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踹开的时候,我正端着刚炒好的菜往桌上放。

苏熠彤身后跟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

他走到饭桌前,把一张纸拍在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忆柳,我也不瞒你了。这是曼妮,我儿子的妈。你在上面签个字,我给你五万。”

我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婆婆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她走到苏熠彤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声响,整屋的人都愣住了。

婆婆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刮过每个人耳朵:“儿子,你带回来的这小妖精,知道她怀里那孩子的亲奶奶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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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那个秋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公公苏广平的丧事刚办完第三天,家里还挂着白幔,堂屋里的香炉一天到晚没断过烟。

婆婆薛秀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坐在那儿发愣,茶饭不思。

我不敢离开她半步,生怕她出什么事。

那天下午,婆婆从厕所出来,脸色白得吓人。

她扶着墙,身子直打晃。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这几天没吃什么东西,头晕。

我看她嘴唇发白,脸色不对劲,硬拉着她去镇上卫生院看看。

医生姓王,在镇上当了二十多年大夫,跟公公认识。

他一见婆婆进来,脸色就变了。

问了几个问题,又让婆婆去做检查。

等结果出来的时候,王医生把我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婆婆怀孕了,两个多月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愣在原地。

王医生又说:“她今年四十八了,这种情况很危险。而且……你公公刚走,这事你们家里得商量好。”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

婆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我出来,问:“咋了?没啥大事吧?”我没敢直接说,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跟婆婆说了。

她听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一样,半天没动弹。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都快五十的人了,还怀什么孩子。”

那天晚上,婆婆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大早,族里的长辈们就来了。公公的堂哥苏广财带头,一进门就问:“听说你嫂子怀了?这事可不能留,丢人现眼啊。”

村里的消息传得真快。

七大姑八大姨坐了一屋子,七嘴八舌的。

有人劝婆婆打掉,说年纪大了生孩子是拿命开玩笑。

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公公死了还留个种,传出去不好听。

还有人指着我说:“你看看你儿媳妇,才进咱家门没几年,你要是生个小的出来,算怎么回事?”

婆婆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的茶壶都快捏碎了。

我看着婆婆那样子,心里跟刀割似的。

这几年我嫁进苏家,婆婆从来没亏待过我。

公公走了,她就剩一个人了,要是连这个孩子都不能留,她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

可我张不了那个口。

我一个做儿媳妇的,要是开口劝婆婆生,别人指不定怎么想。可要是不劝,就这么看着他们把婆婆推上手术台,我这辈子都过不去那个坎。

晚上人都散了,我给婆婆端了碗红糖水进去。

她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都突出来了。

“妈,”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你想不想把爸留下的那口气留住?”

婆婆转过头看我,眼睛终于有了点活气。

我压低声音说:“这孩子,生下来记我名下。对外就说是我生的,谁都查不出来。

婆婆愣住了,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着说:“你这孩子……你不怕别人说闲话?你图啥?”

我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实话:“妈,医生说我身子不好,生完小雅以后再怀不容易。这孩子要是生下来,就是我儿子。我给他当妈,给他娶媳妇,给他置家业。我不图啥,就图你心里有个念想。”

婆婆听到这儿,眼泪跟决了堤似的往下淌。

她一把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泪也没忍住。

那天晚上,我们在房间里抱头痛哭了一场。

第二天,婆婆跟着我去了县里的大医院做全面检查。医生说确实有风险,但只要按时产检、注意身体,问题不大。婆婆当场就决定了:生。

我跟苏熠彤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句“你看着办吧”,就挂了。

他一年到头在省城做工程,对这个家越来越不上心。

我跟他结婚五年,他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年。

小雅那年三岁,正是黏人的时候。我又要照顾她,又要照顾婆婆,还得抽空去镇上开的小卖部照看生意。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婆婆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村里的闲话也一天比一天多。

有人背地里说我是不正经的女人,说我趁丈夫不在家怀了野种。

这话传到耳朵里,我咬着牙装没听见。

婆婆想出去替我解释,被我拦住了。我说:“妈,让他们说去。等孩子生下来,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关他们什么事。”

婆婆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02

怀孕的日子不好过。

婆婆年纪大了,反应比一般孕妇重得多。

前面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瘦得皮包骨头。

我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今天熬鸡汤,明天煮鱼汤,后天炖猪蹄。

好在我是开小卖部的,进货时顺带买点新鲜食材也方便。

那段时间,我的日子过得跟打仗似的。

早上五点半起来,先给小雅做饭,送她去隔壁王婶家照看。

然后回店里把货摆好,开张营业。

中午赶回家给婆婆做饭,下午再回去守店。

晚上关门回家,伺候婆婆吃完饭洗了澡,哄小雅睡觉,最后才能坐下来歇口气。

邻居刘婶看不过去,跟我说:“你婆婆生儿子,你比她还上心。你就不怕以后这家里多一个人跟你分家产?”

我说:“日子是人过的,不是算账算出来的。”

其实我心里也怕。

怕婆婆生产时出什么意外,怕孩子生下来有个好歹,更怕苏熠彤哪天知道了真相跟我翻脸。

但这些事我一个人扛着就行,没必要让婆婆跟着操心。

婆婆肚子七个多月的时候,有天晚上,她把我叫到房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上面有五万块钱。

婆婆说:“这是我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本来想留着给你公公办后事的,没花完。你拿着,万一我到时候有个三长两短,这孩子就全靠你了。”

我把存折推回去,眼眶红了:“妈,你说啥呢?你肯定没事。等你把弟弟生下来,还得帮我带孩子呢。”

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得特别好看。

那是公公去世以后,我头一次看见她笑。

孩子是过年前出生的。

那天晚上下着小雪,婆婆突然说肚子疼。

我赶紧叫了车,把她送到县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羊水破了,要立刻剖腹产。

我在手术室外面等,手心全是汗,腿一直在抖。

小雅被邻居帮忙看着,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听见手术室里传来护士来回跑的声音,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两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母子平安。”

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是个白净的小子,眼睛紧闭着,小嘴一撅一撅的。

我伸手去接,手都是抖的。

抱着怀里那个暖乎乎的小东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婆婆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看见我抱着孩子,眼里有了光:“闺女……辛苦你了。”

我摇摇头,把孩子放在她枕头边上:“妈,你看,长得跟爸多像。”

婆婆看着孩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给苏熠彤打电话报喜。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句“是男是女”。

我说是儿子。

他“哦”了一声,说知道了,就挂了。

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听着电话那头“嘟嘟嘟”的忙音,心里跟针扎似的。

孩子取名叫苏念安。

这个名字是婆婆起的。她说,念安念安,念着你公公平平安安。我没意见,这名字好听,也有意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我对外说是自己生的二胎,村里人半信半疑,但日子长了也没人再嚼舌根。

婆婆在家带孩子,我继续守小卖部。

虽然忙,但回到家看见婆婆坐在院子里抱着念安晒太阳,看见小雅在旁边逗弟弟玩,心里就觉得值了。

念安长得越来越像公公。

一样的浓眉,一样的鼻梁,连笑起来的样子都像。婆婆每次看着孩子,眼里都含着泪。我知道,她是又想起公公了。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五年。

五年里,苏熠彤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头一年还回来三四回,到后来一年最多一两次。

每次回来都待不了两天,不是打电话就是看手机,从来不主动抱抱孩子,也从来不过问家里的事。

我以为他是工作忙,没多想。

直到那天晚上,我在他外套口袋里翻出了一张商场小票。

小票上写的是婴儿奶粉和女装,还是省城那家百货商场买的。我拿着那张小票,手抖得厉害。孩子都五岁了,家里又不缺奶粉,他买这些干什么?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这些年苏熠彤的变化。他越来越少提起家里的事,每次打电话都是匆匆几句就挂。跟我说话越来越不耐烦,眼睛也不敢正眼看我。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我托在省城打工的表妹刘小芳帮我打听一下。

小芳在省城待了好几年,认识的人多。

过了几天,她给我打电话,语气吞吞吐吐的:“姐,我跟你说了你别着急。你姐夫……好像是跟一个女的住在一起。那女的带着个三四岁的男孩,经常去工地找姐夫。”

听到这话,我整个人都懵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了半天呆。有顾客来买东西,喊了我好几声我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跟婆婆说这事。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念安在那儿追蝴蝶玩。孩子跑得满头汗,笑得咯咯响。我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事该怎么办?

要是跟苏熠彤挑明了,这个家就散了。要是不挑明,我咽不下这口气。更让我难受的是念安。这孩子从小叫我妈,要是家里出了事,他怎么办?

我想了一晚上,最后决定先不动声色。

看看苏熠彤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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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有些事情,你越不想它发生,它就越会来。

年后正月十五,苏熠彤回来了。

这回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开着车到了家门口。

我正带着念安和小雅在院子里包汤圆,听见车喇叭响,一抬头就看见他从车上下来。

他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也梳得溜光,跟以前那个邋里邋遢的样子判若两人。我正想开口问他吃了没,就看见副驾驶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走下来,手里牵着个两三岁的男孩。

小雅问:“妈妈,那个阿姨是谁?”

我没回答她。

我的眼睛盯在那个女人脸上,她化了浓妆,头发烫了大波浪,指甲上涂着红艳艳的指甲油。

她看见我,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

婆婆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势,脸色一下就沉了。

苏熠彤走到我面前,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这女的是赵曼妮,我在省城的秘书。这孩子是我儿子,今年三岁半了。忆柳,这些年委屈你了,但你也不能怪我。你看看你,成天待在这个破镇上,也不打扮也不收拾,我带你出去应酬都嫌丢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把手里的汤圆皮放在桌上,站起来看着他。五年了,我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为了给他守住这个家连觉都睡不好,他说我丢人。

赵曼妮牵着孩子走上前来,冲我笑了笑:“姐姐,你别生气。我跟熠彤好了四年了,这孩子一直没个名分。你看你是不是……”

“行了。”婆婆打断了赵曼妮的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什么事进屋说。站门口让人看笑话。”

她说完转身进屋,我跟着走进去。念安跟在我身后,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问:“妈妈,那个人是谁啊?”

我说:“没事,妈在呢。”

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气氛僵得像结了冰。

赵曼妮把孩子抱在腿上,给孩子剥橘子吃。那孩子倒是长得很白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我们家。

苏熠彤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妈,我今天回来,就是想跟你和忆柳把事情说清楚。曼妮跟着我这些年,我不能亏待她。她给我生了儿子,这个家不能没个交代。忆柳进门这些年,就生了个闺女,咱苏家的香火不能断在这儿。”

婆婆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低着头,没说话。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我想好了,”苏熠彤继续说,“忆柳,咱俩好聚好散。你在离婚协议上签个字,我分你一笔钱,你带着小雅找个地方过日子。你要是愿意,孩子可以归我。”

他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张写好的协议推到我跟前。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一个都没看清。

赵曼妮在旁边插嘴:“姐姐你放心,我跟熠彤不会亏待你的。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我们商量好了,给你五万块,够你生活一阵子了。”

五万块。

我嫁进苏家十年,操持家务、照顾老人、生儿育女,到头来就值五万块。

婆婆突然站起来,走进里屋去了。

苏熠彤以为婆婆是气走了,说话的底气更足了:“你看看,妈都被你气走了。忆柳,你识相点,签了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突然很想笑。这个男人我嫁了十年,给他女儿当了十年妈,给他父母当了十年媳妇,到最后他连个正眼都懒得给我。

“你跟那女人住在一起多久了?”我问。

苏熠彤愣了一下:“你管我多久?反正已经好几年了。”

“两年?三年?还是从我在医院生念安那会儿就开始了?”

苏熠彤脸色变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再问,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这时候婆婆从里屋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走到赵曼妮面前,把那本子翻开。

“闺女,”婆婆看着赵曼妮,声音很平静,“你怀里的孩子,是你跟熠彤生的?”

赵曼妮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啊阿姨,都三岁半了。”

“那你知道这孩子记事不记事?”

赵曼妮被问懵了:“阿姨你啥意思?”

婆婆没理她,转头看着苏熠彤。她的眼神冷得吓人,苏熠彤被她看得后背发毛,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儿子,”婆婆说,“你出去打个电话,把姑妈叫来。我要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一件事说清楚。”

苏熠彤不明白婆婆要干什么,但还是掏出手机打了电话。

赵曼妮有些不安,抱着孩子换了个姿势,小声对苏熠彤说:“你妈这是啥意思?”

苏熠彤摇摇头,脸色也不好看。

过了不到半小时,姑妈苏秀兰来了。她进门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嫂子,咋了?”

婆婆让她坐下,然后看着在场所有人,深吸了一口气。

“我今天要当着大家的面,说一件藏了五年的事。”

04

堂屋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苏熠彤皱起眉头,看着我,又看看婆婆:“妈,你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婆婆没理他,看着我,说:“闺女,你带孩子去外面玩一会儿。”

我知道婆婆要说什么,心里跟打鼓似的,但还是听话地带着念安和小雅出去了。

我把他们带到院子里,教他们包汤圆。

念安学得很认真,小手捏着面团,像模像样地搓圆子。

我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里面先是沉默,然后婆婆说了一句话:“念安不是你妹妹的儿子。他是我儿子,是你爸的遗腹子。”

接着是姑妈的一声惊呼:“啥?!”

然后是椅子“哐当”一声倒地的声音。

苏熠彤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慌乱和不可置信:“妈你说什么?你别吓我!”

“吓你?”婆婆的声音很平静,“你以为忆柳是那种不正经的女人?这些年她在外面替你背了多少黑锅你知道吗?村里人说她闲话,她一句都没跟我提过。她一个人扛着,就为了给你爸留个后。”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五年前你爸刚走,我查出怀孕了。家里亲戚都劝我打掉,是忆柳站出来的。她说把孩子生下来记她名下,她来养。你说说,你配有这样的老婆吗?”

苏熠彤声音都变了:“可你跟爸都多大年纪了?

你爸走的时候我才四十七。你以为我跟你爸就不行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苏熠彤突然爆发了:“不可能!这孩子怎么可能是爸的?你骗我!忆柳是不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跟忆柳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

“啪!”

一声脆响。

“你这不孝子!”婆婆的声音带着颤抖,“你爸要是还在,非得打断你的腿!你在外面养女人,还带着野种回来气我!你知道你这五年都在干什么吗?你回家看过几次?你给你弟买过一件衣服、一块糖没有?”

屋里传来苏熠彤的哭声。

赵曼妮的声音带着慌乱:“阿姨你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你闭嘴!”婆婆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在我家说话?你以为带个孩子回来就能进我苏家的门?你做梦!”

我站在院子里,抱着念安,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念安抬头看着我,小手抹着我的眼泪:“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我蹲下来,把念安抱在怀里,使劲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开了。

苏熠彤走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说出来。

赵曼妮跟在他身后,抱着孩子,脸上也没了刚才的得意劲儿。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怨恨和不甘。

婆婆站在门口,冲我说:“闺女,带孩子进来。”

我擦干眼泪,牵着念安和小雅进了屋。

堂屋里,姑妈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既震惊又复杂。她看着我,问了句:“忆柳,这事是真的?念安真是……”

我点点头。

姑妈叹了口气,说了句:“委屈你了。”

赵曼妮突然开口说:“阿姨,就算那孩子是你生的,那又怎么样?现在熠彤要跟你儿媳妇离婚,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我跟熠彤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婆婆看着她,冷笑了一声:“跟我没关系?那你知道这个家是谁做主吗?”

赵曼妮被问住了。

婆婆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我认出来了,那是公公生前留下的授权书。

授权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苏广平名下公司股份、流动资金及其他财产,若本人发生意外,全权交由妻子薛秀莹处置。

儿子苏熠彤仅享有分红权,无经营权处置权。

授权书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字:“若熠彤不孝不义、败坏家风,薛秀莹有权收回其全部权益。任何人不得干涉。”

签字日期是公公出事前三个月,还盖了公章。

苏熠彤看到这份授权书,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赵曼妮还有些不服气:“这……这是真的假的?你们不会是假的吧?”

“假?”婆婆冷冷地说,“这份授权书是县里的律师见证过的,上面有公证处的章。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县里查。”

赵曼妮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转头看着苏熠彤,声音带着哭腔:“熠彤,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不是说这个家你说了算吗?”

苏熠彤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曼妮又气又急,冲他吼道:“我为了你,连工作都辞了!你现在告诉我你没用?你哄我呢?”

苏熠彤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曼妮,你先带孩子回去。

“回去?回哪去?”赵曼妮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房子都退租了,你让我回哪去?”

“我回头再跟你解释。”

“解释个屁!”赵曼妮站起来,指着苏熠彤的鼻子骂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骗我回来给你当枪使?”

苏熠彤没说话,脸色铁青。

屋里一片混乱。赵曼妮在那儿又哭又骂,苏熠彤一声不吭地坐着,姑妈在旁边唉声叹气。婆婆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我抱着念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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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曼妮最终还是走了。

她是被婆婆赶出去的。婆婆指着大门说:“你现在就给我出去。这个家门,你永远别想踏进来。”

赵曼妮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哭着骂道:“你们苏家欺人太甚!我跟你儿子这么多年,给你苏家生了儿子,你说赶就赶?信不信我去告你们!”

“你去告啊,”婆婆不紧不慢地说,“正好把你跟熠彤的事说道说道。你看是你丢人还是我丢人。”

赵曼妮气得浑身发抖,但终究没敢再闹。她抱着孩子,踩着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走了。

苏熠彤想追出去,被婆婆叫住了:“你给我站住!你今天要是敢追出去,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苏熠彤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姑妈在旁边劝:“嫂子,你也别气坏了身子。这事……唉,咋说呢。”

婆婆没理她,转头看着我,说:“闺女,你带孩子去洗澡休息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我点点头,带着念安和小雅进了里屋。

给两个孩子洗完澡,哄他们睡着后,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隔壁堂屋里传来婆婆和苏熠彤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

隐约听见婆婆说:“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做对不起忆柳的事……”

然后是苏熠彤的回答,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五年,我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这个家上。

为了照顾婆婆和念安,我连省城都没去过几次。

我的青春、我的精力、我的所有,全都耗在了这个家里。

可到头来,我丈夫在外面养女人,还带着孩子回来要休我。

就算现在婆婆把赵曼妮赶走了,又能怎么样呢?

裂痕已经在了,补不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的时候,看见苏熠彤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他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夜没睡。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端着粥进了厨房。

念安醒了,跑到厨房来找我。他看见苏熠彤坐在那儿,怯生生地喊了声“爸爸”。苏熠彤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我走过去,把念安抱起来,说:“妈妈带你去洗脸。

念安趴在我肩膀上,小声问:“妈妈,那个人是谁啊?她怎么走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赵曼妮,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她不是我们家的人。”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吃早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子边,谁都不说话。小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熠彤,低着头扒拉碗里的粥。

婆婆第一个打破沉默:“熠彤,你吃完饭就回省城吧。把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干净了再回来。”

苏熠彤放下筷子:“妈,我……”

“别跟我说你跟那女人断了,”婆婆打断了他,“你现在说断,我也不信。但你要是想继续跟忆柳过日子,就得拿出诚意来。”

苏熠彤看着我,想从我脸上找到答案。

我没看他,低头给念安夹菜。

“我知道了。”苏熠彤最后说了句,端起碗把粥喝完,转身上了楼。

我听见他在楼上收拾东西的声音。

婆婆看我的眼神带着愧疚:“闺女,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笑了笑:“没事,妈,我早就知道了。”

婆婆一愣:“你知道?”

“我看过他买婴儿奶粉的小票。还托人打听过。”我说,“我本来想跟他摊牌的,后来想想,还是让你来处理比较好。”

婆婆看着我,眼圈红了:“傻孩子,你瞒着我干啥?”

“我怕你知道了心里难受。”我说,声音有点哽咽,“你才刚缓过来,我不想你再为这事上心。”

婆婆握住我的手,手劲很大,握得我有点疼。

“忆柳,”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就算是我的亲儿子也不行。”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天下午,苏熠彤走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跟我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五年的付出,换来一场背叛。而这个真相,最终是婆婆帮我揭开的。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开始想一个问题:这段婚姻,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06

苏熠彤走了半个月,赵曼妮也没再来闹过。

我觉得这事差不多就这样过去了。虽然心里疙瘩还在,但不离婚,日子总得过下去。我跟婆婆都没再提那件事,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可老天爷不让人消停。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小卖部理货,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我探头一看,苏熠彤又回来了。

他这次是一个人回来的,黑着脸,像是吃了炸药。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活,走回屋里。

婆婆正在院子里给念安剥核桃吃,看见苏熠彤进来,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还知道回来?那边处理干净了?”

苏熠彤没回答婆婆的话,把手里拿着的文件袋往桌上一摔,看着我,声音跟冰碴子一样硬:“张忆柳,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我走过去,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一看就愣住了。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苏念安和苏熠彤的DNA比对结果:排除亲子关系。

我拿着那份报告,手抖得厉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什么时候做的鉴定?

“你还有什么话说?”苏熠彤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早就觉得不对了。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我就不在家,长得跟我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一直怀疑,昨天特意去省城做了鉴定,今天刚拿的结果。”

他越说越激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盖都跳了起来:“你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真相,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婆婆在旁边沉着脸开口了:“熠彤,这事我跟你说过了,念安是我的儿子,是你爸的遗腹子。你以为我骗你?”

“骗不骗的咱不管。”苏熠彤冷笑着说,“这孩子不是我的种,这是确定的事了吧?那之前说给我当儿子的话,现在算怎么回事?你们合起伙来骗我五年,把我当猴耍?”

我看着他那副嘴脸,突然觉得很委屈。

对,我骗了他。

可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起早贪黑地忙活,省吃俭用地过日子,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他要是在乎这个家,至于在外面养女人吗?

“你想怎么样?”我问。

“我又想怎么样?”苏熠彤指着我,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还有脸问我?一个给我戴了五年绿帽子的女人,你问我怎么样?”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的火也上来了。

“绿帽子?”我冷笑了一声,“你扪心自问,这五年你在外面干了什么?你带着赵曼妮和她儿子回来闹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那是生意场上认识的!我跟她是正儿八经的!”苏熠彤嘴上不饶人。

我盯着他:“正儿八经?那孩子都三岁半了,说明你跟我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她。你跟她是正儿八经的,那我是什么?你家里的摆设?”

苏熠彤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婆婆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挡在我面前:“你给我闭嘴!你一个大男人,在外面不检点,回家还骂老婆?你要不要脸?”

苏熠彤冷笑了一声:“妈,你就知道护着她。她给我戴绿帽子,你还帮她说话。你到底跟谁亲?”

“她比你亲!”婆婆指着苏熠彤的鼻子骂,“你知道你不在家的日子里,是谁在照顾我?是谁给你爸留了后?是谁替你操持这个家?你张嘴就说人家给你戴绿帽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再说一遍!”

苏熠彤被婆婆骂得哑口无言,但嘴里还是不认输:“行,你们娘儿俩一条心。那我走,行了吧?这个家我不要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念安从屋里跑了出来。他看见苏熠彤要走,大声喊了句:“爸爸!”

苏熠彤站住了,回头看着念安。

念安冲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爸爸别走,爸爸陪念安玩。”

苏熠彤低头看着念安,表情很复杂。他缓缓蹲下身,摸了摸念安的头:“念安乖……爸爸不是你的爸爸。

念安愣住了:“爸爸你不是我爸爸,那你是什么?”

苏熠彤没回答,站起来转身就走。

“爸爸!”念安追了出去。

我赶紧跑出去把念安拉住。

念安在我怀里又哭又闹:“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我抱着他,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这孩子懂事以来就管苏熠彤叫爸爸,现在苏熠彤一句话就把他打发掉了。

他才五岁啊,他怎么理解这些复杂的事情?

婆婆走过来,从身后递给我一张纸。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苏熠彤留下的亲子鉴定报告。刚才他说完话就走了,连报告都没带走。

婆婆说:“留着吧,这东西以后有用。”

我把报告叠好,放进抽屉里。心里隐隐觉得,这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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