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前记者杨潇从长沙出发,徒步1000英里走到昆明。他踩着的路,八十年前有三百多名大学生和几位教授也走过。1938年,面对日军入侵,三所顶尖学府合并为“联大”(临时大学),把整个校园搬进了中国南方的深山。
当时那支学生队伍翻山、跨河,有时和棺材并排睡——还曾在传说闹鬼的屋子里过夜。天刚亮就起床,很晚才歇下,中间还要应付土匪的威胁。学生们唱歌、跳舞、打牌。一位叫刘兆吉的学生沿途搜集了两千多首民歌,另一位叫查良铮的,每背完一页英文字典就把它撕掉。
刚读到这段迁徙时,我能想到的参照只有几年后毛泽东的长征。也猜想那会不会是灵感来源?但实际上,把这两次大规模行军串在一起的,更像是道路与运输技术的进步。当时已能租几辆卡车拉给养和伤者,陡峭多雪的路段还可以搭巴士,但车辆和可靠道路还没多到能让数百人从头坐到尾。
同一时期,另一次战时行军让中学生从西安走到天水,约260英里。而短短几年后,日军在马来亚用自行车步兵就被视为先进战术了。技术条件就像一道杠杆:联大学生之所以能徒步深山七十天,不是因为腿力超群,而是恰好处在一个“有办法分段借力、却还不能全程偷懒”的技术缝隙里。
某种程度上,那次行军被看作爱国行动,也是让城市里的汉族学生走进乡村社区的方式。政治光谱两端的教授们都认为学生该去乡下服务,这甚至像是后来某个历史时刻的预演。而学校里的年轻女性和多数教师则走了更常规的路线,和难民一起通过轮船、铁路(经香港或河内)辗转,同样充满波折,这条路线后来在1941至1942年被日军切断。
蒋介石政府搬到了重庆,毛泽东的部队在延安。合并而成的联大则在一次次轰炸和另一场风暴的闷响中撑了下来。杨潇走完这趟路后,大概能更清晰地看到:很多被标为“壮举”的事件,底层往往站着一套被忽视的交通技术组合——卡车、巴士、不够好的路,以及刚好够不到的全程轮子。
我是因为翻到上海“东方巴黎”的旧日标签,才顺着线索跌进联大这个知识分子交汇点的。现在人们聊起深圳时那种语气,跟当年外国人写上海指南时的劲头几乎一样。也许杨潇的徒步和八十年前那场学生长征一样,都是在对某个“还未完全属于机动车”的过渡时刻,用脚做一次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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