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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夏日,热浪蒸腾。古人谓之“苦夏”,正是湿热、雷雨、风暴交加的时节,天地如巨甑,寝食难得安适。若此时随手翻开一本书,文字便如凉风拂过心田,浑然不觉暑热,身心俱得清凉,这大概便是夏日里最妥帖的消暑良方了。

古人消夏,最风雅的莫过于读书了。《四季读书歌》写得好:“夏读书,兴味长。荷花池畔风光好,芭蕉树下气候凉。”于树荫下执书,半躺于摇椅,听蝉鸣断续,看光影斑驳,不失为纳凉良方。古人讲究“养心莫如静心,静心莫如读书”,读书亦是读心境。唯有心静,方能抛却溽热与烦躁,在书海里神游八方、漫步古今,把周遭的暑热抛诸脑后。那份自在,非得亲身体味,才知其中奥妙。

陶渊明说得最是洒脱:“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夏日午后,斜倚北窗之下,清风不期而至,便觉得自己与上古先贤一般逍遥。这“羲皇上人”的妙趣,全在于手执书卷的闲适,只要心静了,身子自然也就凉爽了。比陶渊明更憨直的,要数南北朝史学家魏收。他从小嗜书,夏日里搬一张木板床坐在树荫下攻读,日影移动一寸,他便挪动一分,板床竟生生磨出了凹痕。专注至此,暑热早已被他忘到九霄云外。“逐荫而读”四个字,写尽了读书人的痴气与可爱。

宋人叶梦得则另有一番情趣。绍兴五年(1135年)盛夏,酷热难当,从福建安抚使任上退居湖州的叶梦得,每日清早便携儿子叶栋、叶模和门生徐惇,登上卞山半腰,寻一处“泉石深旷、竹松幽茂”之地。众人或各捧书卷默读,或彼此质疑请益,或漫谈古今杂事,谈笑风生间,暑热竟悄然消散。到了晚间,还要饮上三杯自制“扎啤”。他不禁慨叹:“读书避暑固是一佳事,况有此酿。”文人率性,可见一斑。

古人在苦夏之中亦懂得苦中作乐。车胤囊萤夜读,借着微弱的萤火映照书卷,那份不倦的向学之心,今人难以想象,却不能不为之动容。“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唐人柳公权耐着酷暑读书,硬是将身体的忍耐升华为精神的愉悦。南宋诗人曾几喜欢独自行走在绿荫如盖的山路上,曲径通幽处偶传几声黄鹂啼鸣,更衬得山道空旷清幽,闷热烦躁霎时冰消,只余满心的凉爽与惬意。他有诗为证:“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

从古人酷夏读书的心境里,我似乎触摸到了纳凉的真谛。

小时候,我是个放牛娃。将水牛拴在荒草地边,捧一本边角卷起的小人书,靠在大树下静静地读。树上知了拉长了嗓门,热闹地叫着夏天,阳光透过叶隙洒下一地碎金。有小伙伴路过,邀我去村前的小溪游泳。有那么一瞬,我被戏水的诱惑所吸引。可小人书里那些人间的善良与真诚,像荷塘里的清风拂面而来。读到会心处,忍不住掩卷微笑,一丝丝凉意便顺着脊背沁入心底。那服“清凉散”,是大树给的,是知了给的,更是小人书给的。

刚上班那会儿,喜欢在夏雨将至时独坐窗前,轻轻翻开书页。疾风骤雨叩窗的声响,为阅读配上了浑然天成的背景乐。我在雨声里结识了雨果笔下的《巴黎圣母院》,遇见了莫泊桑的《漂亮朋友》,陷进卡夫卡的《城堡》,拜访了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那段听雨读书的时光,是我精神发育史的开端。忙碌一天后,捧一卷心爱的书,呷几口清茶,与书中人同悲共喜,工作中的烦恼与重压,便在这清凉的雨幕中悄然稀释。郭沫若说“书以陶性情,诗以养静观”,诚哉斯言。

人到中年,读的书越来越杂,也越来越放不下。夏日里若有一日不读书,便觉酷暑格外难熬,心里空落落的,无端生出几分慌张。“高树凉风落翠阴,古诗三百治平音。壮年且尽双瞳力,莫为功名易动心。”读书让人暂别尘世的纷扰与浮躁,既是一次心灵的歇息,也是一场与智者的深谈。它解暑,亦“解酲”——使人从昏沉中醒来,周身都是文字赋予的清朗。只要人心静了,整个世界也变得安静、清晰起来。原来,所谓的“岁月静好”,不是外界的安逸,而是内心的澄明罢了。

香囊、蒲扇、空调、冰镇绿豆汤、甘甜的西瓜,都是夏日里极好的清凉物事,可到底少了读书这一味。三毛说得好:“读书多了,容颜自然改变。许多时候,自己可能以为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过眼烟云,不复记忆,其实他们仍是潜在的。藏在气质里,在谈吐中,在胸襟的辽阔。”古人讲“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想来“读书有福”四个字,大概便是这个意思了。

如此想来,夏日里静静摊开的每一本书,都是一服天然的清凉散。窗外烈日高悬,蝉声如沸;室内茶烟袅袅,书页轻翻。只要你愿意沉下心来,与书为伴,便能在酷夏里辟出一隅清凉的世界,享用那服最妥帖、最持久的清凉散。

(叶青,武汉江夏教育工作者,文学爱好者)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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