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麻袋从仓库滚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刷牙。
六月的早上六点半,天已经大亮,街上没什么人。
我嘴里含着牙膏沫子,听见身后“咚”一声,回头一看,一个灰扑扑的麻袋躺在地上,系口的绳子打成一个古怪的结。
我吐出牙膏,走过去踢了一脚。麻袋不轻,里面装的是硬东西。
蹲下来看那个结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牛桩结,我爸教我的那种,全世界会打这结的人不超过五个。我爸走了七年,我从没教过别人。
解开绳子,里面是旧报纸包着的东西:一张发黄的拆迁合同,一块被火烧过的木牌,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瘦得脱了相,站在一家小粮油店门口——是十年前从自家三楼跳下去的王平兴。
我蹲在地上,足足愣了半分钟。手机响起来,是宋文杰。
“东西收到了?”
“你放的?”
沉默了几秒。“不是。下午两点,老码头见。”
01
那天上午,我没开店门。
把那包东西拿到二楼卧室,摊在床上,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拆迁合同是王平兴签的,日期是2014年3月,甲方写着李长兴的名字。
条款我看得火冒三丈——八十平的铺面,补偿价才三十万,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可王平兴还是签了。
名字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着写上去的。
那块木牌巴掌大小,烧得只剩半边,上面刻着一只小马,缺了一只耳朵。
雕工粗糙,一看就是自己拿刀子慢慢削出来的。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地刻着:儿子生日快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王平兴有个儿子,那年才六岁。
听说他老婆后来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再没人见过他们。
这东西能留下来,大概是那孩子小时候的玩具,被火烧过,又被什么人捡起来藏了十年。
我把木牌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木头上的烧痕硌着掌纹,生疼。
老婆沈妍在楼下喊我吃早饭,喊了三遍,我才应了一声。把东西收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锁进柜子最底层,下了楼。
沈妍把稀饭端到桌上,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她没再追问,把咸菜往我面前推了推,自己低头喝粥。
喝了两口,我放下碗:“我出去一趟。”
“今天不开店?”
“下午再开。”
沈妍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结婚二十年,她早就习惯了我这副样子——有什么心事不爱说,等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骑着摩托车去了老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早就废弃了,只有几条破船搁在岸边,长满了青苔。
宋文杰坐在一条水泥墩子上,穿便装,面前摆了两瓶矿泉水。
我把塑料袋扔到他面前:“你先看看。”
他没急着拿,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才伸手掏出来。
翻照片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边缘停了一下——王平兴的脸被烧焦了一角,正好遮住一只眼睛,看起来瘆得慌。
宋文杰把东西放下,没说话。
“这东西到底是谁放的?”我又问一遍。
他摇头:“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
“谁?”
“韩玉璇。王平兴的老婆。”
我脑子里转了半圈,才想起这个名字。
当年王平兴出事之后,这个女人来过店里一次,买了一把锁。
她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红红的,没说什么话。
之后就没见过了。
“她前两天来找过我,”宋文杰说,“拿的就是这些东西。她说她藏了十年,不想再藏了。”
“她找我干什么?”
“因为我告诉你是我老同学。她在县里信得过的就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我心里一阵发毛:“她人呢?”
“走了。她说她把东西放你店里,你自然会来找我。”
“她怎么进去的?”
宋文杰摇头:“她没告诉我。但她跟我说一句话——彭冬生家的仓库后门锁是老锁,一把螺丝刀就能撬开。”
我后背一凉。我家仓库后门确实有一道铁门,铁锁用了十几年,锈得厉害,用个螺丝刀确实能撬开。这个韩玉璇,十年前来过一次,就记住了。
“你打算怎么办?”宋文杰看着我。
“不知道。”
“她把东西给你,就是信你。”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手指还在抖。江风吹过来,把那包塑料袋吹得哗哗响。“她想要我帮她做什么?”
“告李长兴。”
“我能告得过?”
“以前不能。现在能了。”
宋文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压低声音说:“我调过来半年了,一直在查他。他公司账目有问题,好几个项目的手续都不合规。王平兴那条线如果能翻出来,够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你怎么不早动手?”
“缺个由头。缺一个敢站出来的人。”他看着我,“王平兴的老婆,就是这个由头。你,是她的传话筒。”
我心里一沉。手里的烟烧到了烟屁股,烫了一下,我才扔掉。
02
从码头回来,我直接去了店里。
打开柜子,那包东西还在。我拿出来摸了摸,又锁回去。
下午三点,我正蹲在店门口整理货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胖脸。
李长兴。
我没见过他本人,但见过照片。
县里那个叫得响的开发商,五十出头,脑满肠肥的一副身板,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
他笑呵呵地看着我:“彭老板是吧?认识一下,我姓李。”
“认识。”
“那就好说话了。”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穿着一件花衬衫,挺着肚子走到我面前,“听说,最近有人往你店里送了点儿东西?”
我心里一紧,但没露出来:“什么东西?”
“别装了,彭老板。大家都是明白人。”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没接,他也不在意,自己点上,“王平兴的老婆回来了,你不知道?”
“你撒谎的水平不怎么高。”他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我,“老彭,我跟你没什么过节。那条街拆迁的事,我跟你谈过,你不肯,我认了。有钱难买不卖,对吧?”
我没说话。
“但是王平兴的事,跟你没关系。那是十年前的事,你掺和进来,对你没好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想想。”
说完,他上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店里的电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吹出一股热风。
晚上回家,沈妍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我坐在桌前,筷子夹了两下就不想吃了。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没事。”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她把筷子放下,“是不是李长兴又来找你了?”
我没吭声。
沈妍叹了口气:“老彭,那店咱不要了不行?他给多少钱咱接着,换个地方开,也能过日子。”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知道。可命比店重要。”
“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你凭什么说他不敢?”
我没回答,低头扒了两口饭。沈妍也没再说话了。
吃完饭,我一个人去了仓库。
打开柜子,把那包东西拿出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木牌上,那只缺了耳朵的小马还是笑眯眯的。
底下的字在灯光里若隐若现:儿子生日快乐。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王平兴是从自己家三楼上跳下来的。
那天是星期六,下午两点多,街上不少人。
他站在楼顶边缘,下面有人喊别跳别跳。
他站了十分钟,然后跳了。
头先着地,当场就不行了。
他老婆从店里冲出来,抱着他的头哭,哭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有人说是李长兴逼死的。拆迁谈不拢,李长兴就让人天天去店里闹,堵门砸玻璃,还威胁不让他儿子上学。王平兴扛了半年,扛不住了。
这事后来被压下去了。县里说他是“个人原因”,家属也没闹。但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没人敢说。
我把木牌放回塑料袋里,锁好柜子。
03
第二天一早,我骑摩托去了县北。
韩玉璇住在娘家,老房子是那种前后都长的院子,墙皮掉了大半,门框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
我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瘦,皮肤发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十年前那个买锁的女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韩大姐,我是彭冬生。”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门推开。
院子里不大,堆着些杂物。屋里的家具很旧,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间,桌上放着个遗像。王平兴的遗像,年轻的时候照的,还带着笑。
韩玉璇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东西我收到了。”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你来找我,是想帮我还是想让我收回去?”
“我想帮你。”
她肩膀抖了一下,抹了一把眼睛:“十年了。我等这个字等了十年。”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不怕他的人。”
“我哪不怕?”
“怕的人早就把东西交出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了锁,她拿钥匙打开,里面是一叠纸和一张光盘。
“这是他这些年买通的那些人的转账记录。还有他公司的偷税漏税账目,他非法集资的证据。”她把铁盒子推到我面前,“这是王平兴死前一年偷偷记下来的。他怕自己出事以后没人给他做主,就把这东西藏起来了,交代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我看着那叠纸,手有点抖:“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
韩玉璇没说话,眼泪掉在手背上,吧嗒吧嗒的。
“你为什么以前不拿出来?”
“拿出来有什么用?那时候他李长兴在县里一手遮天,我一个女人,能斗得过他?”
“现在呢?”
“现在他变天了。他背后的人调走了,宋文杰也来了。”她看着我,“而且你来了。”
04
从韩玉璇家出来,摩托骑到半路,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彭老板,你刚才去北边了吧?”
黄旭。声音懒洋洋的,还在笑。
“你跟踪我?”
“谈不上跟踪。关心一下你嘛。”他笑了一声,“你把那东西送给宋文杰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劝你一句,那东西早扔了早好,给自己省点麻烦。”
他挂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手心全是汗。骑到半路,拐进一条小道,停在一棵大树后面,回头看了看——没人跟上来。这才回了店里。
下午,薛丽萍来了。
她拎着一袋苹果,一进门就喊:“老彭,有人往我那儿反映,说你家门口半夜有人晃悠。你知不知道?”
“知道。”
“黄旭的人?”
“应该是。”
薛丽萍把苹果放在柜台上,皱着眉:“你打算怎么办?”
“扛着。”
“扛着不是办法。”她压低声音,“我帮你想了条路。你去找宋文杰,让他帮你想个办法。他不是你老同学吗?”
“找过了。”
“他说什么?”
“让我先扛着。”
薛丽萍点点头:“那就扛。扛过去就好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把玩着一把扳手。
扳手冰凉凉的,握在手里挺沉。
以前跟着我爸学修水管的时候,他就是用这把扳手教我的。
他说:“修东西跟做人一样,用力不能太猛,太猛就滑丝了。也不能太轻,太轻拧不紧。”
我拿着扳手,心里忽然就定了些。
晚上来的人不少。
先是一个老邻居,说家里的电灯坏了,让我去看看。
我去修了。
回来的时候又碰上一个老头,问一根水管多少钱,我报了价,他嫌贵走了。
还有个年轻女人,拿着一个烧坏的水壶,问我能不能修。
我看了看,换根电源线就行,让她明天来拿。
关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蹲在门口,点了根烟。街上的路灯昏黄黄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霜。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安静了。
我抽完烟,起身准备关门,忽然看见街对面站着个人。瘦瘦的,穿着一件深色外套,看不清脸。
我停了一下,那人转身走了。
我锁好门上了楼。沈妍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我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王平兴从三楼上跳下来的画面,一下一下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05
6月14号这天,我起了个大早。
拉开卷帘门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仓库门口。
什么都没有。
街上安安静静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蹲在门口刷牙,嘴里全是牙膏沫子,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宋文杰说的话——你再撑几天,快了。
什么快了?
他没说,我也没问。
但那几个字好歹让我心里有底。
白天的生意跟平常一样。
上午来了两三个熟客,买了几根水管,一盒钉子。
中午我关了店门去吃饭,走在路上,忽然觉得有人在看我。
回头,没人。
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吃完饭回店,刚掏出钥匙,余光瞥见门口台阶上放着一个信封。
白色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名字。我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快走吧。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我拿着纸条进了店,把它递给沈妍看。
她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谁放的?”
“老彭,咱走吧。这店不要了行不行?”
“不行。”
“你疯啦!”
她声音忽然大起来,眼圈都红了。“店重要还是命重要?他们今天放纸条,明天放什么?”
“你别管了。”
“我不管?”
她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
“我嫁给你二十年,跟着你省吃俭用过日子。你开店的时候我帮你搬货,你欠债的时候我帮你还,你爸住院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你现在跟我说别管了?”
我在原地站了半天,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你查出来有瘤子要动手术的时候,我吓得三天没睡着。”
她愣住了。
“李长兴找人把价抬到一百八十万的时候,我真的动过念头。”我蹲下来捡地上的瓷片,“那天晚上我把合同看了四遍,连还价都想好了。第二天早上去医院看见你躺在病床上,眼睛下面是黑的,头发白了一片。我忽然就觉得,这钱不能要。店不能卖。我爸留给我的东西,我守不住,对不起他。”
手被瓷片划了一道,血渗出来。沈妍蹲下来,按着我的手:“你傻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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