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中的凶手是一个保姆，这个保姆和这家人之间没有情感牵连、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前史，她放火的原因说出来没人会相信，就是想博得主人的感激，从而再次借钱。
年薪十几万的保姆怎么迈出这一步，是上篇要讲的事。
一
2017年6月22日凌晨四时五十五分，杭州蓝色钱江小区2幢1单元1802室。
莫焕晶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本书。
她选了的这个时间点，凌晨四点多：林生斌在广州，朱小贞和三个孩子在睡觉，她想要放一把小火，然后自己扑灭，朱小贞会感激她，感激之后借钱就容易开口了。
这个逻辑如果写出来，所有人都会觉得荒谬，但莫焕晶那天凌晨的确是这么想的，她不是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而是经过一整夜思考之后做出的决定。
火焰由书页烧到沙发，再从沙发烧到窗帘，布艺沙发和窗帘都是极易燃烧的物品，火情的发展迅速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
她没接水，没有拿灭火器，也没有敲门叫醒朱小贞，她马上准备跑出1802室。
在保姆房门过道前，她遇到了从卧室跑出来的朱小贞。
朱小贞被烟呛醒时，客厅已经是一片橙红色的光，她冲了出来，她看见了莫焕晶。
"怎么回事？"
"着火了。"
"你快去报警。"
朱小贞转头朝孩子的房间跑，最后她对莫焕晶说："我去救孩子，"
莫焕晶进了电梯，下了楼。
5时左右钱塘江对岸的渔民看到高层冒出的火光后立即拨打119报警。
5时04分50秒杭州消防指挥中心接到报警，第一通电话是由路人打的。
紧接着朱小贞的手机号打了进来。
接线员听到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夹杂着咳嗽声：我在蓝色钱江2幢1单元1802家里起火了，请赶快过来！快！
"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不知道！我们这间屋子里全都是烟！火势越来越大了，快点！"
"你先从房间里出来——"
我出不来了，你快点进来，快点！
电话背景中传来孩子的声音，稚嫩的童声说道：“妈妈，我害怕，”
这通电话持续了30多秒。
5时07分，杭州消防近江中队接到命令，中队长吴锋带4辆车、16人出发。
3分多钟之后他们到达了蓝色钱江小区正门。
一名保安阻止了他们，正门走不了只能绕到另一侧。
消防车调头，绕到尊蓝钱江酒店方向的通道口，那里有铁门锁着，铁门前为绿化带。
吴锋命令破拆。
消防员带着装备冲向大楼的时候，18楼的窗户已经往外喷火了，浓烟翻滚着燃烧的碎屑从高处落下来。
接警后到着火建筑楼下需要绕路和破拆，共用时8分钟。
8分钟，对于1802室房门内的人来说，时间太长了。
消防员冲到18楼破开1802室的门，客厅里的一切都在燃烧，高温和浓烟中能见度几乎为零，他们匍匐前进向最内侧房间摸去。
房间门关着，门后朱小贞和三个孩子倒在地上，法医之后写下了母亲的身体趴在最小的孩子上面。
四人都已死亡，死因：一氧化碳中毒，没有烧伤痕迹，是被烟熏死的。
事后勘察中有一个细节就是1802室入户门可以被从外边正常打开，如果当时有人在门外推开门的话，朱小贞和三个孩子有通过消防通道逃生的可能性，但是门却被火封住了内部，客厅是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而火是从客厅开始燃烧起来的。
本可以打开门的人，已经在楼下了。
莫焕晶逃离1802室之后，在楼下拨打了119和110，她对赶到现场的警察说，是她报的警。
警察问她火是怎么起来的。
她说，不知道。
二
莫焕晶，1983年7月28日生，广东东莞市长安镇厦边村人。
她的前半生，如果截取到2014年，是一段可以当作正面教材的人生。
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再娶，有了弟弟和妹妹，继母对她很好，这是同村人的说法，她姨妈家条件好，也疼爱她，莫焕晶小时候住在姨妈家的时间比自己家里还多。
高中毕业后她去姨妈的公司上班了，姨妈出资给她学习会计。
2000年代初在东莞小镇，这不是一个低起点，莫焕晶那时的年薪有十几万，比很多大学毕业生还高，工作没几年就买了小车。
2005年，闺蜜把她介绍给邻村的小伙子麦某，麦某为人老实、家人友善，2006年12月莫焕晶生下一个儿子。
婆婆后来说，这个媳妇刚进门的时候很好——会打扫、做饭、洗衣，对老人也孝顺，儿子的收入也由她管理。
所有转折点都出现在孩子出生之后，莫焕晶开始打麻将。
所有故事的起点就在这里，赌博害了她，她不断回到赌桌面前，在每一个可以停下来的时候都选择继续。
最开始是50元、100元的麻将局，陆陆续续输了十几万。
之后就赌地下六合彩，输了20多万。
六合彩的庄家介绍她参与了网络赌博，手机上下注时时彩，后来她觉得不满足，就去了澳门。
闺蜜后来回忆起一个细节，别人去澳门，赢多赢少就收手，莫焕晶不是，她要玩很久，没钱了也敢借年息72%的高利贷。
这样的描写出现在小说里，读者就会觉得作者太刻意，但是这是真实的，莫焕晶和高中同学麦秋田一起赌博，买了一辆二手宝马，抵押借款18万，又借了40万高利贷，本金10万元，月利息1万。
家里的钱都被输光了，前夫的钱也被她拿去赌博了。
追债的人来了，门口墙上有红漆写的莫焕晶欠钱不还的字样，有债务人威胁要抓小孩来还款。
莫焕晶的儿子原先是活泼开朗的，后来变得沉默寡言。
丈夫为她偿还了几次债务，让她不要再赌，但停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开始。
最后离婚，离婚时她欠下的赌债超过一百万元。
第一个需要停下来思考的问题就是，莫焕晶不是不知道赌博的后果，她自己也亲眼目睹过追债人把红漆喷在墙上的情形，听到过债务人拿儿子哭的声音来威胁她，已经还过很多次债的第一任丈夫替她付清了所有的债务后，她每回都会在再玩最后一次与回到本之间选择后者。
这不是意志力薄弱所能解释的，赌徒思维的核心特征就是一直相信下一把会不一样，一旦形成这样的思维模式，道德约束、家庭责任、对后果的恐惧等等都会让位于再试一次的冲动。
莫焕晶后来对律师说，我不是故意的，她指的是放火，但是这句话其实更适合形容她整个赌博生涯，她从不觉得自己在故意毁掉人生，一直认为自己是在想办法把输掉的东西赢回来。
离婚之后莫焕晶的赌博史就进入了第二阶段：没有收入了，但赌瘾还在。
2014年，她同麦秋田一同逃到上海躲债，做过餐厅服务员，后来通过家政中介开始做保姆。
但是赌博并没有停止，她用"严小红"这个名字注册了账户，然后继续在网上赌博，玩了半年的快乐8之后又开始玩百家乐。
工资输光了，就开始偷。
2015年7月在绍兴徐姓人家做保姆时偷了两瓶茅台，被发现之后，雇主要她看监控录像，她才承认。
2015年11月至12月，在上海浦东一户周姓人家做保姆时，多次偷戒指、项链去典当。有钱了就赎回来，没钱了再偷了去当。被雇主发现，辞退。
2016年2月，在上海华发路一户李姓人家做保姆时，偷了同住保姆6500元现金。被报警威胁后，她央求说：小孩没钱上学，父亲没钱看病。
实际上，离婚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儿子。只知道他在广东念书，具体在哪所学校都不知道。
2016年9月，莫焕晶在另一家家政公司登记信息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朱小贞。
朱小贞要找一名会开车的保姆。莫焕晶正好会开车。两人聊了一会儿。当天下午，莫焕晶离开上海，去了杭州。
她走进蓝色钱江1802室的时候，应该没有想到，这户人家会成为她赌博生涯的终点。
三
到了杭州之后，朱小贞对莫焕晶很好。
月薪6500元，双休日加班另加1000元。莫焕晶负责买菜烧菜、保洁洗衣，偶尔开着那辆奔驰车接送孩子上下学。
朱小贞怕她累，说可以每周叫一次钟点工来做大扫除。还买了很多菜谱书让她学。
朱小贞夸过她。说别人家的保姆中午都在睡觉，莫焕晶在家里拖地。
孩子也喜欢她。莫焕晶的朋友圈里发过一张照片——孩子和她一起在家看电影，桌上堆满零食。
2017年春节，朱小贞给了她2000元红包，还问她儿子的身高尺寸，送了童装。
但赌博的事，从未中断。
2017年2月，莫焕晶对朱小贞说老家买房的钱不够。朱小贞借了。陆续借了11.4万元。这些钱全部进了赌博网站，输得一分不剩。
3月起，她开始偷。金器、手表，拿到典当行换钱。偷了当，当了赌，赌光了再偷。到6月，尚有价值19.8万元的物品没有赎回来。
案发前一晚——2017年6月21日——林生斌不在家。莫焕晶偷了他的一块手表，当得4万元。
晚上9点，她回到自己的保姆房。打开手机，登录百家乐。
4个小时后，4万元输光。
她想再借，但已经开不了口了。
以老家盖房的名义借了11万，偷东西当了十几万。一个保姆，还能编出什么理由向雇主开口借钱呢？
她想出了一个办法。
放一把火，然后亲手扑灭，这样朱小贞就会感激她，感激之后再借钱就容易开口了。
凌晨2点到4点之间，莫焕晶用手机搜索了放火方法、火灾鉴定等关键词。
4时55分，她走进客厅，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本书。
写这些的时候，我停下来思考了很久。
一个人在放火前上网搜索“放火方法”——这说明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也知道会有后果，她没有精神失常，不是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点的火，她是经过准备的。
但是她搜索火灾鉴定，说明她还在考虑另外一件事：火灭之后会不会有人查到是她放的？
也就是说，莫焕晶点火前脑子里同时有两个念头：我要放一把火，火灭了以后最好没有人发现是她放的。
两个念头可以同时存在，这就说明了一切。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可怕的事，她只是觉得，自己能控制局面。
赌博给人最大的错觉就是认为自己永远能够控制局势。
但是火苗升起来的速度比她估计的还要快。
书页点燃沙发，沙发引燃窗帘，几分钟之后客厅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她往后退了一步，没去接水，没去拿灭火器，没有做任何灭火的动作。
她转身跑出了门。
四
莫焕晶逃出1802室后，乘电梯下了楼。
警察问她火灾是怎么发生的。
她说，不知道。
警方在现场进行了初步调查。
莫焕晶的陈述有多处矛盾——她说不清楚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但现场勘查显示，起火点位于客厅沙发区域，系人为纵火。
当天莫焕晶因涉嫌放火罪被刑事拘留。
6月28日杭州市人民检察院受理提请批准逮捕，7月1日莫焕晶被批准逮捕，罪名是放火罪和盗窃罪。
这里值得停下来想一件事。
莫焕晶在看守所里等了将近半年才等到开庭。
这半年来，她没见过自己的孩子，她让律师把儿子的照片给她，她的儿子和朱小贞的大儿子基本同岁。
父亲委托律师党琳山给林生斌写过一封道歉信，信中写道，莫焕晶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之后，原本小康的家庭陷入困境，他和老伴每月吃药的钱都被她挥霍殆尽了。
莫焕晶的家属凑了5万元给林生斌道歉。
林生斌没有接受。
2017年12月21日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此案。
庭审一开始就出了意外。
莫焕晶的辩护人党琳山律师在庭审中提出管辖权异议，认为杭州中院对本案没有管辖权，法院驳回了被告方提出的异议。
党琳山随即宣布退庭，离开法庭。
审判长宣布休庭，延期审理。
这一退庭事件，后来被反复讨论。
有人质疑党琳山故意拖延，也有人认为他是为当事人争取程序正义，但无论如何该事件使案件受到了比预期多很多公众的关注。
我反复想这个问题，党琳山退庭的真实动机如果不是为了拖延，那又是为了什么？
可能的情况是，他想把案件移到莫焕晶户籍所在地的法院，那里的量刑环境同杭州不一致。
即从第一天起，辩护策略的中心就不再是放火事实，而是在于争判、如何判。
放火是事实，要不要死，是另外一个问题。
2018年2月1日更换了辩护律师之后，庭审继续。
莫焕晶在法庭上讲述了放火的过程，她承认自己用打火机点燃了书本，但又坚持认为自己没有想害死人——
她只是为了制造一次小火灾，再将其扑灭来得到朱小贞的感激。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说。
检察官问她：
既然想灭火，为什么没有准备灭火工具就点火呢？
为什么火势蔓延后没有尝试扑救？
为什么没有叫醒朱小贞和孩子一起逃？
莫焕晶沉默。
2月9日，杭州中院一审宣判。
放火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一万元。
并处死刑，终身剥夺政治权利，并处罚金一万元。
判决书中的措辞：犯罪动机恶劣、犯罪后果极其严重、社会危害性大。
莫焕晶当庭表示上诉。
2月24日，她向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二审的争议点之一就是消防救援是否有延误。
莫焕晶的辩护人申请传唤参与火灾扑救的消防员、小区物业工作人员到庭作证，庭上就保安指错门、铁门上锁等问题进行了质证。
2018年5月17日浙江省高院二审开庭，下午五时二十庭审结束，审判长宣布择期宣判。
6月4日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死刑判决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莫焕晶在最高法核准期间给林生斌写信。
信中写道：真的后悔万分，全是因为赌博害了我，每天思念亲人，度日如年，在看守所里度过每一天，如果我的死能够让你好受一点的话，我真的愿意立即死去。
字迹凌乱，有多处涂改。
她一直认为自己罪不至死，她承认放火，但是不承认故意杀人。
最高人民法院复核认为：莫焕晶预谋在高层住宅内放火，造成四人死亡和他人重大财产损失，犯罪动机卑劣，情节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后果极其严重。
虽能如实供述放火罪行，但不能从轻处罚。
2018年9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后莫焕晶被执行死刑，35岁。
执行前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通知莫焕晶的近亲属可以会见，其近亲属明确表示不会见。
没有家人来送她。
同一天，杭州下着雨。
林生斌发了一条微博：
恶魔莫焕晶终于被枪毙了，枪毙了，枪毙了，小贞、柽一、阳阳、潼潼你们看见没有？听见了吗？
从案发到执行死刑，456天。
莫焕晶死了。但故事远没有结束。
莫焕晶的死不值一提，但是另一个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五
2017年6月23日火灾发生后第二天杭州下雨。
蓝色钱江小区的草坪上搭起了一个灵堂，正中有一张桌子，烛光映照着朱小贞的照片，长发披肩，笑容温婉，旁边是一张兄妹三人的合影，他们三个头碰头对着镜头微笑。
林生斌在灵堂前痛哭。
之后几个月，林生斌以“悲情丈夫”的形象进入了公众视野。
他做了几件事，每一个单独拿出来看都没有问题，合在一起看，时间线就显得刺眼了。
他把微博名改成了老婆孩子在天堂。
他参加了追悼会，在会上大声地喊着妻儿的名字，几度哽咽，守灵时晕倒被送到急诊室。
在背上纹上了妻子和三个孩子的肖像，纹身面积大，从肩胛骨到腰部。
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一生不会再娶了。
这几件事如果发生在任何一个真正悲伤的人身上，那都是正常的。
但他们并不只是个人行为，同时还是公共行为。
林生斌在灵堂前哭泣时，有媒体拍摄，他把纹身展示出来的时候，有镜头在录，他说我这一辈子不再娶了，是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的，不是对着妻儿遗像说的。
这一个区别，当时没有人注意到。
2017年6月22日之后林生斌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哭、纹身、接受采访。
他起诉了。
2018年5月，林生斌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被告名单上有9家单位即绿城物业服务集团有限公司、建筑设计公司、施工方等。
索赔金额：1.3亿元。
此事当时几乎没有引起任何负面讨论。
公众的注意力完全被悲情丈夫的形象所吸引，刚失去妻子、三个孩子的人，要起诉物业、消防、建筑方等所有有关的人——人们的直觉是：他是对的，他需要这个答案。
我也觉得他是对的。
有一个问题需要提出：2017年6月22日至2018年5月，不到一年的时间内，林生斌从一个痛不欲生的丈夫变成了索赔1.3亿元的原告。
这两个身份的转换速度快吗？
诉讼理由就是消防救援延误、物业安保失职、建筑消防设施有缺陷。
2019年4月2日，杭州中院通报，法院调解后林生斌与绿城物业服务集团有限公司达成生命权纠纷案调解协议，具体金额没有公布。
其他的8个被告没有公布信息。
林生斌事后没有公布他得到了多少赔偿，公众认为他得到一笔巨额赔偿，数额猜测达到了1.3亿。
与此同时，林生斌做了另一件事。
他创办了童装品牌“潼臻一生”。
"潼、臻、一"三个字分别是林青潼、林臻娅、林柽一三个孩子名字最后一个字。
品牌故事：父亲为了纪念已故的妻儿而创立的品牌。
林生斌在直播间里售卖童装，对着镜头说，每卖出一件衣服就会以购买者名义捐出售价的10%。
他还对外宣布要把所有的赔偿款捐出，成立潼臻一生基金会。
我有几点问题，当时没有人提出，但现在应该拿出来思考。
如果赔偿款是否真的全部捐赠出去？他在直播间里卖衣服赚的钱捐不捐呢？
潼臻一生基金会是否真的存在？有无资金流向公开？
他对着镜头说出每卖出一件捐10%时，购买者怎样才能知道这笔钱确实被捐出呢？
这三个问题，当时没有一个人问。
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悲情叙事。
林生斌2020年疫情期间向红十字会捐赠了5000个口罩，金额为9万元。
此事被媒体广泛报道，报道中使用的大爱无疆、以德报怨等词语。
经过查询得知，林生斌当时的微博粉丝数大概在200万左右，他发的那条捐口罩的微博转发量、评论量都很多。
很多人在下面说，林生斌是真男人，妻儿走了还能想着回报社会。
现在再回头看那条微博，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真正处在悲痛之中的人，会不会用捐赠5000只口罩来体现自己“回馈社会”呢？
还是说只有运营自己公众形象的人才会这样做吗？
我不肯定。
可以肯定的是，2020年林生斌已经不是一个“悲伤的丈夫”，他是一个有200万粉丝的公众号写作者、童装品牌创始人、索赔1.3亿原告、捐5000只口罩慈善人士。
身份重叠在一起，就不能用悲情丈夫来概括了。
六
2021年6月30日晚
林生斌发布了一条微博：
他说自己组建了新的家庭，并和现任妻子生了一个女儿。
他写到,“我开始新的生活，她能包容我的一切……她终于回来了，”
最后六个字"她终于回来了”引起了最大的争议。
把新生的女儿写成逝去女儿的“回来"。
很多人感到生理性不适。
但更让公众无法接受的是时间线。
微博发出之前，孩子早就已经出生了！
而他此前在公众面前的表现——
"此生不再娶"。
每年忌日发长文悼念。
在直播间里谈起妻儿时眼眶发红。
背上的纹身。
灵堂前痛哭的照片。
"老婆孩子在天堂"的微博名。
每一件都使人感动。
但是它们发生的时间段，即2017年6月到2021年6月之间，就是他开始新的感情、新的家庭和新生命的同时。
2021年7月1日朱小贞二哥朱庆丰发了一条微博。
措辞克制，但信息量很大。
他对林生斌再婚得女有五味杂陈，既有祝福也有心疼，然后话锋一转：
我妹妹留下的也应该由你自己按照良心来结束，二老年纪已大，身体也不好，你叫他们找律师跟你对峙，我看还是不要耗他们了。
这条微博暗示了两个事实。
朱小贞的遗产、赔偿金，林生斌没有分给朱小贞的父母。
林生斌让岳父母去请律师与他对质。
舆论开始全面发酵。
网友反向推算出时间线后又发现了一个更加令人难堪的细节。
2021年6月30日，林生斌在七一前夕发布该消息，许多人认为他选择这个时间点是因为这个时候全网都在关注建党百年，他的微博就很难上热搜。
这不一定就是事实，但是，这个判断在网络中形成了共识。
之后林生斌名下“潼臻一生”童装店铺就立刻把所有商品全部下架了。
他的短视频平台账号已经将所有内容都删除了。
疑似他的朋友圈截图上写道，对于流言，清者自清，江湖再见，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四个字引起网友愤怒，很多都认为他要跑路了。
七
2021年7月舆论进入白热化阶段。
朱小贞的父母，即朱恒仁和徐枚枝接受了凤凰网采访。
这是他们四年来第一次公开发声。
他们说了七件事。
第一件，朱小贞生前曾回到娘家，头上带着一个包，在父母反复追问之后她才承认是林生斌打的，还对父母说林生斌在外面有人，那是2016年火灾发生前的一年。
第二件，朱小贞死后，林生斌霸占了她的财产，朱小贞银行卡上只有八万多，父母不相信——女儿做了一年生意，怎么可能只有这点钱，他们找林生斌谈，林生斌避而不见。
第三件，林生斌在婚姻期间，未经朱小贞同意就卖掉了一套旧房子，把卖房所得的钱分别借给自己的哥哥100万、妹夫160万，朱小贞让他催还，他不管。
第四件，林生斌送给岳父母一辆旧保时捷，他自留三辆豪车，其中有一辆是特斯拉，另外还有两个商铺，售价为120万的广州商铺也被卖掉了。
第五件，朱小贞父母早就有对莫焕晶的疑虑，认为她的举止不端、面相不善，他们告诫过女儿，朱小贞说很难找到既会开车又吃苦耐劳的人，没有在意。
第六件，林生斌十分迷信，朱小贞曾说过林生斌去福建搞迷信，朱小贞出事后林生斌请法师做法，让岳父母到小区里来，说“小贞会和你们说话”。
第七件：朱小贞被烧死，手机也被烧坏，父母要求林生斌把手机拿给他们看看，林生斌说手机坏了之后就买了一部新的手机给他们的，这件事他们一直想不明白。
朱恒仁说他不相信网络上的阴谋论。
但是身边的人又不断给他讲各种传言，他也觉得有疑问。
"希望有一个真正的真相。"
这里有一个分水岭。
朱小贞父母的七条指控，至今没有一条在法庭上被证实或者证伪。
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可以摧毁林生斌的公众形象了。
2021年6月30日之前，公众对林生斌的信任是无条件的。
在之后每一次的质疑都会像落在已经破裂的玻璃上一样。
八
与此同时，更多信息被挖了出来。
保姆莫焕晶的辩护律师党琳山在社交平台上发出视频，公开向杭州公安提出对林生斌立案调查的请求，他没有说明具体原因。
作家刘信达通过公开渠道，对林生斌在火灾当天的活动轨迹进行调查，对于林生斌所说自己在当时在广州的说法，他提出质疑：林生斌所说的航班没有飞行记录。
刘信达公开了调查结果。
林生斌随后以侵犯隐私为由把刘信达告上法庭，并在一审中胜诉。
刘信达不服上诉，2025年4月，北京中院审理维持原判。
林生斌承诺的基金会是否真的存在？资金去向到底如何?至今找不到公开的信息。
1.3亿赔偿金的分配问题也是这场风波里最大的争议点之一。
朱小贞的父母称他们没有得到应有的份额。
林生斌在2021年7月8日连续发了5条微博来回应，表示自己对岳父母尊重从未改变，并公布了一些转账记录。
但朱小贞父母说林生斌给的钱最多7万，包括其中一张按摩椅的钱。
两边的说法,至今没有对上。
网络上还出现很多无法证实的信息:
有人说林生斌捐建的那口井叫做镇魂井，是用来镇压亡妻冤魂的。
有人认为纵火保姆莫焕晶是林生斌现任妻子的舅妈。
有人称林生斌与莫焕晶串通作案。
有人发现林生斌资助莫焕晶的孩子去国外留学。
莫焕晶同林生斌现任妻子的关系，没有任何可靠的证据。
但有一个事是确定的。
林生斌的公众形象崩塌了。
由最心疼的男人到全网最愤怒的男人之间以一条微博为界限。
九
2021年之后林生斌就不再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了。
根据网络上传出的信息，他现在定居在澳大利亚悉尼的富人区，现任妻子是他的前公司员工，两人又生了一个孩子。
在公开的照片中他在泳池别墅里抱着孩子。
朱小贞的父母回到了丽水庆元的老家，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不会使用网络，他们怕事情闹得太僵，毕竟曾经是同一家人的关系。
朱小贞的哥哥朱庆丰在2021年7月那条微博之后就没有再公开发声了。
作家刘信达的上诉案二审败诉后，申请重审程序仍在流程中。
莫焕晶的父亲和弟弟还住在东莞长安镇厦边社区那幢四层小楼里，一楼做早点生意，邻居说事发后家里人很少出门和人聊天。
事后蓝色钱江小区1802室又进行了重新装修，没有人知道现在里面住着谁。
林生斌是不是"伪善"？
我不完全这么觉得。
林生斌在2017年6月22日后，做出了一项选择，即把悲情丈夫的身份经营成了一个品牌。
该品牌给他带来了200万粉丝、童装品牌的销量、1.3亿的索赔舆论支持、"最让人心疼的男人"的公众形象。
这些东西不是假的，但是它们也不是自发的。
是自导、自演、自己运营的。
莫焕晶有赌徒心态，总认为下一次会不同。
林生斌的悲情运营就是一直认为下一次公众感动还能再消费。
他消费了多久？
从2017年6月到2021年6月共计四年。
他四年间，在直播间里眼眶湿润的时刻、忌日发长文的时候、把“潼臻一生”的品牌故事讲给媒体听的时刻——都在消耗同一种东西。
那几个孩子，再也穿不了童装了。
莫焕晶被判处死刑当天，林生斌发微博说：
恶魔莫焕晶终于被执行死刑了，枪毙、枪毙、枪毙。
案发至莫焕晶被执行死刑共计456天。
从莫焕晶被执行死刑到林生斌宣布再婚得女一共用了1013天。
1013天。
差不多3年。
不能确定林生斌何时开始新的感情生活。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在公众面前表演了四年“走不出来”的事情之后，其实在最后三年就已经走出去了。
他只是没有告诉那200万粉丝。
这并不是用伪善两个字就可以概括的。
这是一个人在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悲剧之后，在社会上得到了大量的公众同情，并且将这种同情转化为可以持续提取的资金。
鹅是死的。
但金蛋还可以继续下。
直到2021年6月30日。
朱小贞的三个孩子如果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是18岁、16岁、14岁。
林生斌的新女儿，2021年出生，今年四岁。
他女儿的名字里有没有这三个孩子的影子？
我不知道。
但是2021年他那条微博里写的“她终于回来了”四个字是否能说明？
至此为止，我在写作的时候，一直思考一个问题：林生斌的悲情丈夫形象是不是蓄意打造的？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一件事：当把私人悲伤变成数亿人共同消费的对象时，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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