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八旗是清朝最重要的军事支柱。在康熙朝随着人口繁衍,生活在京师的八旗人员生计问题日益严重,为维护统治基础和政权支柱,有清一代的统治者想尽办法,试图解决这一问题,其中就有京旗苏拉(闲散人员)移驻东北,经过乾嘉道近百年的努力,不能说是没有效果,简直就是收效甚微,有种闹剧的感觉,下面就来说说京师八旗移垦东北这事。
堕落的八旗子弟,极其闹心的清帝:京师八旗苏拉移驻东北缘起。
顺治元年(1644),八旗军进入北京,至此,清廷代明而起建立全国性政权。清廷统治者自然而然的将八旗军做为国之根本,为八旗军建立了薪俸制,并圈占民地,建立了众多皇庄、王庄以及大量的旗地,指望着能一劳永逸的解决八旗的生计问题。然而事与愿违,随着时间的推移,八旗内部开始分化,少数旗人凭借权势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多数旗人丧失了原有的经济基础,变得负债累累,八旗生计问题开始日益突出,具体表现如下:
第一、旗丁堕落,不知节俭,超前消费,陷入贫困。清廷本是给旗丁生活保障的,八旗都统衙门按季会发放给旗丁粮米,保障旗丁及其家属的生活,但在康熙中期,旗人开始出现了将粮米刚一入手,则全部卖掉换钱的情况,“八旗官兵将所给之米,未及抵家,止贪得一时小利,辄行变卖”。而这些旗丁在变卖粮米之后,就将所得挥霍一空,搞得清帝大为光火,雍正帝就对其腐化堕落行为予以斥责。
《清世宗实录·卷五十六》:近来满洲不善谋生,惟恃钱粮度日,不知节俭,妄事奢靡。朕屡曾降旨,谆谆训谕,但兵丁等相染成风,仍未改其糜费之习。
《清世宗实录》
八旗兵丁不仅变卖口粮,为了维持自己的高消费生活,竟然不惜以自己的军饷为抵押物,借高利贷,恶性循环,以至于生活更加困顿。而放高利贷的人则是八旗内部如佐领、骁骑校这样的官员。这种利滚利式的高利贷盘剥,往往让八旗兵丁倾家荡产,对此,清廷再三禁止,违者治罪。
《八旗通志初集·卷七十》:乃有佐领、骁骑校,但思網利,串通领催人等,指称他人名色,或于该管佐领,或于其弟兄所管佐领下,借放印子银两。有十个月扣完者,亦有十二个月扣完者,每月关领钱粮之时,勒令清偿,不许暂缓。因而将利作本,利又加利,以致兵丁生计,往往因此匮乏。
《八旗通志初集》
第二、旗丁典卖旗地。清廷建立统治之初,八旗兵丁所得土地,或自家耕种,或因庄头招人租种。后由于八旗人口激增,原有收入不能维持,或因堕落腐化,于是就有了典卖土地之行,虽然清廷规定旗地严禁卖给民人,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旗人往往以长租或者指地借钱的名义变卖旗地,“显避交易之名,阴行典买之实”。此一举动,旗人大量的土地就到了民人手里,早在乾隆初年,就出现了旗地“近京五百里者,已半属民人”,“旗地之在民者,十之五六矣”等盛况。
《清会典事例》
为了解决八旗生计问题,康熙、雍正二帝也做过一系列努力,清廷屡次直接以银钱直接接济,如康熙帝“曾发帑金五百四十一万五千余两,一家获赏,俱至数百”,但仍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京旗聚食于京师,显然成了清廷在财政上的无底洞,于是乎必须另辟蹊径解决这一问题,“以数十万众,生齿日繁,聚积京师,不农不贾,皆束手待养,岂常策耶?”,京旗闲散人员移驻东北的计划应运而生。
乾隆时期京旗闲散移驻东北计划的落实。
关于将京旗闲散移驻东北的计划,早在雍正晚期就已经开始策划,但“已有定议,未及举行”。乾隆即位之初,朝臣就已经对乾隆言及此事。乾隆二年(1737),舒赫德就上言迁徙八旗多余人员去盛京、黑龙江、宁古塔三处,并分给田亩耕种,既能充实东北“龙兴之地”的人口,又能缓解京师的旗人人口压力,可谓是一举两得。
东北屯垦史料
舒赫德的上奏让乾隆大为赞同,既然是好事就得说干就干。乾隆七年(1742)五月,乾隆同意大学士查郎阿、侍郎阿里衮考察屯垦地区的建议,选址吉林的阿勒楚喀、拉林为屯垦地点,并征发满洲1000名前往,并制定章程。
《清高宗实录·卷一百六十六》:大学士查郎阿等奏,前往宁古塔一带相度,可垦之地甚多,惟拉林、阿勒楚喀去船厂甚近,平畴沃壤,五谷皆宜,请先移驻满洲一千名,屯垦耕种。
《清高宗实录》
从章程上看,准备不可谓是不详尽。第一,每旗设村屯2个,八旗共设16个村屯,“每村凿井四眼”,各设乡长1人,建官署21间,副都统住房36间,协领住房18间,满兵住房1000间。第二,先划拨土地,以东北八旗兵先行代垦,并给予盐菜口粮银,预计垦田1700顷,待京师八旗移驻时,再将这些已经耕熟的土地移交京旗。第三,建立仓廪126间。第四,待京旗移驻后,编入阿勒楚喀八旗,每旗补放骁骑校一员,再补放乡长一员。
《清高宗实录》
乾隆九年(1744)九月,京旗1000人陆续到达预定的屯垦,但是由于京师八旗不善于耕作,长期居住在繁华的北京,又不耐于吃苦,一上来就状况频出,次年十二月,阿勒楚喀副都统巴尔品就报告了移驻京旗的屯垦情况。
《清高宗实录·卷二百五十五》:孤寡、年老及十五六岁以下,不能力作者百余户;年力虽强,耕耘未谙,不能尽地利者十六七;力胜耕耘,兼有协助之人者十二三。大约以五口计之,种一顷者,日用外,所余不过三四十石,种五六十、六七十亩者,所余不过一二十石,再下,仅堪糊口。
《清高宗实录》
乾隆皇帝得到此报告后,居然也不气馁,令每年再从国库拨银5000两,交给该副都统,赈济那些努力耕作,但确实存在老弱鰥寡孤独、农具损坏等困难人群。乾隆十二年(1747)四月,宁古塔将军阿兰泰,奏报在拉林耕作的京旗状况简直一塌糊涂,原有牛2000只,现今只存500只,由于养护不当,非常疲瘦。而且三分之一的房屋因为火灾等原因坍塌未修,原定给地1000顷,只耕种630余顷,“其余俱已荒芜”。
《清高宗实录》
乾隆帝顿时三尸神暴跳,感觉投资打水漂,大骂巴尔品“因循苟且”,并撤职交部议处。乾隆十分清楚那帮京旗苏拉想念北京奢华的生活,难免消极怠工,为了断绝其回京之念,命将这些京旗的家人一并打包发往拉林和阿勒楚喀。
《清高宗实录·卷四百二十二》:八旗发往拉林、阿勒楚喀种地人等,多未携家同行,恐不能在彼安心,或私自逃回,或逃往他处,皆未可定,著传谕八旗大臣等,嗣后咨送拉林、阿勒楚喀种地人等,将家属一并咨送,不准留京。
《清高宗实录》
在经过一番督促整饬以后,生活在拉林、阿勒楚喀地区的京旗满洲逐渐适应了生活。于是在乾隆十九年(1754),清高宗又开始实践再移三千户满洲去东北耕种的宏大构想,“三千满洲,请分六起”,移驻东北,从乾隆二十一年到二十七年分六批派遣。但是以《钦定八旗通志》记载,乾隆二十一年到乾隆二十三年,清廷移驻东北的京旗苏拉也就四批,共两千户,后就难以为继了。
不得不说,所谓京旗移垦东北的构想是好的,但是结果始终不尽如乾隆帝之意,那些京旗由于久居京师,移驻东北,实非所愿。到达之后,并不认真耕种,在补贴银两花完之后,又重新逃回京师,清廷针对这一情况,乾隆二十三年,明令“拉林种地者,私自逃回,拏获后即咨送刑部,由该部具奏,押送本地正法”,但逃归现象仍然是屡禁不止,整的乾隆帝都破防了,大骂那些移垦京旗不知感恩,并再次强调逃回必定正法的铁律,但是无论如何都于事无补。乾隆三十四年(1769),乾隆帝只好将移垦计划束之高阁。
《清高宗实录·卷六百》:朕因满洲生齿日繁,酌量拨往拉林种地,自京起程时,赏给整装银两,复令在拉林建盖房屋,又赏给牛具等项,原为伊等生计充裕起见。伊等自应感戴朕恩,安静循分,乃年来逃回者甚众,情殊可恶,是以拏获者,俱经解回,正法示众。
《清高宗实录》
嘉道时期的京旗移垦。
乾隆年间的移驻最后以失败而告终。在嘉、道时期,京师八旗的生计问题更为严重。嘉庆十七年(1812),清廷选定阿勒楚喀、拉林西北80里的双城堡一带,作为拨驻京旗闲散之地。在京旗到来之前,“先于吉林所属闲散旗人内,令各旗共拣丁一千名,出结保送,作为屯丁”代垦,每名代垦旗丁分配30垧土地,垦种20垧土地,留荒10垧。待移驻京旗闲散时,分给京旗闲散20垧土地,剩余10垧作为原垦屯丁的固定资产,这1000名屯丁就形成了中屯。嘉庆二十四年(1819),清廷再次动员盛京、吉林两处旗丁2000人“置买牛条器具,刨挖井眼,搭盖窝棚”,为左、右二屯。
《吉林外记》
道光元年(1821),双城堡旗丁代垦成效还是比较显著的,“开垦阿勒楚喀、双城堡三屯地亩九万数千垧,现已渐有成效”。于是乎,清廷开始着手京旗迁徙事宜。一开始想移驻3000户。道光九年(1829),改为1000户。但在到达之后,道光二十四年(1844),仅剩598户。由于不断逃故。同治元年(1862),仅剩376户。
《东北屯垦史料》
由于驻扎在双城堡的京旗闲散久居京师,耽于安逸,不善吃苦。清廷有时不得不默许招募娴于农耕的流民,“其京旗闲散素未习耕,著准其契买奴仆,注明旗册,代其耕作,或雇觅长工,助其力穑,所有应得地亩,不得私行典卖”,这一举措倒是客观上推动了内地流民参加劳作。但副作用也很明显,就是随着天长日久,京旗闲散又懒于耕作,过于依赖流民,后果就是从雇佣关系,变成租佃关系,最后转化为典卖旗地,反而变成民地。清廷一度下令驱逐流民,但东北的官庄和旗地反而成了关内逃往东北流人的最大庇护所,“流民多藉旗佃之名,额外开荒,希图存身。旗人亦藉以广取租利,巧为庇护”,所以效果相当之差。清廷所谓的东北封禁政策反而被自己京旗屯垦东北政策所打破,估计也是在清廷意料之外。
综上所述,清廷制订的京旗屯垦政策基本是归于失败,属于吃力不讨好的项目。但确实为吉林地区的开发做出了一定贡献。
引用文献:《清会典事例》、《清世宗实录》、《清高宗实录》、《清宣宗实录》、《东北屯垦史料》、《双城堡屯田纪略》、《八旗通志初集》、《钦定八旗通志》、《吉林外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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