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鲁迅全集》、许广平《欣慰的纪念》、许广平《鲁迅回忆录》、周海婴《鲁迅与我七十年》、《朱安传》、林贤治《人间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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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的上海,一个深秋的夜晚。
大陆新村9号的灯,又一次亮到了凌晨。
窗外的风裹着寒意,拍打着老旧的木窗框,发出低沉的声响。
屋内,一个消瘦的男人坐在书桌前,手边摆着还没写完的稿子,旁边是快要凉透的茶水。
他没有动笔,只是默默地坐着,目光落在桌角那张已经发黄的照片上。
那是朱安。他第一任妻子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低着头,穿着旧式棉袄,神情平静,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主动看过这张照片了,不知道是哪一天,它就这样悄悄地压在了桌角,也没有人去动过它。
就在这一年,他病得很重。
肺结核的阴影笼罩着他,每一次咳嗽都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拧了一把。
须藤五百三来看了又看,出去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窗外的许广平早已熟睡,儿子海婴的呼吸声从隔壁隐隐传来,轻而绵长。
他知道,自己欠了很多人一句话。
那句话,他压了整整八年,始终没能说出口。
而这八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个以笔为刀、一生无所畏惧的男人,始终无法面对那段最深的愧疚,他最终将这份沉甸甸的心事,带进了生命最后那个深夜……
【一】一场他从未点头答应的婚姻
1906年07月,鲁迅从日本仙台回到绍兴老家。
他在日本求学已有数年。
起初在东京弘文学院学习日语,打下语言基础之后,于1904年09月转入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学医。
那段岁月,他一个人漂在异乡,读书、思考,看着周围同学谈论中国的种种前途与命运。
他相信医学可以救人,相信一个强健的身体是民族复兴的根基。
然而,一次课间放映的幻灯片,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
画面里,一个中国人被当众处决,而围观的中国同胞却面无表情,麻木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热闹。
鲁迅坐在黑暗的放映室里,看着那些脸,心里涌起一种远比悲伤更深的东西。
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个民族最需要救治的,不是身体,而是精神。
1906年03月,鲁迅从仙台医学专门学校退学,回到东京,转而走上了文学这条路。
同年07月,他回到绍兴,打算短暂探亲之后再度赴日,继续他在东京未竟的文学计划。
但他没想到,这一次回来,等着他的不只是家人,还有一场早已备好的婚事。
母亲鲁瑞托人传来口信,称自己病重,让他速速回家。
鲁迅风尘仆仆地赶回绍兴,一路上心里惦记着母亲的病情,推开家门的一刹那,却发现母亲鲁瑞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哪里有半点病容。
没病。
但喜堂已经布置好了,红烛高燃,喜字成对,一个女人穿着嫁衣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睛低垂着,手指微微颤动,像是在强撑着某种镇定。
这是朱安,浙江山阴县人,比鲁迅大三岁,由母亲鲁瑞做主定下的妻子。
朱安性情温顺,不识字,缠了一双旧式小脚,是那个年代典型的旧式女子。
两家的婚约早在1899年便已定下,其间鲁迅曾去信要求退婚,提出要朱安放足、进学堂两个条件,遭到母亲的坚决反对,最终只能妥协。
鲁迅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他在日本读过大量进步书报,深知包办婚姻是旧礼教的产物,是对个人意志的彻底漠视。
可站在他面前的朱安没有错,她只是一个被这套礼教塑造出来的女人,从出生那一天起,她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
母亲鲁瑞也没有恶意,她只是按照这个时代对儿子的期望,给他安排了一门她认为合适的亲事。
如果他转身离去,最终被毁掉的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个与他素昧平生却要嫁给他的女人。
1906年07月26日,鲁迅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以一个旧式男人应有的姿态,完成了那场婚礼。
但那个夜晚,他几乎没有说话。
据周建人后来的回忆,鲁迅成婚后便搬去了书房独睡,洞房里只剩朱安一个人,独守那一屋子的红烛与寂静,坐到天亮。
成婚后第四天,鲁迅便与二弟周作人等人东渡日本,再度离开绍兴。
临行之前,他几乎没有与朱安说过什么话。
朱安就这样留了下来,在周家的老宅里,照料婆婆鲁瑞,开始了她漫长的等待。
这段婚姻,从第一天起就已经是个空壳。
鲁迅对友人许寿裳曾说过一句话,令人听了心里发沉:"这是母亲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只能好好供养它,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
而朱安后来曾对来访者说过另一句话,令人听了心里发酸:"我好比是一只蜗牛,从墙底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虽慢,总有一天会爬到墙顶的。可是,现在我没有办法爬了。"
两句话,一冷一热,一个从理智出发,一个从情感出发,却共同指向同一个结局——这段婚姻,从来就没有真正开始过。
1909年,鲁迅回国,先后在杭州、绍兴任教,后于1912年赴北京,在教育部任职。
他把母亲鲁瑞接到了北京,安置在八道湾11号的四合院里。
1919年冬,朱安随同鲁瑞一起迁往北京,以儿媳的身份住在八道湾,替鲁瑞操持家务,照料日常。
鲁迅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与朱安形同陌路。
他不欺负她,不苛责她,按时给她生活所需,每逢节日也依礼送去问候。
但他从来不主动和她说话,不踏入她的房间,路上偶然相遇,点个头就算打了招呼。
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过。
1923年07月,鲁迅与周作人兄弟决裂,被迫迁出八道湾,另觅住所。
临行前,他问过朱安,愿意留在八道湾还是跟着他走。
朱安说,她愿意跟着他,照顾他的日常生活。
于是两人迁入砖塔胡同,后又于1924年05月迁入阜成门内西三条21号,在那个安静的小四合院里,朱安陪着婆婆鲁瑞,度过了此后的岁月。
朱安就这样,在这种不冷不热的关系里,把岁月一年年地打发了过去。
【二】他遇见了那个人
1920年,鲁迅开始在北京大学、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等多所学校兼任讲师,讲授中国小说史。
那几年,他在北京文学界声名大振。
《狂人日记》《阿Q正传》相继发表,一时间,他的名字在读书人当中几乎无人不知。
登门拜访的青年学生络绎不绝,求他指点文章的信件每天都有一摞。
他一一回复,从不嫌烦,只是每次写完信,放下笔,书房里又重新归于那种习惯已久的寂静。
1923年,鲁迅在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任课,台下坐着一个叫许广平的学生。
许广平,广东番禺人,1898年02月生人,比鲁迅小整整十七岁。
她出身官宦家庭,自幼性情刚烈,不肯受旧礼教的约束。
幼年时,家中曾替她定下一门包办婚约,她坚决拒绝,与家人几度闹翻,最终只身北上求学。
来到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是她离开那套束缚她的旧秩序的第一步。
她和那个时代大多数女学生很不一样。
其他人听课,大多安静记笔记,偶尔轻声讨论。
她却总是坐在前排,遇到不认同的地方,会直接举手提问,甚至当堂反驳,说话时眼神直视着讲台,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
她身上有一种鲁迅在其他学生身上很少见到的东西——那是一种不肯服软、不肯妥协、偏要把道理说清楚的劲儿。
1925年03月11日,许广平主动给鲁迅写了第一封信,以"受教的一个小学生"的身份,探讨人生与理想,言辞直率,毫不拘谨。
鲁迅次日便回了信,在信中称她为"广平兄",这个称呼,是他对真正平等相待之人的方式。
从那之后,两个人开始频繁通信。
一开始还是讨论文学、讨论社会问题,渐渐地,信里的内容越来越私人,越来越细腻,越来越不像一封师生之间该有的信件。
鲁迅在信里叫她"小刺猬",许广平在信里叫他"嫩棘先生"。
两个带刺的名字,倒像是某种默契的承认——我们都是有锋芒的人,我们都愿意被对方的刺扎到。
那些信里藏着的情意,早已不是师生之谊能解释的东西。
这批往来书信,后来经两人整理,于1933年以《两地书》为名出版,共收录往来信件一百三十五封,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书信集。
1926年08月,受北京政治局势影响,鲁迅离开北京,南下厦门,在厦门大学任教。
许广平同月离京,南下广州,在广东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任教。
两人天各一方,书信往来却更加密切,字里行间的牵挂,随着距离的拉长,反而愈发清晰。
鲁迅在厦门的那段日子并不好过。
他不适应那里的气候,也不适应那里的人际关系,常常觉得孤立。
他写信给许广平,说厦门的风太大,海太冷,但信的结尾,总还是带着一点温度。
1927年01月,鲁迅抵达广州,与许广平在广州重聚,共同生活了数月。
1927年10月,鲁迅与许广平一同抵达上海,在上海正式同居,开始了共同生活。
这在当时,是一件震动文坛的事。
议论纷纷,评价各异,有人赞许他的勇气,有人非议他抛弃旧妻,也有人只是看热闹。
鲁迅对这些议论一概不理,只是继续写他的文章,继续过他的日子。
他没有与朱安办理离婚——在那个年代,一旦离婚,朱安便会彻底失去名分和生活依靠,以她的年纪和处境,再无任何退路。
他选择了一种复杂而沉重的安排:朱安留守北京,维持妻子的名分,每月按时收到生活费;许广平与他在上海共同生活,没有正式的婚姻名分,却有着一个真实的家。
他给朱安的,是每月固定寄去的生活费,和偶尔托人带去的问候。
他给许广平的,是日日相处的陪伴,是共同面对风雨的相守,是1929年09月出生的儿子周海婴。
这个安排,对两个女人来说,都谈不上公平。
可时间一长,所有被压住的东西,都会慢慢浮上来。
【三】沉默,是怎么把两个人隔开的
1930年,鲁迅与许广平迁居上海北四川路底的大陆新村,在9号安家落户。
这将是他们共同生活的最后居所,也是鲁迅生命最后六年所在之地。
搬进来的时候,周海婴刚满一岁,整个家里弥漫着一种新生活特有的气息,虽然局促,却是活的。
那时候,鲁迅偶尔还会在写作间隙,拉着许广平说一会儿话,说说当天读到的文章,说说某个朋友带来的消息,说说周海婴学会了什么新把戏。
据许广平后来回忆,那段时间,他眼睛里还是有光的,偶尔还会开几句轻描淡写的玩笑,把一件严肃的事说得叫人忍不住想笑。
可是到了1932年之后,那道光开始慢慢暗下去。
原因是多方面的,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压上来的重量,最终把一个人压成了沉默。
一是身体。
鲁迅的肺病由来已久,可以追溯到他还在八道湾居住时的那场大病。
到了1930年代,肺病已经发展到相当严重的程度。
他时常咳嗽,夜里尤甚,有时咳得整宿无法入睡,待到天色微明,又撑着起来,坐到书桌前,继续写。
许广平多次劝他少熬夜,少抽烟,他每次点头答应,转头又坐到深夜,烟灰缸里的烟蒂一根一根地积累着。
二是外部环境的高压。
1930年代,鲁迅被当局列为重点监控对象,屡次险遭迫害,不得不数度更换住所,写文章必须频繁使用笔名,一篇文章有时要换三四个名字才能发出去,连出门都要注意是否有人跟踪。
大陆新村的弄堂里,他曾多次遭到监视,有时走到半路,要绕道才能回家。
这种长期处于高压之下的生活,对一个本就体弱的人来说,是持续不断的消耗,耗的不只是体力,还有精神。
三是经济压力。
鲁迅一家在上海的日常开销,周海婴的抚养教育,加上每月寄往北京给朱安和母亲鲁瑞的生活费,全靠他的稿费和版税维系。
1930年代中期,出版环境日趋收紧,他的部分著作受到限制,某些出版社不敢出他的书,某些刊物不敢刊他的文章,收入时有中断,经济上颇为紧张。
有时候月底到了,他要把手头几篇还没完成的稿子赶出来,换了稿费才能撑过去。
四是人际关系的消耗。
鲁迅这一生,得罪过的人不在少数,文坛上的论战一场接一场,与昔日友人的决裂时有发生。
其中最让他难以释怀的,是与弟弟周作人的那次彻底翻脸。
1923年,两兄弟在八道湾决裂,从此形同陌路,原本一起合译、一起谋事的兄弟情,就这样断了,断得干脆,断得再无修复的可能。
这道裂痕,鲁迅在后来的文字里几乎从不提及,然而越是不提,越见得它的分量。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把他压成了一个愈来愈沉默的人。
许广平是最先感受到变化的人。
她在回忆文章里写道,鲁迅在生命最后几年,变得格外沉默。
有时候他坐在书桌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既不动笔,也不说话,只是坐着,手边的茶凉了也不知道,窗外天黑了也不去开灯。
深夜里,她常常醒来,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起身一看,鲁迅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不开灯,不出声,就那么坐着。
她走过去,轻声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没什么,你去睡。"
许广平回到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闭上眼睛。
她知道,那个"没什么"里,装着很多东西。
只是那些东西,他不说,她也没有办法替他说。
1934年,朱安在北京的生活陷入困难。
每月寄去的生活费有时不够开销,有时晚到好几天。
朱安从不催,从不抱怨,只是偶尔来信,说家里还好,请先生不必挂念。
鲁迅每次收到这样的信,都会在书房里坐上很久。
他得知情况后,想尽办法筹措,把自己的版税和稿费大部分寄回北京,留给上海这边的许广平和周海婴的钱,反而捉襟见肘。
许广平从没有为这件事抱怨过鲁迅一句。
但那段时间,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不是因为生了嫌隙,而是因为各自都太疲倦了,疲倦到有时候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却觉得彼此之间隔着一段说不清楚的距离。
【四】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鲁迅对朱安的愧疚,贯穿了他生命最后八年的每一个深夜。
他在文章里写旧礼教,写那些被封建秩序压垮的女性,写娜拉出走之后将面临的困境,写每一个在旧时代里被迫活着、被迫等待、被迫承受的人。
许多读者读他的文章,感受到一种切肤之痛,以为他是在写别人家的故事。
可他批判包办婚姻,他自己身上,就背着一桩包办婚姻。
他是那套礼教最有力的批判者,却也是那套礼教最深的受困者之一。
他写出来的那些话,字字指向旧社会对女性的戕害,而他自己,恰恰是造成朱安悲剧的其中一环。
这个矛盾,像一根刺,扎进去,再也拔不出来,他愈是写得深刻,扎得愈深。
朱安后来接受记者采访,被问到如何看待自己与鲁迅的婚姻。
她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令人听了久久无法忘怀:"周先生对我并不算坏,彼此间并没有争吵,各有各的人生,我应该原谅他。"
不是爱,不是恨,是"各有各的人生"与"应该原谅"。
这几个字,比任何控诉都要重。
一个人若是彻底绝望了,往往不会再去控诉,只会平静地说,各有各的人生。
这种平静,比哭喊更叫人难受。
而鲁迅与许广平之间,那道悄悄加深的裂缝,到了1934年前后也愈发明显。
不是争吵,不是背叛,而是两个人都太疲倦了。
一个人疲于病痛与战斗,一个人疲于操持家务与担忧。
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那种细腻的温存,被日子一点一点地磨薄,薄到有时候坐在同一张桌边,却各自想着各自的事,半天没有一句话。
许广平在回忆文章里写道,鲁迅在生命最后几年里,有时候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沉重,像是有什么话压在心底,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她看得出来,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有些话,问出来反而是一种打扰。
1936年,鲁迅的病情急剧恶化。
他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开始在病中整理旧稿,翻看过去的信件与文稿。
有时候翻到某一处,手会停下来,停很久,眼神定在那一页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轻轻地放回去,重新靠回枕上,闭上眼睛。
许广平守在一旁,看着他这些动作,心里清楚,他在做的,是某种告别。
那句压了整整八年的话,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要在离开之前,亲口说出来。
1936年10月的那个深夜,许广平守在他床边,他费力地睁开眼,握住了她的手,开口说话了,而他说出口的那些话,让许广平在那个深夜,再也没能忍住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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