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包厢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我还是出了一身汗。
对面坐着的蒋振华盯着我看了三分钟,终于开口:“我欠了别人一个亿,他们要是上门来要债,你咋办?”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他:“蒋总,那个姓沈的女秘书,您手底下干了多久了?”蒋振华的脸色,一瞬间白得跟纸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01
面试前一天,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抽烟。
兜里只剩三百块钱,老婆住院的催款单还压在枕头底下。
女儿下个月的学费,我还没着落。
那会儿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说他们是猎头公司的,有个老板要找贴身保镖,年薪四百万。
我当时差点把烟头咬断。
四百万是什么概念?
那笔钱,够我女儿读完四年大学,够我老婆把手术做了,还能剩点。
我问他们什么条件,对方说,老板要亲自面试,地点在城南的私人会所,明天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坐了半个钟头。
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的是,这么好的馅饼,怎么轮得到我头上?
我赵铁柱,四十五岁,退役后干过大老板的贴身护卫,后来因为得罪人,被逼得躲了三年。
这三年我一直在外面打零工,干过保安,干过装卸工,就差去工地上搬砖了。
我那点本事,连自己都快忘了。
可老婆的病不能等。女儿的成绩那么好,说好了要考研究生的,我不能让她因为钱的事儿断了路。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去了那家会所。
会所门口停的全是好车,我的那辆破电动车夹在中间,显得特别扎眼。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才放我进去。
电梯上到十五楼,走廊尽头那个包厢的门开着。
我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手腕上的表在灯光底下反着光。
他也看见我了,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我坐下。
我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红木茶几。
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冒着热气。他给我倒了一杯,我端起来闻了闻,铁观音,味道挺正。我没急着喝,等着他开口。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眼神让我想起我在部队时的老连长。他们这种人,都习惯用眼神压人,先把你打量透了,再说话。我不慌,也看着他,端着茶杯慢慢转。
“你当过兵?”他终于开口了。
“当过。”
“干过保镖?”
“给一个老板干了七年。”
“后来怎么不干了?”
我笑了笑:“得罪人了,逼得没办法,就走了。”
他没继续追问,又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你知不知道我这人现在什么处境?”
“不太清楚。”
“那我告诉你。”他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现在欠了别人一个亿,外面的人整天盯着我,想把我弄死的人排着队。你说,要是那些要债的上门了,你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点害怕的样子。
我没怕。
但我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我放下茶杯,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但我知道刚才领我上来的那个年轻人在门口没走。
我又看了一眼他办公桌后面的书架,书摆得很整齐,但有一本书的脊背明显是新换过的,颜色跟旁边的不一样。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他说:“蒋总,您先别惦记债主的事。”
“那想什么?”
“想您身边那个姓沈的女秘书。”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沈桂珍?她怎么了?”
“她是不是老劝您签什么文件?”
蒋振华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明显,就像有人猛地往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心里发慌的小动作,我自己也有这毛病,所以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她姓沈?”他问。
“来的路上打听过。”
“还打听到什么了?”
我摇摇头:“其他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一点——一个老板的私人秘书,如果总是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那她要么是在帮你办事,要么是在替别人办事。”
蒋振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又放下,看着我说:“你是说我身边有内鬼?”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提个醒。”
“那你告诉我,我欠的那一亿,怎么还?”
“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我说,“您雇我是当保镖的,不是当财务的。债主来了,我挡得住人,挡得住事。至于钱,您得自己想办法。”
蒋振华又盯着我看了半天。
最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头带着点我看不懂的味道。他从沙发旁边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跟前:“签了吧。年薪四百万,先付三个月。”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份合同,条款很简单,没写着什么苛刻的东西。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蒋振华把合同收起来,站起来,伸出手:“赵铁柱,欢迎你入职。”
我握住他的手,攥得挺紧。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一个身价过亿的老板,怎么会找个素不相识的人当贴身保镖?
他只面试了我一个问题,就当场拍板——这不像是在招人,倒像是在赌。
我不喜欢赌,但有时候,被逼到墙角了,不得不赌一把。
走出会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医院的方向走。
老婆还躺在病床上等我回去。
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我停下来抽烟,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蒋振华说的那些话。
一亿。
他欠了一亿。
而我现在,要给他当保镖。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接下的,可能不是一个年薪四百万的美差,而是一个随时会炸的雷。
但我不后悔。
人活着,总得往前冲。退无可退的时候,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
02
第一天上班,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
蒋振华的公司叫华振地产,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五到二十八层,三个楼面。
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整个公司还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
等了大概十分钟,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她穿着黑色套装,头发扎得很利索,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走路的步子很稳,一看就是在公司待了有些年头的人。
沈桂珍。
我在网上查过她的照片,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来:“你是新来的赵师傅吧?”
“是我。”
“蒋总跟我说过你。”她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找我。”
“那先谢谢了。”
她笑了笑,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里走。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掂量了一下——这个女人,看着挺客气,但客气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蒋振华还没来,我在公司里转了一圈。
公司的装修挺气派,但仔细看看就能发现,很多东西都是旧的。
会议室的墙上挂着公司的发展历程图,前面几年画得满满当当的,可最近三年的位置,全是空白。
看到这里,我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这公司,怕是早就走下坡路了。
上午九点半,蒋振华来了。他把我叫进办公室,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内容,让我跟在他身边,平时没事就在公司待着,有事随时出发。
“沈秘书,你先带赵师傅熟悉一下环境。”他对着门外的沈桂珍喊了一句。
沈桂珍应了一声,带着我去各个部门转了一圈。
每到一个部门,她都介绍得很详细,声音不大不小,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在介绍财务部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话。
“这边是财务室,平时账目的进出都走这里。您要是有什么报销的事,直接来找王会计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往财务室的门上瞟了一眼。
那个眼神,不太对劲。
我心里记下了,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中午吃饭的时候,蒋振华带我去了楼下的餐厅。他点了几个菜,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吃到一半,他突然问我:“你觉得沈秘书这个人怎么样?”
“挺能干的。”
“就这个?”
“蒋总,我才来半天,能看出来的东西不多。”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也放下筷子,往四周看了一眼。
餐厅里人不多,但保不齐隔墙有耳。
我压低声音:“蒋总,我跟您说句实话——我今天上午在公司转了一圈,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公司的账面上,好像少了很多东西。”
蒋振华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我又说:“我不是搞财务的,但干了这么多年这一行,眼睛毒得很。财务室那扇门,比我见过的所有公司财务室都多装了一把锁。王会计看见我的时候,有点紧张,手不自觉地往抽屉那边摸。”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干这行的,不注意不行。”
蒋振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不是我该想的事。”我说,“您雇我,是让我保您的安全。财务上的事,您自己拿主意。”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我跟在他后面走。
经过电梯口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孩和我们擦肩而过。
她走得挺快,像是赶时间,可走到蒋振华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我多看了她一眼——那女孩长得跟蒋振华有几分像。
蒋晓婷。
我昨天在猎头公司给的资料里见过她照片,是蒋振华的女儿。
但她没跟她爸打招呼,她爸也没叫她。两个人像是陌生人似的,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下午的时候,我去茶水间接水,发现沈桂珍也在里面。她拿着手机靠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很小,看见我进来了,马上把电话挂了。
“赵师傅,喝什么茶?”
“白开水就行。”
她给我接了一杯,递过来的时候笑着说:“赵师傅以前在哪儿干过呀?”
“南方那边。”
“为什么来我们这儿了?”
“缺钱。”
她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她想套我的话。
晚上下班的时候,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一家茶楼的时候,我突然看见沈桂珍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径直走进了茶楼。
我犹豫了一下,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跟着走了进去。
茶楼不大,分上下两层。
沈桂珍上了二楼,我没跟太近,在一楼找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
等了大概十分钟,楼梯上有人走下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皮夹克,身材壮实,走路带风。
沈桂珍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茶楼。
我结账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我记下了车牌号,骑上电动车走了。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桂珍、账本、财务室、黑奔驰、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
我总觉得,蒋振华这个坑,比我想的要深。
03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前台的小孙看见我,眼神有点闪躲,我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但我能看出来,她心里藏着事。
进了办公区,我发现好几个员工围在一起交头接耳,看见我来了,马上散开。
我敲开蒋振华办公室的门,他坐在椅子上,脸色很差。
“出什么事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进那家茶楼的样子,时间地点都清清楚楚。
下面还配了一行字:蒋总,你身边新来的人,不太老实啊。
看着这张照片,我脑子转得飞快。
昨天我去茶楼的事,被人盯上了。而且盯我的人,知道我是蒋振华新招的保镖。
“这是今天早上发到我手机上的。”蒋振华说,“你怎么说?”
“我昨天确实去了茶楼。”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但我去那儿,是因为我看见沈秘书从公司出来,上了一辆出租车,进了那家茶楼。我跟过去看了看,发现她在二楼见了一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
蒋振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怀疑沈桂珍?”
“我不怀疑任何人。”我说,“但您自己也看到了,我跟进去的事,被人知道了。这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是沈秘书发现我了,要么是那家茶楼里,有他们的眼线。”
蒋振华没说话,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接着说:“蒋总,您如果觉得我不合适,我走就是了。但走之前,我给您透个底——您身边这个沈秘书,她肯定有问题。”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就凭她昨天看见我进茶水间,马上把电话挂了。还凭她下楼见那个男人的时候,连招呼都不跟你打一声。一个合格的私人秘书,上班时间出门,一定会跟老板说一声。”
最后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你不了解沈桂珍,她跟着我干了七年……从公司刚起步的时候就来了。我没法儿因为这点事,就怀疑她。”
“我没让您怀疑她。”我说,“您只需多留个心眼。”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在过道里碰见了沈桂珍。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我,笑了一下:“赵师傅,蒋总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又说,“这公司,最近事情多,赵师傅多担待点。”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清楚——她这是在敲打我。
她知道我昨晚跟踪她了。
她也知道我看见了那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
但她不怕,她反而在试探我。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背后有人撑腰,而且她相信那个人能搞定所有事。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一趟。
我到交管所找了一个以前认识的兄弟,让他帮我查一下那个车牌号。等了半小时,结果出来了——那辆黑色奔驰的户主,叫袁彪。
袁彪。
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但我记得猎头公司给的资料里,蒋振华的债主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这个袁彪。
地下钱庄的大老板。
债主亲自上门会秘书,这戏码,够热闹的。
我把这个信息藏在心里,没跟蒋振华说。
蒋振华不是傻子,但他现在已经被逼到墙角了,很多事他宁可装作看不见。
这种人,你跟他我说什么,他未必信,你得让他自己看出来。
晚上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
我去了医院。
老婆躺在病床上,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她看见我来,笑了笑:“今天工作怎么样?”
“还行。”
“别骗我,你脸上都写着呢。”
我在她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真没事,就是刚去上班,有点不熟。”
“你那个老板,人好不好?”
“还行吧,就是事儿多。”
她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手:“那你好好干,别让人家挑你的不是。”
我看着她那双手,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那双手,当年也是白白嫩嫩的,现在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
三个手术,医药费花了四十多万,还没算后续的治疗。
这笔钱,压在我心口上,快把我喘不过气来了。
“你放心。”我说,“我一定会干好。”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天发生的事。沈桂珍、袁彪、蒋振华、那个发到我手机上的照片……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件事,我差不多快忘了。但现在想起来,后背有点发凉。
十年前我还在黄龙区当保安。
那年冬天,我值夜班,半夜两点多的时候,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闷响。
我抄起手电筒走过去,看见两个黑影在巷子里扭打。
紧接着,一个人倒下去了,另一个黑影蹲下来,翻那个人的口袋。
我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没敢动。
等那个黑影走了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地上一滩血,一个男人躺在那,胸口中了两刀。
我吓得差点尿裤子。
但我在那具尸体旁边,发现了一个小本子。
皮面,翻开来里面全是数字,还有几个人名。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捡起来揣兜里了。
后来有个兄弟告诉我,那是账本,是道上的人用的。
我留着那个本子,一直没扔。
主要是不知道该扔哪儿。
后来我搬了好几次家,那本子也跟着我搬。我一直没翻看过,怕惹麻烦。
可现在……
我突然有点想知道,那本子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04
我连夜回了出租屋,把那个纸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
纸箱子外面落了一层灰,打开来,里面全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在底下翻了半天,终于摸到了那个小本子。
皮面,泛黄的纸张,翻开还能闻到一股霉味。
我坐在电灯底下,一页一页地翻。
本子上记的全是借款和还款的记录,人名不少,但大部分我都不认识。
翻到中间的时候,一个名字突然让我停住了——
借出金额:五百万。
借款日期:十年前的三月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利滚利,每月一分。
我手指停在那一页上,脑子嗡嗡响。
十年前。
黄龙区。
那个死在地上的男人……
难道那个被杀的人,和袁彪有关系?
我又往下翻了几页,发现这本子上涉及的资金往来,远不止五百万。
零零碎碎加起来,起码有两三千万。
而且所有的借款人,到最后都没还上——要么是还了一次之后再也没还过,要么是直接就消失了。
我合上本子,点了根烟。
十年前的事,我本来以为跟自己的生活没有半点关系。可现在,这本子突然变得很重要了——因为现在蒋振华的债主,就是这个袁彪。
这就是说,十年前黄龙区那桩命案,就跟袁彪有关系。
袁彪那时候还没发家,只是一个地下钱庄的小老板,靠高利贷赚第一桶金。
那本子要是落到警察手里,袁彪怕是吃不消。
而我现在,手里正好捏着这个本子。
我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的时候,带上了那本子。我把本子放在随身带的那个包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
走进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孙看见我,表情有点奇怪。
“赵师傅,蒋总找您。”
“他在办公室?”
“嗯,沈秘书也在里面。”
我走到蒋振华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蒋振华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我看见沈桂珍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蒋振华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得出来——他在忍着什么。
“赵师傅来了?”沈桂珍看见我,笑了一下,“那我不打扰了,蒋总,这份协议您先看看,不急的。”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我感觉到她在看我,但我没转头。
等她出去之后,蒋振华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说:“你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是一份资产转让协议。
内容很简单,就是说蒋振华名下一个地块的使用权,转让给一家叫“宏远地产”的公司,作价八千万。
“宏远地产?”我问,“这公司跟您有什么关系?”
“我以前跟他们的老板合作过。”蒋振华说,“但现在这家公司,背后的控股人,是袁彪。”
我放下文件,说:“蒋总,这份协议是沈秘书起草的?”
“是她。”
“那您打算签吗?”
“我不签。”蒋振华说,“但我得让她以为我会签。”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我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他明明知道沈桂珍有问题,却装作不知道;明明知道那份协议是个陷阱,却还在往里跳。
“蒋总,”我说,“您有什么打算?”
他没有回答我,反而问我:“你昨天说的那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是谁?”
“袁彪。”
蒋振华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那个车牌号。”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你挺能干。”
“不是我谦虚。”我说,“干这一行的,查个车牌号是基本功。但蒋总,我想问您一句——袁彪已经找到您公司里来了,您还觉得自己能扛多久?”
蒋振华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好半天,他才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能扛多久。但我得撑着,撑到晓婷安全的那一天。”
“蒋晓婷?”
“对。”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袁彪真正想要的不是我的钱,不是那块地……是我女儿。”
我愣住了:“您女儿?”
“晓婷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后来出事了,牵扯到一起经济案件。晓婷作为朋友,被那边当地的警察找过几次,但最后证明跟她没关系。”蒋振华说,“可袁彪不知道通过什么路子,拿到了晓婷在那边的身份信息。他想让晓婷为他的事顶包。”
“顶什么包?”
“洗钱。”蒋振华咬着牙说,“他在国外搞了那么大一个盘子,现在被人盯上了,需要一个人来扛。晓婷年轻,社会经验少,是最好的替罪羊。”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原来蒋振华不是傻。
他是装的。
他装作被袁彪逼得走投无路,是在拖延时间。
他要让袁彪觉得自己已经快成功了,这样袁彪就不会急着对蒋晓婷下手。
只要袁彪不出手,蒋晓婷就安全一天。
“蒋总,”我说,“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凭什么信你?”他反问,“我连沈桂珍都信不过,我能信你一个刚来两天的人?”
“那您现在怎么又信了?”
“因为你能查出来袁彪是谁。”他说,“一个肯动脑子查事情的保镖,比一个只会打架的保镖有用得多。”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但我心里清楚,如果袁彪的目标是蒋晓婷的话,那我现在要保的,不只是一个欠债的老板,还有他那个无辜的女儿。
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05
蒋振华告诉我,袁彪给的期限只剩七天了。
七天之后,要么还钱,要么交人。
“那您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已经让晓婷出国了,买了明天的机票。”
“去哪个国家?”
“澳大利亚,那边有我以前一个朋友。”
我摇摇头:“蒋总,躲不是办法。袁彪能在国外盯着您女儿,他就能在国外找到她。您现在把她送出去,反而容易出问题。”
“那你让我怎么办?”
“把她留在身边。”
“不行!”蒋振华一拍桌子,“你不知道袁彪那个人……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我说,“我见过他。”
蒋振华抬起头,看着我:“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放在他面前。
蒋振华拿起本子翻了翻,脸色越来越难看。等他翻到袁彪那一页,手停住了。
“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十年前,我在黄龙区捡到的。”我说,“那天晚上,有人在巷子里杀了人。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了这个本子。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就收起来了。”
“那个被杀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但本子上记的事,跟袁彪有关系。他十年前就开始干高利贷了,而且手法很狠——钱借出去,人就失踪了。”
蒋振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想用这个本子威胁袁彪?”
“不。”我说,“我想用这个本子,把袁彪送进去。”
蒋振华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震惊。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我说,“我得先把沈桂珍那边稳住。”
“沈桂珍……”
“蒋总,您既然早就知道她有问题,为什么不把她辞了?”
蒋振华苦笑了一声:“因为我辞了她,袁彪还会派别人来。一个明面上的敌人,比一个暗处的敌人好对付。”
他说得在理,但我还是觉得这个风险太大了。
“蒋总,您听我的,把晓婷接回来。”
“她不会回来的。”
“那您就让她改签机票,暂时别走。等我先把沈桂珍这边查清楚了,再决定下一步。”
蒋振华看着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跟他商量了一个计划:我先假装和沈桂珍搞好关系,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被她的“善意”收买了。
这样一来,沈桂珍会放松警惕,袁彪那边也会觉得我已经成了他们的人。
等时机成熟了,我再出手。
“你确定能搞定?”蒋振华问。
“不确定。”我说,“但我没有退路了。”
当天下午,我主动去找了沈桂珍。
她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见我来,有点意外。
“沈姐,忙吗?”
“还行。”她放下文件,笑了一下,“有事?”
“想请你帮个忙。”我说,“我刚来公司,很多东西不熟。蒋总那边的事,有时候忙不过来,想跟你多学学。”
沈桂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探究。
但很快她就笑了:“行啊,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那就先谢谢沈姐了。”
“别跟我客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说,“赵师傅啊,我看你是个实在人,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公司啊,现在是多事之秋,你要是有什么别的打算,我可以帮你指条路。”
我心里一紧——她开始拉拢我了。
但我脸上没动,反而顺着她的话说:“那敢情好啊。我这个人,就是死脑筋,不知道变通。沈姐要是有什么好路子,一定要指点指点我。”
沈桂珍笑得更开了:“放心,姐不会亏待你的。”
从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狡猾。她已经开始试探我了,而且试探的方式很高明——先给甜头,再画大饼,等着我自己上钩。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手机,给蒋晓婷发了一条消息:“别走,你爸需要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半天没有回复。
我心里有点没底。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06
第三天早上,蒋振华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一进去,看见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晓婷没走。”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昨天去机场,但没上飞机。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不想走,要留下来帮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蒋晓婷这是要做什么?
“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蒋振华说,“她说她要自己去查袁彪的事。”
“她疯了?!”
“她不听我的。”蒋振华的眼圈红了,“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得赶紧找到蒋晓婷,不然她很可能出事。
我拿起手机,拨了蒋晓婷的号码。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了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她关机了。”我说。
蒋振华的脸一下子白了。
“蒋总,您放心,我去找她。”
我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沈桂珍迎面走了进来。
“赵师傅,急急忙忙的,去哪儿呀?”
“有点事,出去一趟。”
“蒋总有份文件要签,你不等会儿?”
“不等了,你帮蒋总处理吧。”
我从公司出来,骑上电动车就往外冲。但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蒋晓婷——我对这座城市不熟,也不认识她身边的人。
我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抽了一根烟。
突然,我想到一个办法。
我又拨了蒋晓婷的号码,这次响了三声之后,她接了。
“喂。”
“晓婷,我知道你在哪儿。”
“你不可能知道。”
“你不就是在袁彪的公司楼下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好一会儿,蒋晓婷才说话:“你怎么知道的?”
我笑了一下:“因为我猜的。你爸说你要自己去查袁彪的事,那就只能去他公司守着了。”
蒋晓婷沉默了一下,说:“我在这儿等了他一个上午,没见到人。”
“你别等了,他今天不会去的。”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你爸的消息。”
“那我怎么办?”
“你回来。”我说,“回到公司来,跟你爸好好谈谈。你一个人在外面瞎转,不仅查不到什么,反而会让你爸担心。”
蒋晓婷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好吧,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要袁彪还在,蒋晓婷就不会安全。我必须在袁彪动手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
下午,蒋晓婷回到公司。我看见她走进蒋振华办公室的时候,蒋振华的眼眶都红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去,抱住了女儿。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让这对父女好好说说话吧。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盘算下一步计划。按照我跟蒋振华商量的,我得先取得沈桂珍的信任,然后通过她,把假消息传给袁彪。
但要做到这一点,我就得先“背叛”蒋振华。
我得让沈桂珍觉得,我已经被她拉拢了。
我在手机上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了一个我提前安排好的朋友。
消息里写着:帮我准备一份假的资产转让协议,内容格式要和蒋振华公司的风格一模一样。
朋友回了个“好”字。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沈桂珍叫住了我。
“赵师傅,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行啊,去哪儿?”
“我知道一家湘菜馆,味道不错,一起去尝尝?”
我点了点头,跟着她一起下了楼。
她开了一辆白色的丰田,让我上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心里清楚得很——这顿饭,不是吃饭这么简单。
湘菜馆在城南,不大,但很干净。沈桂珍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两瓶啤酒。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跟我碰了一下。
“赵师傅,我敬你一杯。”
“沈姐客气了。”
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她看着我,笑着说:“赵师傅,你觉得蒋总这个人怎么样?”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他是老板,我是打工的,谈不上什么喜不喜欢。”
“那你觉得,他这家公司,还能撑多久?”
“沈姐是知道内情的人,你比我清楚。”
沈桂珍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的。”
“不是滴水不漏,是我确实不知道。”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赵师傅,我看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瞒你了——这家公司,马上就要撑不住了。蒋总欠了一屁股债,外面的人盯着,里面的人也不安稳。你要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我可以帮你搭上线。”
“什么线?”
“袁总那边的线。”她说,“袁总让我转告你,只要你肯合作,钱不是问题。”
我没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沈桂珍也不催我,就那样看着我,等我说话。
好一会儿,我才开口:“沈姐,你说的合作,是指什么?”
“很简单。”她说,“蒋总现在手里有一块地,袁总想要。你只要帮他把那块地的转让协议签下来,袁总就给你这个数。”
她伸出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五百万?”
“对。”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行,我干。”
沈桂珍笑了,端起酒杯,跟我干了一杯。
从湘菜馆出来的时候,夜风挺凉。我站在门口,看着沈桂珍的车消失在街角,摸出手机,给蒋振华发了条消息:“鱼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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