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石翁,生了六个儿子,个个筋骨雄健,一身好皮囊。

石家金银满屋,唯独怕盗贼登门。

他不愿坐以待毙,遍寻天下武师,请入家门,分头教导六个儿子习武护宅。

这一日,门外走来一个病骨支离的老者,喘息不定,仿佛一口气就要断在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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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叟邀约

他说,要把一身本事传给石家公子。

石翁满心狐疑,还是将他请进厅堂。

老者不多废话,只吩咐下人砍来满山荆棘,厚厚铺了一地。

他命石家六子,赤着双脚从荆棘上踏过去。

五个兄长咬紧牙关,忍痛一步步走过。

轮到第六郎,他却停住脚步,摇头不肯抬脚。

“肌肤发肤,受之父母,何苦为了学武,先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老者忽然笑了。

“好。一个不肯伤害自己肉身的人,又怎会轻易下狠手去伤旁人?我的功夫,只传给你。”

老者在石家住了八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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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练习

一身不传之秘,尽数交到六郎手里。

某日师徒拆招比试。

六郎攻势如潮,把老者死死逼到帷幕墙角,退无可退。

旁人都以为胜负已定。

只听风声一掠,老者抬脚飞快,正中要害。

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六郎,当场直挺挺倒在地上,气息全无。

老者收拾好行囊,快步走到村口石桥,迎面撞上了石翁。

石翁问道:“先生何故匆匆离去?”

老者坦然答道:“方才交手,我失手踢死了六郎。”

常人丧子,多半悲恸发狂。

石翁只是淡淡一叹:“我还有五个儿子,你再挑一人传授武艺。六郎没了,我并不惋惜。”

老者跟着石翁折返宅院。

他见六郎尚有一丝微息,取出一小勺秘药喂进他口中。

片刻之间,方才气绝的少年,缓缓睁开双眼,死而复生。

又过了半年,老者拱手告辞:“我毕生武学,已经倾囊相授。六郎心性温润,懂得克制,守住家业绰绰有余,宵小之辈再也近不得石家大门。”

老者去往三十里外的村落,收下三十名弟子。

怪事也就跟着来了。

天还未亮,案头总会多出一碟枣糕,日日如此,整整持续了一个月。

老者暗中追查,终于找到了送糕的年轻人,名叫王新,街坊都唤他 “酸糕新”。

“我夜夜躲在墙外偷看你授武,整整一月。” 年轻人躬身行礼,谦卑至极,“不敢贸然登门,只得以枣糕充当束脩,只求拜入师门。”

老者收下了这名弟子。

王新是天生的练武奇才,身形轻捷如猿,攀墙走壁如履平地。

短短半年,一身武艺便远远超过同门三十人。

可本事学成之日,也就是野心破土之时。

他辞别师父,啸聚山林,做了打家劫舍的盗匪,在城郊大肆劫掠,一郡百姓苦不堪言。

官府一查,得知这悍匪是老武师的得意门生。

一纸诉状,连师父一同捉拿归案。

老者年事已高,自知凭一己之力,制不住这头养出来的猛虎。

他徒步三十里,登门恳请六郎出手擒贼,以此洗刷自己的罪名。

六郎连连推辞,心存顾忌。

老者缓缓开口,一语道破贼人的死穴:

“王新横行,全凭一招杀招。每当跃上屋顶,他必然反转刀刃,刀尖朝下。追兵紧随而上时,他刀光骤落,直劈肩井大穴,中招者当场毙命。

对付他不必硬拼。

你假意紧跟着纵身登屋,引他全力劈下一刀。这一刀落空,他必然再次起身。你抓住空隙,刀锋向上一挑,直刺他大腿。他立身不稳,自然会从房檐跌落。”

六郎闭门苦练十日,吃透这一计。

二人在路边客店截住了王新。

一切都如老者所料,诱招、埋伏、挑击一气呵成。

刀锋入肉,王新惨叫着坠落在地,束手就擒,最终伏法受诛。

附原文:

广州石翁产六子,皆英英壮人也。翁家富而患盗,则欲六子者皆武以备盗。延聘四方精于拳勇者,主其家,分授六子艺。一日有病叟造门,喘且急,言将以所学授公子。翁见状愕然,以礼延集厅事,问师所以教余六子者,何操而来?叟趣命斫荆棘为地衣,命此六人者赤足践过之。以次渐过,至第六郎,六郎不可,曰:“吾躯干父母所授,胡必求艺以自残?”叟笑曰:“可矣。六郎不残其身,宁残人哉?吾学可授矣。”居石翁家八月,六郎乃尽有其师所授。一日与师试艺,力逼师于壁衣间,师陡起一脚,六郎立毙。

师匆匆卷单行,至村桥,遇石翁于桥上。翁曰:“先生胡挈囊以行?”叟曰:“六郎与老夫较力,老夫毙之矣。”翁曰:“吾尚有五子,师更择其一而授之,六郞吾无惜矣。”将叟复归。见六郎微息,则出刀圭药纳其口,六郎顿苏。于是更六月留。叟曰:“吾学罄矣。六郎温润有养,必足以卫主翁之产,外侮不足虑。”

叟去近村三十里复授徒,可三十人。然侵晨起,必有纳枣糕于案上,如是经月始侦其人曰王新者,村人称之曰酸糕新。叟问何求,新曰:“夜来窃观先生授艺,经月矣。顾不获自进,意纳糕为修脯,乞录于先生者弟子门籍。”叟笑曰:“可。”新乃轻趫便利,不六月,艺出此三十人者上,履险骑危,如猿猱。

遂谢叟去为群盗,剽掠于近郊间,郡人咸以为苦。寻侦得新为叟之高弟也,则并叟而讼之于理。叟既见录,知年老不足以制新,则行三十里造六郎家,延六郎捕盗自赎。六郎逊谢,叟曰:“汝勿悸,新所能者老夫知之,新每登屋,必倒其刀锋,下向,追者踵上,则新刀必疾下,中追者肩井,立死。老夫今授汝趣登疾退之法,见新超而登瓦,汝则伪作声势欲从之登者,新备汝必疾以刀下,汝已狙伏,新不中,且更上,汝则鼓勇以刀锋上翘,中其股,新坠矣。”六郎习刀法可十日,遂同叟捕新,果遇之村店,六郎如叟言,新中创坠,卒捕得之,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