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因为杭州生态太好了吧。”

说这话的,是杭州塘栖消防救援站的消防员易思成。2026年入夏以来,他和同事们几乎每天都要处理一起“蛇警”——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每天一起。杭州市消防救援支队的数据显示,从今年4月1日到6月1日,全市共抓蛇875起。作为对比,2024年和2025年同期这个数字分别是380起和510起。875减去510再除以510,同比增量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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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这个数字,其实是一份警情统计,不是蛇口普查。两者之间的差别,恰好是整件事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蛇类警情变多,不等于蛇变多了——这个结论听起来有点反直觉,但它恰恰指向一个更值得追问的方向:如果蛇的数量没有暴涨,那暴涨的到底是什么?

答案可能是“相遇率”。或者说,人和蛇正面撞上的概率,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飙升。

先说杭州。今年端午前后,这座城市连着迎来了两位“特殊主角”。6月5日晚,临平塘栖镇一家服装店门口,一条一米多长的白蛇在人群中从容游动,周身淡黄色斑纹,被消防员捕获后初步判断为人工圈养的宠物蛇——玉米蛇。围观群众很淡定,视频里消防员赤手把蛇放在草坪上,蛇就沿着S形慢悠悠地爬。“这条蛇比较温顺,你去摸它,它也不会怎样,很亲近人,连平常怕蛇的人也不会怕它。”易思成回忆。

白蛇现身的六天后,6月11日下午,西湖六公园的湖边栏杆上,一条深灰色长蛇沿着铁链游动,时而立起身子环顾四周。西湖工作人员用网兜把它带走,围观者戏称“白娘子”等来了“小青”。

如果你在杭州生活得够久,对这种新闻大概已经脱敏了。游客在西湖坐游船,看见湖边树上盘着一条大青蛇,发帖的口气不是惊吓,而是转述船工师傅的话:“这条蛇已经在这边三年了,有点大的,老演员了。”浙江大学华家池校区的学生拍到草丛里的游蛇,网友在评论区问的是:“多少分进的浙大?”

调侃归调侃,蛇出现在哪些地方,才真正让人意外。易思成记得,6月8日他处理的一起警情,是一户村民在自家冰箱里发现了一条赤链蛇。消防员赶到现场时,蛇正盘踞在冷藏室里。这个画面让人眼熟——后来他们想起来,去年同一户人家的同一个冰箱,他们来抓过两次赤链蛇。区别只是今年的这条,“比去年更大一些”。

谜底不难猜:冰箱里放着鱼,前一晚门没关严。村民家附近有水塘,鱼腥味吸引了这种栖息在近水地带的微毒蛇。同样的“意想不到”还发生在地下车库,或者更极端一些——汽车底盘里。4月15日,滁州一名男子在旅游返程途中,亲眼看见一条小青蛇从汽车空调口钻了出来。处理过类似场景的易思成说,遇到这种情况,“如果车主不太清楚蛇是怎么钻进去的,只能联系汽车厂家过来帮忙拆汽车零件”。

但假如我们把视角拉远一点,这些看似离奇的出现地点,背后其实有一条清晰的逻辑链。广东省科学院动物研究所标本馆的蛇类专家张亮,用“故事线”这个词来描述它:蛇出现在冰箱里,说明家里可能有老鼠——那是蛇的食物;蛇出现在汽车发动机附近,可能是因为人把车开到野外,熄火后的发动机还是热的,作为冷血动物的蛇钻进去取暖,被车子带进了城市。“蛇再逃出来,跑进别人家里或者绿化带、马路上,故事线就串联起来了。”张亮说。

所以问题回到了原点:为什么这些故事线,在今年串得格外密集?

至少有三条线索可以追。第一条是气候。2025到2026年冬季偏暖,压缩了蛇的冬眠时间,蛇类苏醒得更早,繁殖期也相应延长。今年入夏后气温偏低,恰好落在蛇类最适宜活动的温度区间——25到30摄氏度。第二条是城市本身。杭州气候湿润,水系和植被本来就茂密,城市绿化建设更进一步,把林地、灌丛、湿地连成了网。这对蛇意味着两件事:一是有了供它们迁徙的“生态廊道”,二是昆虫、蛙类、鼠类这些蛇的食物来源也跟着繁荣起来。易思成那句“可能因为杭州生态太好了吧”,放在这个语境下,听着像玩笑,其实是实情。

但第三条线索才是关键,它和我们自己有关。易思成推测警情增多的另一种解释是,“广大市民的防范意识增强了。大家都知道,遇到蛇,要第一时间打119报警。”换句话说,不是蛇更爱往人堆里钻了,而是人更擅长发现蛇、也更倾向于报警了。

这个推测并非孤证。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的爬行类动物饲养员秦钧航也指出,消防抓蛇的求助量变多,只能说明蛇类活动频繁,不等同于蛇的数量有明显上升。张亮参与的实地调查数据则显示,蛇的种群数量目前维持在一种“不增多也不减少”的平衡状态。甚至大部分地区的野生蛇类,其实持续面临生存压力。

这就构成了一个看起来矛盾的格局:一方面,蛇的种群没有暴涨;另一方面,人看到蛇的概率却在大幅上升。谜底藏在“看到”这两个字里。张亮的原话是,人们“看到的蛇”变多了。这句乍听像废话,展开说才显出分量——“看到”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包含了人往哪里走、绿地从哪里延伸、报警电话从谁手里拨出去,所有这些变量。

如果给“看到蛇”这件事画一张流程图,核心框应该写着“相遇”,而相遇的前提是两个活动空间的交集增大。张亮认为,仔细辨别“蛇警”的发生地点就会发现,大部分集中在城乡接合部,或者城市边缘新建的小区。“很大程度上是我们人类侵占了蛇原有的地盘,它认准自己的家还在那,被迫在有人活动的环境里生存,难免发生狭路相逢、互相受到惊吓的情况。”野生蛇出现在人类居住区域,不是主动迁徙,更像是“被迫进城”。

而“进城”对蛇来说,其实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历险”。张亮用这个词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城市的生态系统里,流浪猫、流浪狗是蛇的天敌,对蛇的威胁不小。另一个更突出的问题是“路杀”——蛇在过马路时被车辆碾轧。网格化的公路建设导致野生动物生境破碎化,很多动物需要穿越公路才能回到栖息地觅食。和一般野生动物相比,蛇在平地上爬得慢,更容易被人发现;公路路面容易吸收热量,也格外招蛇喜欢。这就导致一种令人不适的遭遇:人常常看见蛇在过马路时被车碾死。

顺着这条逻辑链,蛇咬人事件的概率也相应变化。蛇伤救治专家、广州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急诊科主任医师赖荣德对南风窗表示,在他收治的病例里,城区蛇咬伤的情况近几年陆续增多。世卫组织的统计提供了一个宏观注脚:每年全球有近540万人被毒蛇咬伤。随着气候变化和城市化推进,这个问题正在向更大范围扩展。

不过,杭州并不是孤例。入夏以来,全国各地都频繁传出“蛇出没”的消息。广东茂名沙琅镇消防站2个月内处理了80多起蛇警;连蛇种分布更少的北方地区也没能幸免——北京门头沟消防站,一周内处理蛇类警情12起。注意这个数字:一周12起。放在五年前,这可能是一整个夏天的量。

背后的推力是多层的。人类这边,居住和游玩活动向自然边界持续扩张;蛇那边,近年来得到了力度空前的保护。《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调整后,39种蛇类被列入国家I级或Ⅱ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保护范围明显扩大。新冠疫情以来实施的野生动物禁食令,也直接减少了人类对蛇的猎捕和食用。这些因素叠加温暖气候,构成了蛇类活动更频繁的客观条件。

但张亮提醒,“蛇多起来了”这个说法需要被很小心地对待。受世俗偏见影响,很多人“谈蛇色变”,社交媒体的信息传播也放大了人与蛇的对立感。实际上,大部分地区的野生蛇类依然面临生境破碎化、路杀、天敌等多重压力。人与蛇频繁遭遇这件事的本质,并非简单的“谁入侵了谁”,而是人与野生动物的活动空间发生了前所未有的重叠。对蛇而言,它们只是在追随适宜的温度和食物;对城市而言,不断提升的绿化覆盖率,也无意中为它们提供了新的藏身之所。

杭州的消防员们对此已经相当习惯。易思成说,抓蛇的装备是一根两米长的杆子,前端带夹子,蛇跑得飞快,要反应迅速,精准夹在七寸上。但问到是不是专门培训过,他笑了:“没有特意培训,抓多了,习惯了,就有这个技能了。”比起其他危险的警情,抓蛇对他们来说是“很简单的事”。

这件事本身没那么神奇,真正有趣的是它折射出的那层关系:当一座城市替蛇铺好了生态廊道,当一户村民的冰箱门没关严,当一条赤链蛇连续两年造访同一台冰箱——所有这些细节拼在一起,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我们和野生邻居之间的那道边界,远比想象中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