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叶良骏这个名字,我早就听说过。
是很早在一次商会活动,饭桌上有一个宁波镇海的企业家,听他说的。宁波镇海的企业家提起叶老师的时候语气很自豪,说他们镇海在上海有这样一位大作家,还讲了叶老师的家族——镇海叶氏,曾经的宁波商帮。我听了记在心里,但一直以为叶良骏是一位男作家。名字里有个"骏"字,骏马,想当然觉得是男的,还想象应该是高大魁伟的那种。
这次南陵采风,微信群接龙名单里有叶良骏。我心里想,一定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
六月十九号早晨,将近四十个人在普陀图书馆前面的广场上候车。大巴车没到的时候,候车的老师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我是新人,名单上的名字和真人对不上号,看年龄大的男老师,都觉得可能是叶老师,又觉得谁都不像。直到大巴上自我介绍,轮到她——
我听声音愣住了。我座位在她前几排。
就是那个一直和一个小姑娘在一起的老大姐。不是老先生,是老大姐。而且她已经八十六岁了。
八十六岁。我反复在心里确认这个数字。坐在大巴上,精神矍铄,思路清朗,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她旁边的小姑娘叫陶陶,是她孙女,零一年出生,这次采风团里最年轻的成员。祖孙两个一起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天行程,叶老师一直跟着走。板石岭的桂花树,灵山寺的石阶,大工山的水库大坝——八十六岁的人,步履挺拔,不用拐杖。陶陶在旁边跟着,乖巧伶俐,不离左右。有时候走在后面看她们祖孙两个的背影,一老一少,一个八十六,一个二十四,走在皖南的山路上,像一幅画。
我后来查了叶老师的资料,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镇海叶氏,宁波帮。外祖父陈兰荪,民国时期实业家,在宁波办钱庄、办银行,赚了钱就回乡修桥铺路、建凉亭、办医院、设学堂。父亲叶元章,上海知名的古典诗词研究学者,一辈子做学问,收入不宽裕,却坚持匿名捐款资助贫困学生。去世后家人整理遗物,发现了一整箱寄出去的汇款单收据。
一整箱。不是一张两张,是一整箱。做了一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
叶老师1941年出生在镇海,满月就被送到乡下祖母家。照看她的人叫窠娘——浙东一带对专门照料婴儿的女性的称呼,类似月嫂,但不只是月嫂。窠娘把雇主家的孩子当自己的亲人养,叶老师的窠娘阿成,养大了叶家六个孩子。叶老师后来写了一本书叫《我的窠娘》,写的就是这个人。书里有一个细节:窠娘去世后,她一直留着窠娘做鞋剩下的半张鞋样、亲手缝的旧毛背心、喂饭用的钢调羹。
半张鞋样。旧毛背心。钢调羹。
这些东西比任何文字都重。
五岁到上海,1952年考入行知中学——陶行知创办的学校。从此一辈子和陶行知结缘。她研究陶行知、写陶行知、到处宣讲陶行知,做了三千多场报告。陶行知说"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她大概是真的信了这句话,信了一辈子。她父亲从她六岁起就让她每天背唐诗宋词,她小时候抵触过,偷偷哭过。长大了才明白——那些诗不是白背的,全长在骨头里了。后来她写散文,三十多本书,在《新民晚报》"夜光杯"开了几十年的专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天里我一直想和她聊几句。
但胆怯。她是成名已久的大作家,出了三十多本书,做了三千多场报告。我呢,今年才入作协,连"文学爱好者"这个称号都心虚。接龙报名都是唐泉老师一个电话催的。和她说话,说什么呢?说"叶老师我读过您的书"?我没读过。说"叶老师您文章写得真好"?这种话她大概听了一辈子了。
就这么犹豫了三天。
最后一站大工山。从水库大坝往大巴车走的时候,她走在我旁边。忽然问我——
"累不累?"
我愣了一下。八十六岁的人问我累不累。
"叶老师您累不累?"
"不累。"
就这两个字。不累。说的时候脸上有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真的不觉得累的笑。八十六岁,走了三天皖南的山路,不累。
回来以后我在群里加了她的微信。没想到马上就通过了。第二天早晨,她发了一篇文章给我。发在上观新闻上的,她写的,讲自己名字的来历。
我打开一看,第一句话就把我抓住了——
"父亲赠我良骏之名,我虽未成千里马,但一直在奔。"
原来这个名字是父亲取的。叶家七代单丁,长辈都盼着添个男孩。偏偏生了她,女孩。祖母天天板着脸,只有父亲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儿笑得合不拢嘴。父亲给她取名良骏。按规定,生了男孩才能入族谱。父亲不管,悄悄在家里保管的族谱上写下:"长女良骏,生于辛巳年六月初六卯时。"
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一会儿。一个父亲,不管族规,不管祖母的脸色,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笑,给她取了一个"骏"字。七代单丁的家族等了七代人,等来的不是儿子是女儿,所有人都觉得遗憾,只有他不觉得。他觉得这是好事。他给她取了一个千里马的名字。
叶老师在文章里说,她小时候怪过父亲。"名字有了骏不够,还要良,怪不得我一直在奔!"父亲说:良是叶家排行,寓意善良正直,品端行正;骏是奋力拼搏,驰骋向前。二字合起来,就是千里马。
她说从此开始关心马。发现关于马的成语几乎都是赞语,马到成功,万马奔腾。十二生肖里只有马有这种待遇。她特别喜欢"万马奔腾"四个字——所有的动物或独行或群居,都平平而过,只有马可以和千军一起,齐心协力,所向无敌。
然后她写了一件亲历的事。
她去马场学骑马,发现大马小马都站着。她不信,到处找卧在地上的马,跑了大半个马场没找到。忽然听到一阵马嘶,寻声找过去,看见一匹母马四肢牢牢撑住地面,痛得浑身颤抖,却仍然努力站着。饲养员说,它要做母亲了。过了很久,小马驹降生。还在喘息的母马立刻掉转身,用嘴撕去胞衣,用舌头舔舐刚出生的宝宝。不一会儿,小马驹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母子依偎在一起,都稳稳地站着。
她说:马即便再苦再难、再痛再累,也始终挺立,只有生命结束,才会轰然倒下。
我读到这里,忽然明白了八十六岁的叶老师为什么不用拐杖。
她就是那匹马。
文章最后,她写到了父亲。六月三十号是父亲的忌日。"他不食人间烟火已七年,任凭我喊破喉咙,他也听不见了。"她想说:我虽未成千里马,但一直在奔,也"腾"了几回,你这名字没白起吧?但从未问过。现在想问,晚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读完这篇文章,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走了三天山路不喊累,回来以后还记得给一个刚认识的小辈发文章。文章里写的是她父亲,一个七代单丁的家族里不管族规、抱着女儿笑、偷偷把女儿写进族谱的父亲。父亲给她取了一个马的名字,她就真的像马一样跑了一辈子——站着跑,不卧倒,不喊累。
三天采风,将近四十个人的队伍。最年长的是叶老师,八十六岁。最年轻的是她孙女陶陶,二十四岁。一个开头一个收尾,走在队伍里,像一本书的首尾两页。中间那些页,是陈仓老师捡的那截桂花树干,是杨绣丽老师站在收银台前数餐盘,是黄花菜还是百合花的争论,是南山村一个十八岁的名字。
叶老师是这本书里最安静的一页。不拄杖,不喊累,走在皖南的山路上,风骨安然。三天里没和我说上几句话,但回来以后,她发了一篇文章给我。
有些人的暖,不是在路上的。是在路上你走完了,回来了,她还记得你。
她叫良骏。良马为骏。她父亲取的名字。她一直在奔。
#南陵#上海#普陀#叶良骏
作者简介
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区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