕过去大半。宁中则抱着他看了一眼,愣了愣。
这孩子不像令狐冲。眉眼细长,嘴唇薄,倒像……
“宁女侠,快擦擦。”稳婆打断她的思绪。
宁中则没再细想。她把两个并排放好,盖上了被子。
第二天令狐冲来看孩子,笑得合不拢嘴。他一手抱一个,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一下:“这个叫思冲,这个叫……承志吧。”
任盈盈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里却有光:“一个跟你姓,一个跟我姓。”
“都行都行。”令狐冲说,“反正都是咱俩的种。”
那一年,令狐冲三十一岁。任盈盈二十七岁。岳不群“死”了七年。
二十年后。
思冲和承志都长成了大小伙子。思冲像令狐冲,大嗓门,爱笑,武功好,跟谁都处得来。承志不一样,他沉默,爱一个人待着,眼神里总像藏着事。
任盈盈常看着承志发呆。有一回她跟令狐冲说:“这孩子怎么越长越不像你?跟你一点不像。”
令狐冲正在擦剑,头也没抬:“像你也行啊,跟你一样俊。”
“我说正经的。”任盈盈皱眉。
“行了行了。”令狐冲放下剑,看她一眼,“我养大的,就是我儿子。”
任盈盈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承志从十五岁开始,每个月都下山一趟。说是去镇上买书,但常常一去就是两三天。思冲问过他去哪里,他冷冷的:“不关你事。”
兄弟俩的关系也就那样。不算坏,也说不上好。思冲热情,承志冷淡。思冲想拉他练剑,承志总说不舒服。思冲想跟他喝酒,承志说酒量不好。
令狐冲看在眼里,没当回事。他觉得男孩子嘛,大了自然有自己的主意。
这年秋天,任盈盈吐了血。
她咳嗽的时候,帕子上全是红点。令狐冲慌了,连夜下山请大夫。大夫号完脉,脸色凝重:“不是普通的病。”
“那是什么?”
大夫犹豫了一下,说:“像是中过蛊。”
令狐冲愣住了。
“什么蛊?”
“不好说。”大夫摇头,“但这种蛊,每隔几年就会发作一次。发作时会昏迷,跟中风一样。每次发作,身子就差一分。”
“能解吗?”
“解蛊得找下蛊的人。”大夫说完这话,收了诊金就走了。
令狐冲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华山,心里翻江倒海。中蛊?盈盈怎么会中蛊?谁会给她下蛊?
岳不群。
这两个字从他脑子里蹦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岳不群死了二十年了。可万一……万一他没死呢?
02
令狐冲翻箱倒柜,找出一只旧箱子。
这箱子是岳不群的东西。当年岳不群“死”在思过崖,他和岳灵珊去收拾遗物,留了几本手记和几封信作念想。二十年了,他没动过。
他打开箱子,一股霉味。
里面没几样东西。几本武学笔记,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还有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面发黑,看不清名字。
令狐冲翻开那本册子,脸色就变了。
这是一本蛊经。
字迹是岳不群的,歪歪扭扭,跟平时写的不太一样。
上面记载着一种蛊,叫“迷魂蛊”。
中蛊的人不会察觉,但每隔三年发作一次。
发作时会昏迷,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下蛊的人可以控制发作时间,还能让中蛊的人在某些时候……忘掉发生过的事。
令狐冲的手在抖。
册子最后一页,夹着一样东西。是一小撮头发,用红线绑着。头发旁边写着两个字:任氏。
“砰!”
令狐冲把册子砸在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岳不群没死。他在任盈盈身上下了蛊。而且这蛊,是二十年以前就下的。
什么时候?
他脑子飞速转着。二十年前……任盈盈怀孕那段时间……生产那天……
他想起一件事。那天宁中则接生完后,脸色一直不对。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晚上他又问,她才说了一句:“盈盈这胎生得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宁中则犹豫了一会儿,说:“孩子胎位正,不该疼那么久。看着像被人动了手脚。”
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宁中则的话里藏着话。
第二天一早,令狐冲下山去找一个人。当年接生的稳婆,姓周,住在山脚下一个镇上。二十年前就搬走了,不知下落。
他找了好几天,才打听到周稳婆搬到了邻县。他骑着马赶过去,敲开周稳婆家的大门时,开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你找谁?”
“周大娘。”
“我奶奶去年走了。”姑娘打量着他,“你是?”
“我是华山令狐冲。”他拿出几两银子,“你奶奶临终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姑娘皱着眉想了想,说:“奶奶说对不起宁女侠,对不起宁女侠。别的就没说什么了。”
“就这一句?”
“嗯。她念叨了好多年。”姑娘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她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我收着。”
姑娘回屋翻了半天,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令狐冲接过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当年那晚,有个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抱了个孩子来。”
令狐冲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瞎了一只眼睛的男人。林平之。
他拿着那张纸,手抖得不像话。
二十年前的疑点,一个一个连了起来。
稳婆的话,宁中则的异常,岳不群的蛊经……还有承志那张跟林平之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
他回到华山时,天已经黑了。思冲在门口等他。
“爹,你又喝酒了?”
“没。”令狐冲把马拴好,“你弟呢?”
“下山了,说是去镇上。明天回来。”思冲看着他脸色不对,问,“爹,出什么事了?”
“没事。”令狐冲摆了摆手,“去睡吧。”
思冲站着没动:“爹,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承志每个月下山,都去镖局找林平之。我问过他几次,他不承认。”
令狐冲回过头:“什么镖局?”
“华山山脚下那个,福威镖局。我听人说,林平之在那里开了个武馆。”思冲说,“承志每月十五都去,雷打不动。”
令狐冲没说话。
“爹,承志是不是……”思冲张了张嘴,没敢往下问。
“别瞎想。”令狐冲拍了拍他的肩,“去睡吧。”
那一夜,令狐冲没合眼。
他坐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华山。
二十年了,他一直以为岳不群真的死了。
可是那本蛊经,那张纸条,承志和林平之的来往……这些事像一根绳子,越缠越紧。
盈盈怎么办?思冲和承志怎么办?
他想了一夜,最后下了决心。明天,他要去看看,那个镖局里到底藏着什么。
03
林平之的武馆,开在镇子最东边。
地方不大,门口挂着块破木牌,写着“福威镖局”四个字。以前威风凛凛的牌子,现在已经被风雨吹得认不出。
令狐冲站在街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一壶茶。
他看见承志进了那扇门。门关上前,露出林平之的半张脸。那只瞎了的眼睛塌陷下去,像一口枯井。
林平之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爷,现在满头白发,背也驼了。他走路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摸摸索索。
承志把他扶进屋,关上了门。
令狐冲喝完茶,起身走过去。他没敲门,绕到后院,翻墙进了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桌子、旧木箱、一捆一捆的麻绳。他在墙角蹲下,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你爹最近说什么没有?”林平之的声音。
“没有。他还是老样子。”
“你娘呢?”
“她病了,吐了血。”
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什么时候病倒的?”林平之问,声音有点怪。
“上个月初五。”
“上个月初五……”林平之重复了一遍,像在算日子。
令狐冲心一紧。上个月初五,正是任盈盈蛊毒发作的日子。林平之知道这件事?
屋里又传来声音。这次是承志在说:“林叔,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林平之冷笑了一声,“你心里清楚。”
“我爹说我是他亲生的。”
“你爹?”林平之的声音突然尖起来,“你爹是谁?你叫了他二十年爹,可他真是你爹吗?”
“你什么意思?”
屋里安静了。令狐冲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什么意思。”林平之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你回去吧。天快黑了。”
“林叔,你每次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因为有些事,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为了你好。”林平之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心疼,“承志,你听我的,别查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是我……”
“回去!”
屋里响起了脚步声。令狐冲赶紧翻墙出去。
他刚回到茶摊坐下,承志就从镖局里出来了。他低着头,走在街上,像丢了魂一样。
令狐冲没去拦他。他坐在那里,看着承志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林平之知道什么。他肯定知道什么。
那天晚上,令狐冲又去了镖局。
这次他没翻墙。他直接敲了门。
门开了,林平之站在门口。二十年没见,这个人从骨头到神气都变了样。他穿着一件旧灰袍,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却盯着令狐冲看。
“我知道是你。”林平之说,“进来吧。”
令狐冲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很乱,桌上放着两副碗筷,一副是承志的,另一副没人动过。
“承志刚走。”林平之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来找我,是问他?”
“不是。”令狐冲看着他,“我问你。二十年前,你是不是抱过一个孩子?”
林平之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周稳婆说的。”
林平之放下杯子,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我抱过。”
“谁的?”
林平之抬起头,盯着令狐冲:“我的。”
04
令狐冲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平之,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的?”
“我的。”林平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
“那承志……”
“承志是你的儿子。”林平之打断他,“你养了他二十年,他就是你儿子。可我抱走的那个,也是我的孩子。我把他养大了,藏在西边的庄子里。”
令狐冲的脑子乱了:“你抱走了谁?什么时候抱走的?”
“生你那对双胞胎那天晚上。”林平之靠在椅背上,“岳不群找到我,说要跟我合作。他说任盈盈会生两个儿子。他要我抱走一个,换一个。”
“换什么?”
“换我的儿子。”林平之的声音低了,“我那天晚上,在华山上坡的一个草棚里,有一个女人。她生了一个孩子。是我的。”
“她是谁?”
“一个乞丐。路过华山,被我……她生完孩子,死了。”林平之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冷,“岳不群找到我,说用我的孩子,换你的孩子。他说任盈盈会记不住,因为她在生产前,就已经中了迷魂蛊。”
令狐冲的手在发抖:“所以,我养的儿子,是你的?”
“你养了二十年。”林平之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像你?因为他像我。”
“那你抱走的那个呢?”
“还活着。”林平之说,“我把他养在庄子里的,叫他小林。他长得像你,脾气也像你。我教他武功,可他总问我,他娘是谁。”
令狐冲的眼泪下来了。
二十年了。他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是林平之的。而他亲生的儿子,被林平之养着,叫另一个人爹。
“岳不群在哪?”他问。
林平之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把我当棋子,用完就扔了。他从没告诉我他在哪。”
“那你知不知道,盈盈的病?”
“我知道。”林平之说,“迷魂蛊的后劲。她每三年发作一次,是因为岳不群在控制她,让她忘掉一些事。比如,她忘掉了生双胞胎那天晚上,有人换了她的孩子。”
令狐冲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
“那个庄子在哪?”
“西边,叫白鹿庄。”林平之抬起头,“你要去?”
“你说呢?”
“你去了,也见不到他。”林平之说,“岳不群不是那么好找的。他躲了二十年,连我都找不到。”
“那我怎么找他?”
“他找我。”林平之说,“他每隔两年,就会派人送一封信来。信上说他还活着,还说他在准备一件大事。至于什么事,他没说过。”
“信呢?”
林平之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只破箱子里取出一沓信。泛黄的,有点旧,边角卷起来。
令狐冲接过来,一封一封翻。信上的字很小,字迹工整。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朵画的莲花。
华山派。岳不群。
他看了几封,内容都差不多。说他还活着,说他在等一个时机。最后一封信是三个月前写的,上面只说了一句:“我要见承志。”
令狐冲抬起头:“他为什么要见承志?”
“他说,承志是华山派下一任掌门。”
“他放屁!”
林平之笑了:“他放屁,可有人信。”
“谁?”
“承志。”
林平之看着令狐冲:“承志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告诉他的。”
“我告诉他的时候,他十五岁。”林平之的声音有点哑,“我想让他知道,他娘不是任盈盈。他问我,他娘是谁。我说,你别问了。他说,你是我爹吗?我说,是。他看着我,没哭,也没笑,就那么看着我。”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来找我。”林平之说,“他问我,要怎么做。我说,做你该做的事。他又问,什么事是该做的事。我说,认祖归宗。”
令狐冲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些信,指节发白。
“所以他在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接华山派。”林平之看着他,“而你,是他的绊脚石。”
05
令狐冲回到华山时,天已经亮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思冲站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叶被卷起来,纷纷扬扬。
“爹,你昨晚去哪了?”思冲收了剑,走过来。
“找你弟了。”
“承志?”思冲皱眉,“他又去镖局了?”
“嗯。”
“他跟林叔到底什么关系?”
令狐冲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思冲。”他说,“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一些事情。”令狐冲说,“怕你发现,你以为是真的,其实都是假的。”
思冲愣住了。
“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令狐冲走到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思冲,承志不是我亲生儿子。他是林平之的儿子。”
思冲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
“他是我换来的。”令狐冲说,“二十年前,岳不群和林平之联手,把真正的你弟弟换走了。”
“那我弟呢?”
“还活着。”令狐冲说,“躲在白鹿庄,叫小林。”
思冲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
“我娘知道吗?”
“不知道。”令狐冲摇头,“她只知道,她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叫思冲,一个叫承志。”
“那要不要告诉她?”
“不。”令狐冲说,“她病了。承受不住。”
思冲捡起剑,握在手里,握得死死的:“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岳不群。”
“他不在白鹿庄吗?”
“不在。”令狐冲说,“林平之说,他躲起来了。可是他有信。三个月前的信。”
“信上说什么?”
“说他要见承志。”
思冲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要见承志做什么?”
“传位。”令狐冲说,“他说承志是华山派下一任掌门。”
“他疯了!”
“他没疯。”令狐冲摇头,“他一直在布局。二十年前就在布。棋子是林平之,棋子是承志。他要让华山派回到他手里,就算他死了,他的意志也要有人继承。”
“那承志呢?”
“承志知道。”令狐冲说,“他十五岁就知道了。”
思冲手里的剑,“砰”一声被他砸在石桌上。
“他瞒了我们五年。”
“对。”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令狐冲说,“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
思冲站在那里,肩膀抖着。他从小到大都把承志当亲弟弟,可原来……
“我想去见见他。”思冲说。
“见他?”
“去见承志。”思冲说,“我要亲口问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别去。”令狐冲拦住他,“你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那我们要怎么?”
“去找岳不群。”令狐冲说,“他总要出来的。他会来找承志。到时候,他自然会现身。”
“可他要是不出来呢?”
“他会出来的。”令狐冲说,“他等了二十年,不是为了躲一辈子。他想要华山派,他就得出来。”
思冲咬着牙:“那我娘呢?”
“瞒着她。”令狐冲说,“至少……至少等她好了再说。”
那一夜,华山格外安静。
令狐冲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当爹的时候。
他抱着两个孩子,一边一个,笑得合不拢嘴。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一辈子。
可现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任盈盈扶着门框走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袄。
“怎么不睡?”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
任盈盈笑了:“以前的事有什么好想的?”
“想咱们年轻的时候。”令狐冲看着她,“那时候咱们多快活。”
“现在不快活吗?”
任盈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骗人。”任盈盈靠在他肩上,“你每次有事瞒我,都是一个样子。不说话,不看我,连端杯子的手都在抖。”
令狐冲把杯子放下:“盈盈,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些事,不是咱们想的那样?”
“什么事?”
“比如承志。”他说,“你有没有觉得,他长得不像咱们?”
任盈盈沉默了很久。
“想过。”她说,“想过很久。可我不愿意想。因为要真想了,我怕……”
“怕真相。”任盈盈说,“怕咱们养的不是自己的孩子。怕思冲不是思冲,承志不是承志。怕一切都是假的。”
06
三天后。
承志从镖局回来,在门口撞见令狐冲。
“爹。”他喊了一声。
“进来。”令狐冲说。
承志跟着他进了堂屋。思冲坐在里面,脸色铁青。
“坐。”令狐冲说。
承志坐下,看着他们两个:“出什么事了?”
“你林叔跟我说了。”令狐冲看着他,“你的事。你的身世。”
承志的表情变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都跟你说了?”
“都说了。”
“那你知道我是谁了?”
“我知道。”
“那你还当我是你儿子吗?”
令狐冲看着他,没说话。
承志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从小就觉得自己不是你们家的人。我长得不像你,不像我娘,不爱笑,不爱闹。思冲跟你那么亲,我跟你总隔一层。”
“那你为什么不问?”
“我不敢。”承志的声音有点抖,“我怕问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现在知道了。”
“我知道。”承志说,“可我宁愿不知道。”
“林叔说,岳不群要见你。”
“是。”
“你想见他吗?”
承志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想。因为我想知道,岳不群到底要干什么。”
“你不怕他害你?”
“他害我?”承志苦笑,“他害我二十年了。还有比这更害人的吗?”
令狐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不管你是谁的种,你是我养大的。你是我儿子。”
承志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那思冲呢?”
“思冲是你哥。”令狐冲说,“永远都是你哥。”
思冲站起来,走到承志面前,伸出手:“不管你是谁,你是我弟弟。”
承志握住他的手,握得死死的。
“那把剑给我。”
“剑?”
“岳不群给过我一把剑。”承志说,“他说,这是华山派的信物。如果我想要当掌门,就用这把剑杀一个人。”
“杀谁?”
承志看着他:“你。”
“他让我杀了你。”承志说,“然后带着你的首级去见他。他说,只要我杀了你,华山派就是我的。”
“你为什么不杀?”
“因为我叫你爹喊了二十年。”承志说,“我下的了手吗?”
令狐冲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那把剑在哪?”
“藏在我房里。”
“去找来。”
承志站起来,走出去。不一会儿,他拿了一把剑回来。剑鞘黑漆漆的,没花纹,一看就是老东西。
令狐冲拔出来,剑锋映着灯光,泛着青光。
“这剑很老。”
“岳不群说,是华山派开派祖师用的。”
“他就用这把剑,让你杀我?”
令狐冲把剑插回鞘里:“那咱们就来演一出戏。”
“什么戏?”承志和思冲同时问。
“既然岳不群要见你,你就去见他。”令狐冲说,“你就带着这把剑去见他。你就告诉他,你杀了我了。”
“他信吗?”
“信。”令狐冲说,“因为他想信。”
“可是……”
“你见到他以后,什么都别问。”令狐冲说,“你就装作听话,听他吩咐。”
“然后呢?”
“然后他会现身。”令狐冲说,“他会回到华山,接管一切。到时候,我自然有办法让他显出原形。”
“可他要是不回来呢?”
“他会回来的。”令狐冲说,“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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