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是在找我吗?我已经死了,就在彩虹桥底下,我现在是在阴间给你们打电话......
无头尸
2010年2月5日,腊月二十二。贵州都匀,剑江河穿城而过,彩虹桥横跨两岸。这座桥在闹市区,桥下是流淌的河水,桥边是小吃一条街。年关将近,这座小城热闹非凡。
一个清理河道的工人拿着长杆,沿着河岸清理垃圾。走到彩虹桥下时,他停住了。
河面上浮着一个东西。编织袋。长约一米,宽约六十公分,就是那种建筑工地最常见的蛇皮袋。袋口用绳索扎得紧紧的,沉甸甸地半浮在水面。
工人用杆子捅了捅。袋子很沉。他拽着绳索拖上岸,感觉手里湿漉漉的,低头一看——手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黏的。
他解开绳索,里面是一床红色毛毯。毛毯湿透了,渗出来的水在他脚下积成一滩红。
他扯开毛毯,一具没有头颅的男性尸体,蜷缩在毛毯里,工人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警方很快赶到了现场,死者是男性,约四十岁,身高一米六左右。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印痕。右胸口有一道锐器伤,非常深,直刺内脏——致命伤。死亡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
2月的都匀,气温只有几度,河水冰冷刺骨。死者的衣着却让所有法医皱起了眉头——他只穿着秋衣秋裤,单薄得可怜。
没有人会在腊月的冬夜里穿着秋衣秋裤出门,警方立刻判断:第一现场在室内,死者应该是在室内被杀害。凶手割走了他的头颅,为什么?为了不让警方确认死者身份?
死者手上结着厚厚的老茧,手腕上戴着一块廉价电子表。他身上的衣物、裹尸的毛毯、装尸的编织袋——全是农民工常用的东西。
一个到城里打工的农民工,身上没什么钱,谁会对他下这样的毒手?仇杀?情杀?而最关键的问题——头颅在哪里?
驼背人
警方很快调事发地段全部录像,一帧一帧地看。很快,2月4日凌晨两点十二分,距离彩虹桥约两百米的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中年男人,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缓慢地走着。
凌晨两点,气温接近零度,街上没有一个人,只有他。
他的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一个很大的编织袋,和打捞上来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编织袋看起来很沉,他推车时身体前倾,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他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脸。但有一个特征非常明显——他的背是驼的。
这段录像只有几秒钟,却让所有看过的人后背发凉,难道,他就是凶手?
就在警方全力追查这个驼背人的时候,一个市民来到公安局,报警说他表哥失踪了,表哥叫吴健,两天都联系不上,手机关机。
吴健,三十多岁,和妻子在彩虹桥边的小吃街上做米粉生意。警方拿出死者衣物的照片让他辨认,他看了看,说"有点像"——但尸体没有头,他也说不准。
警方立即开展对吴健的调查,很快,有人反映,吴健失踪前几天,在彩虹桥边和另一个男人吵过架,差点打起来,那个人的名字——周保平。
周保平,三十五岁,从乡下来都匀给人送米粉为生。平日在街坊眼里很老实,没有什么前科。但有一点让警方坐不住了——周保平是驼背。
警方调出监控截图,和走访中拍到的周保平一比对。驼背的身形、推车的姿态……相似度极高。难道就是他?
警方火速找到周保平,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周保平的额头全是汗,嘴唇哆嗦着,他承认2月4日凌晨在彩虹桥附近推过自行车,但说后座上驮的是米粉,反复强调自己没杀人,但他为什么和吴健吵架?
在警方的追问下,原来周保平和吴健的妻子有不正当关系。那天吵架,是因为吴健发现了两人的事。
但杀人?他不承认,警方搜查他的住处,没有发现凶器,没有血迹,没有任何和案子有关的物证。
如果周保平不是凶手,那真正的凶手在哪?案件像一团迷雾,越走越深。
死人语
就在警方纠结周保平的去留时,公安局接到了一个电话。对面传来一个男声。那个声音很怪,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腔调:
“你们不是在找我吗?我已经死了,就在彩虹桥底下,我现在是在阴间给你们打电话。”
还不等民警问话,电话马上挂断了,民警愣了三秒钟,后背一阵发凉,回拨——关机。
号码迅速被查了出来:机主正是吴健。失踪的吴健,被误认为死者的吴健,手机一直关机的吴健,现在他用那部关机好几天的手机打来电话,说自己"已经在阴间"了。
警方立刻联系吴健的家人,反复拨打那个号码,终于,电话接通了。那头确实是吴健。只是,他没有死。他承认那天晚上喝了酒,听说河里发现的无头尸被当成了自己,一时冲动,搞了这个恶作剧。
他因妻子外遇,赌气离家出走,关了手机,跑到外面待了几天。他以为开了个玩笑,不知道自己把所有正在全力侦破杀人案的公安民警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吴健回家了,周保平也排除了。但真正的死者,依然没有名字。真正的凶手,依然在逃。
一段轰动全城的离奇插曲过后,一切归零。
警方的搜索范围沿着剑江河不断延伸意图寻找死者头颅,2月8日,在龙潭口河段,他们发现了一个包裹。里有血衣,有一把带血的刀——剔骨刀,还有两张纸条,难道这是杀人凶器?
一张纸条上写着几个电话号码。另一张纸条上,写着一些名字和金额:“张某某 50元,李某某 100元……”像是一张农村办酒席时收的随礼账本。
顺着纸条上的信息,警方找到了几个联系人。那些人说,这纸条的主人——大概是一个姓高的男子,麻江县人,在都匀打零工。
与此同时,排查出租屋的民警带回了一条关键线索:一个房东说,他的两名租客突然不见了。“两个都是麻江人。个子不高,四十来岁。一个姓高,但具体叫什么记不清了,在城内打工”
打开那间出租屋的门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了出来,屋子被彻底清扫过。异常的干净整洁——一点也不像两个农民工的房间。
经检测,果然地面、墙上都有血迹残留,这些血——属于桥下无头死尸,这就是第一现场。
可怜人
通过纸条上的电话号码指向了麻江县谷硐镇摆沙村。这是个藏在贵州的大山褶皱里的小村子,村民们看了警方带来的信息,思来想去,说出了一个人名:“像高秀品。”
高秀品,四十多岁,家里有年迈的父母,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妻子在村里带孩子,他在都匀打工。他的妻子听说这件事后,脸一下子白了。但她提供了一个极为关键的信息:
“他住的地方……有一个驼背的,和他住在一起。”
又一个驼背人!这难道是巧合?很快,高秀品同村的另一个男人进入了视线——高秀峰,四十多岁,未婚,驼背,性格孤僻。
警方立即驱车赶往高秀峰的老屋,高秀峰蹲在屋子中间,面前摆着一块砧板,手里握着一把砍刀,正在砍骨头。他的个子不高,驼背。
民警的目光往上扫——房梁上,吊着一个编织袋,编织袋正在往下滴血。
一瞬间,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担当民警打开编织袋——里面装的确却是猪肉。
经询问,高秀峰不是和高秀品一起住的那个人,也和高秀品没有什么往来,警方很快排除了他的嫌疑,但案件却再次陷入僵局。两个驼背,都不是凶手。案件兜兜转转,走到哪里都是死胡同,但转机也很快到来。
2月8日下午,一个村民向警方反映,和高秀品一起住的那个人,好像是姓杨,大家都叫他——杨驼背。又是一个驼背人。
杨光星。三十二三岁,未婚,驼背。麻江县谷硐镇摆沙村人,经了解,他的身世很苦。父亲早亡,母亲改嫁,他从小就驼背,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在村里,大家都叫他"杨驼背",带着一丝怜悯,也带着一丝轻视。
大概半年前,他跟着高秀品一起到都匀打工。他身体弱,干活慢,挣钱少,时不时还要买药吃。高秀品看他可怜,让他搬进了自己租的房子——免费住。
每天,高秀品做好了饭,都会喊他一起吃饭,就这样,两人在出租屋生活了,半年,整整半年。
警方找到杨光星时,他正蹲在老屋门口,驼着背,仰着头望着天,民警走到他面前,“你认识高秀品吗?”
他慢慢低下头,看了民警一眼。没有惊讶,没有慌乱。
“被我杀死了。”四个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头呢?”“在港龙酒店旁边的河里面。”没有犹豫,没有狡辩,没有愧疚。
九百六
时间回到2010年2月2日。那天,高秀品拿到了年前最后一笔工钱——他喜滋滋地去买了一部新手机,花了七百块,还剩九百六十块钱,他拿着那部新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杨光星在旁边,也看着那部手机。
高秀品不知道的是,杨光星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
那天晚上,高秀品心情好,买了酒菜,和自己这个免费的"室友"吃了一顿。两个人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几碟便宜的菜,喝着廉价的酒。
高秀品说:“兄弟,你多吃点。”
杨光星吃着高秀品买的菜,眼睛却始终离不开床头那部崭新的手机。七百块钱的手机,他买不起,他甚至连药都快吃不起了。
黑暗中,某些东西在慢慢发酵,不是感激,是恨,恨他为什么身体好。恨他为什么能挣这么多钱。恨他为什么可以买新手机,而自己连药都吃不起。
2月3日凌晨,出租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高秀品喝了酒很快便躺下睡着了,那部新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他睡得很沉。
旁边那张床上,杨光星睁着眼睛,没有睡,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听着高秀品均匀的鼾声。那部手机的呼吸灯一闪一闪的,仿佛散发某种魔力。
然后他起来了,像一个被恶魔控制着的傀儡,他拿起白天用来切肉的剔骨刀,走到高秀品的床边,刺下去,一刀,两刀,三刀……
高秀品从睡梦中惊醒,剧痛让他本能地挣扎。他的手去挡刀,被划开了口子。他想喊,但胸口被刺穿的气管已经发不出声。
他挣扎着,抽搐着——然后不动了。杨光星放下刀,从高秀品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九百六十块钱。拿走了那部新手机。
然后他做了更残忍的事——他用同一把剔骨刀,割下了高秀品的头颅,清理了现场。
然后推着自行车,那辆自行车前轮有一个灯,在深夜的街道上摇摇晃晃。像一个幽灵,随后他将驮在自行车上的尸体抛入冰冷的剑江河。
960元赃款,杨光星只花了大约200元,还有那部被他留下的新手机。
庭审中,杨光星非常平静。他对所有指控均表示无异议,说:“愿意接受法律的惩处。”
公诉人问他:“你和被害人平时关系怎么样?”
杨光星说:“平时和高秀品关系挺好,而且两人还经常同睡一张床。”
同睡一张床的人,用同睡一张床的刀,杀了他。
2010年11月11日,法院一审判处杨光星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尾声
高秀品的父亲后来对记者说了一段话:“那个杨驼背,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吃饭,就一个包子对付过去了。我儿子回来,就煮上饭,拉他一块儿吃。”
高秀品拉他一起吃饭,拉他一起住,拉他一起打工。
杨光星吃的每一顿饭,都是高秀品买的。
杨光星睡的每一张床,都是高秀品租的。
他把一个无家可归的驼背人,当成亲兄弟一样照顾。
然后杨光星为了九百六十块钱和一部手机,杀了这个对他好的人。割下他的头,抛进河里。
我们一直在找,一个好人变坏的理由,一个吃着你买的饭、住着你租的房的人,为什么能用你厨房的刀,把你杀死在睡梦中?
高秀品至死都不知道,他对一个饿着肚子的人施以的善意,竟然成了自己被杀的理由。
但杨光星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因为他的心里,从来没有长出过"感激"两个字,有的只是嫉妒、怨恨,和一把剔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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