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草坪上铺满了纯白的玫瑰,悠扬的婚礼进行曲在微风中轻轻回荡。
我穿着死时的那条白裙子,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我深爱了十年的丈夫,正温柔地给另一个女人戴上闪耀的钻戒。
整整五年了,我以一缕孤魂的形态,日夜不分地守在他们父子身边。如今他终于重新找到了幸福,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丝执念快要消散了。
我微笑着流下眼泪,转过身,准备走向那片接引亡魂的未知白光。
可就在这时,原本在草地上玩耍的七岁儿子,突然停下脚步,直勾勾地指向我站着的半空。
“爸爸,那个阿姨在哭。”
我浑身一僵,还没等我回过神,却意外听到了新娘在休息室里的一句低语。
我叫林婉,今年本该是我和丈夫陆明结婚的第八个年头。
五年前的一个雨夜,我为了给刚满两岁的儿子买生日蛋糕,在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汽车撞飞。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轻飘飘地站在了医院的抢救室天花板上。
我看着除颤仪在我的胸口一次次弹起,看着心电图彻底变成了一条刺耳的直线。
陆明是连滚带爬冲进抢救室的,他浑身湿透,皮鞋跑掉了一只。
当他看到被盖上白布的我时,这个一米八的北方汉子,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瓷砖上。
他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把头死死地磕在抢救床的边缘,喉咙里发出那种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我心痛得快要裂开了,我拼命地冲下去,想要抱住他,想要摸摸他的脸。
可是我的手却一次又一次地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我什么都抓不住。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我已经死了。
我和我最爱的丈夫,还有那个还在家里等着吃蛋糕的儿子,彻底阴阳两隔了。
那天晚上,陆明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我就在他身边陪了一整夜。
我看到他一夜之间白了鬓角,看到他那双原本充满光彩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焦距。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一缕无法往生的孤魂,被无形的羁绊拴在了陆明和儿子的身边。
做鬼的日子,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更多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孤独。
我们这些滞留在人间的魂魄,大多是因为心里有放不下的执念。
在小区楼下的那棵老槐树下,我认识了同样不肯走的王大爷。
王大爷是因为突发心脏病走的,他生前最疼爱的小女儿还在外地读大学。
他每天就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眼巴巴地看着小区门口,说要等女儿毕业穿上婚纱,他才肯安心闭眼。
王大爷告诉我,鬼魂是不能触碰活人的,也不能在活人面前现身,否则会折损活人的阳气。
我们只能像一团看不见的空气,默默地看着这世间的日升月落,人来人往。
有时候,我们会看着彼此透明的身体,无奈地苦笑。
这世间的事啊,真是半点不由人。
活着的时候总以为日子还长,总把“以后”挂在嘴边,却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个先来。
我听着王大爷的念叨,心里苦涩得像吞了黄连。
我不仅没看到儿子长大,甚至连一句正经的告别都没来得及跟陆明说。
我舍不得走,我怕我走了,陆明一个人撑不下去,怕我那才两岁的儿子把妈妈长什么样都忘了。
所以,我选择了留下,成了一个只能看、不能说、不能抱的影子母亲。
头两年的日子,是陆明过得最艰难的时候。
每天晚上下班回家,他哄睡了儿子,就会一个人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他不敢去卧室睡,因为那张双人床上,到处都有我的气息。
他总是喝得烂醉如泥,然后倒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默默流泪。
我就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虚虚地把手放在他的背上,陪着他一起哭。
儿子辰辰慢慢长大了,开始牙牙学语,学会了跑和跳。
因为我死的时候他太小了,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关于妈妈的记忆。
有一次,辰辰在家里翻出了我以前的照片,指着照片上笑颜如花的女人口齿不清地喊着“阿姨”。
陆明当时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声音冲出来,一把抢过照片,眼泪瞬间决堤。
那天晚上,陆明把家里所有关于我的照片、衣服,全都锁进了一个大皮箱里,塞到了床底下最深处。
我知道他是怕触景生情,怕自己忍不住在孩子面前崩溃。
可是看着辰辰那双充满疑惑的大眼睛,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的儿子,他不仅没有了妈妈,现在连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
这大概就是做鬼最残忍的惩罚,你眼睁睁地看着最爱的人痛苦,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递不过去。
我只能每天变着法儿地守在辰辰身边。
他走路摔倒了,我下意识地去扶,却只能看着他哇哇大哭。
他晚上踢被子了,我拼命地想帮他盖上,却连一角被子都掀不起来。
我这个当妈的,除了能在他睡着的时候,虚无地亲吻他的额头,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是这世上最残酷的庸医,它治不好痛,却能让伤口慢慢结痂。
到了第三年,辰辰上了幼儿园,陆明也终于慢慢从极度的悲痛中缓了过来。
他不再整夜整夜地酗酒了,开始学着给辰辰做各种营养早餐,学着给孩子梳头、辅导手工作业。
每天早晨,看着陆明骑着那辆电动车,载着辰辰去幼儿园的背影,我心里总算有了一丝安慰。
有一次,辰辰在幼儿园里被别的小朋友嘲笑没有妈妈。
回到家后,他躲在被窝里哭得很伤心,一再问陆明:“爸爸,我的妈妈去哪儿了?”
陆明红着眼眶,把辰辰抱在怀里,指着窗外的夜空说。
“辰辰的妈妈变成了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她每天都在天上看着你、保护你呢。”
我就坐在他们父子俩的旁边,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伸出透明的手臂,紧紧地环抱着他们,在心里一遍遍地说:“是的,妈妈一直都在。”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我看着辰辰长大成人,我再安心离开。
可是,活人的世界,终究是要继续向前的。
在第四年的春天,陆明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叫苏娜的女人。
苏娜是陆明公司新来的会计,长得很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的。
那天下着大雨,陆明要在公司加班赶项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因为没人去接辰辰放学。
是苏娜主动站了出来,开着她的小车,去幼儿园把辰辰安安稳稳地接了回来。
那是苏娜第一次走进这个家,也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属于我的位置,正在被别人慢慢取代。
刚开始的时候,我对苏娜充满了敌意和嫉妒。
我像个防贼一样,每天跟在她身后,用挑剔的眼光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看着她熟练地在原本属于我的厨房里切菜做饭,看着她温柔地给辰辰洗带泥巴的小手。
我的心里翻江倒海,那是一种自己最珍贵的宝贝被别人碰了的刺痛感。
可是,日子久了,我那满身的戾气,却被苏娜的善良一点点化解了。
她是个真心实意的好女人,她不嫌弃陆明是个带着拖油瓶的鳏夫。
辰辰半夜发高烧,是苏娜连夜开车送他们去的医院,忙前忙后地挂号交费,守在床边整整一夜没合眼。
辰辰在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也是苏娜特意请了假,陪着陆明一起去参加,让辰辰没有再被别的小朋友嘲笑。
人心都是肉长的,连辰辰那么敏感的孩子,都渐渐开始依赖她,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喊“苏阿姨”。
我看着陆明在苏娜面前,终于再次露出了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看着他们三个人周末在公园里放风筝,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我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感觉身体比以前更加轻盈了,甚至有些透明。
我跑到老槐树下找王大爷,王大爷看着我,叹了口气。
“闺女,你的心结打开了,你的魂魄快要稳不住了。”
王大爷告诉我,当活人不再需要我们,当我们的执念得到了安放,我们在人间的阳寿羁绊也就彻底断了。
我明白,陆明和辰辰已经找到了新的依靠,他们不再需要一个只会流泪的影子了。
我既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酸楚,又有一种彻底释怀的欣慰。
我的丈夫是个好人,他不该孤独终老。
只要有个好女人能替我照顾他们父子俩,我愿意永远退场。
第五年的初冬,王大爷的小女儿终于结婚了。
那天,王大爷穿着生前最体面的一身中山装,站在酒店的大厅里,看着女儿穿上洁白的婚纱。
他老泪纵横地朝着女儿挥了挥手,然后整个人化作了一片金色的光点,微笑着消散在了空气中。
我知道,王大爷去投胎了,他也终于功德圆满。
而我,也迎来了我在这世间最后的告别仪式。
陆明向苏娜求婚了。
求婚那天,陆明把一枚简单的钻戒戴在苏娜手上,声音有些发颤。
“娜娜,我结过婚,有个儿子,我给不了你那种毫无负担的浪漫。”
“但我保证,这辈子我会拿命去珍惜你,去疼你。”
苏娜红着眼睛扑进陆明怀里,连连点头,辰辰在一旁高兴地拍着小手,大声喊着“我有新妈妈啦”。
我就站在客厅的角落里,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微笑着流下了眼泪。
随后的一段时间,家里开始了翻新和布置。
原本灰暗的窗帘被换成了温暖的米黄色,旧家具被搬走,换上了苏娜喜欢的布艺沙发。
陆明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装满我遗物的皮箱。
他没有把皮箱扔掉,而是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把它放进了储物间的最顶层。
他看着皮箱,低声说了一句:“婉婉,我要重新开始了,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们。”
我走过去,虚虚地吻了一下他的侧脸。
“明哥,祝你幸福。你一定要比以前更幸福。”
我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我知道,等这场婚礼结束,就是我彻底离开的时候了。
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回放。
我没有任何遗憾了,我是带着最深的祝福,准备体面地退场的。
婚礼被安排在市郊的一家庄园酒店里。
虽然是二婚,但陆明不想委屈苏娜,婚礼办得十分隆重而温馨。
草坪上铺满了洁白的玫瑰花瓣,宾客们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我穿着那件陪伴了我五年的白裙子,安静地站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下。
这里是阴凉处,不会被正午的阳气灼伤我本就微弱的魂魄。
我看着陆明穿着笔挺的西装,牵着身穿圣洁婚纱的苏娜,一步步走向神圣的花亭。
辰辰穿着小小的燕尾服,像个可爱的小天使一样,在前面快乐地撒着花瓣。
这一刻,我的心无比平静。
仪式进行到高潮,陆明正准备为苏娜戴上结婚戒指。
就在这时,原本在旁边乖乖站着的辰辰,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我所在的这棵大树下。
要知道,这五年来,辰辰从来没有看见过我。
可是今天,他却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的存在。
辰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半空中的我,声音清脆地在安静的草坪上响起。
“爸爸,那个阿姨在哭。”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明浑身一震,猛地顺着辰辰的手指看了过来。
他当然什么都看不见,可是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和没来由的悲伤。
站在他身边的苏娜,脸色却在瞬间变得煞白,连手里的捧花都差点掉在地上。
“辰辰,别胡说,哪里有什么阿姨。”苏娜急忙拉回辰辰的手,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本以为这只是小孩子偶尔灵光乍现的一句戏言。
我微笑着冲辰辰挥了挥手,准备转身迎接那道即将带我离开的白光。
可是,就在我转过身,缓缓飘过新娘休息室的那扇半开的窗户时。
我听到里面传来了苏娜和她母亲极其压抑的争吵声。
“娜娜,你今天终于嫁给他了。可是你的心,真的能安稳吗?”那是苏娜母亲充满担忧的声音。
“妈,你小点声!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提那些干什么!”苏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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