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二中午十二点十五分,我打开公司茶水间的外卖架,我的黄色塑料袋不见了。

架子上只剩一份蓝色包装的外卖,小票上印着几个字——“鱼香肉丝盖饭,28元”。

我的订单是孜然牛肉盖饭,36元。红色包装袋,小票上印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第一次。

上个月同样的事情发生过一回。我当时在部门群里问了一句“谁拿错了外卖”,三分钟后,坐我对面的老赵端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饭盒走过来,嘴上还沾着孜然粒,笑着说:“哎呀拿错了拿错了,我说今天的鱼香肉丝怎么一股牛肉味。”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他比我早进公司五年,是部门里资历最老的几个人之一。我当时看着他嘴角的孜然粒,什么也没说。

但那次之后我留了个心眼。我发现老赵不是偶尔拿错——他是规律。外卖架上的订单,谁点的贵他拿谁的。上个月部门聚餐AA,他主动揽下算账的活,最后每人多摊了十五块,小刘私下算了一遍发现对不上,被他一句“算错了吧”打发了。

今天,他又“看错了”。

我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捏着那份不属于我的鱼香肉丝盖饭。隔着两个工位,我看到老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红盖子外卖盒——孜然牛肉的香气正顺着空调出风口飘过来,飘得满办公室都是。他夹起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出了上个月的订单记录。

孜然牛肉盖饭,36元。鱼香肉丝盖饭,28元。

两次了。差价加起来,刚好一杯奶茶钱。

但这不是钱的事。

我把那份蓝色包装的鱼香肉丝放在他桌上,说了句“老赵,拿错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筷子还夹着牛肉悬在半空中,笑着说:“哎哟,又拿错了?我说今天这孜然牛肉怎么——”

他没说完。

因为我没有等他编完借口,直接把鱼香肉丝放在他面前,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外卖平台,点了一份新的孜然牛肉盖饭。下单之前,我截了一张图——订单详情页,孜然牛肉盖饭,36元,送达时间12:10,红色包装袋。

然后我打开电脑上的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看错了”。

里面已经躺着一张截图——上个月的外卖订单,同样的孜然牛肉盖饭,36元。

旁边还有一个文档,标题是“老赵拿错外卖统计表”。第一行写着:第一次,4月15日,拿错,差价8元,理由“看错了”。第二行空着,光标一闪一闪。

我在第二行开始打字。

十二点十五分。公司规定的午休时间一到,整层楼的人几乎同时从工位上弹起来,椅子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茶水间的微波炉在三十秒内排起了三个人,空气里开始飘出各种味道:有人热了昨天的剩菜,有人泡了酸辣粉,有人拆了一盒自嗨锅,蒸汽从出气孔里呼呼地往上冒。

我从工位上站起来,往茶水间走。走廊尽头的白色外卖架上,稀稀拉拉地放着七八个塑料袋和牛皮纸袋。我的目光扫过去——黄色塑料袋,红色包装袋,蓝色保温袋——就是没看到我的。

我掏出手机,又确认了一遍订单。十二点零三分,美团,孜然牛肉盖饭,三十六块,红色包装袋,备注“多加香菜”。送达时间十二点十分,骑手拍了张照片发在聊天框里,照片上那个红色袋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外卖架第二层左边第三个位置。

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

我伸手在外卖架上来回拨了两遍。黄色的是小刘的麻辣烫,小票朝外,写着“微辣,不要鸭血”。蓝色的是老李的减脂餐,袋子瘪瘪的,目测里面只有鸡胸肉和水煮西兰花。还有一个透明塑料袋,能直接看到饭盒里的鱼香肉丝——等等,鱼香肉丝?

我拎起那个透明塑料袋。小票上印着几行字:“鱼香肉丝盖饭,微辣,28元。下单时间:12:02。”

不是我的。

我的是一份孜然牛肉盖饭,三十六块。红色包装袋,加了香菜。

我把鱼香肉丝放回架子上,心里有一个不太好的念头浮上来,浮得很慢,但浮上来之后就不肯沉下去了。我转过身,往茶水间外面看了一眼。

隔着两排工位,老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红盖子外卖盒——孜然牛肉盖饭。红色的包装袋垫在饭盒下面当桌垫,袋子上还系着骑手打的结。他右手拿着筷子,左手刷着抖音,一口牛肉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声音吧唧吧唧的,盖过了手机外放的短视频背景音乐。

他的嘴角有一点残留的孜然粒。

我站在原地,看了大概五秒钟。五秒钟里,他把筷子伸进饭盒翻了翻,夹起最大的一块牛肉,仰头塞进嘴里,然后又低头在饭盒里翻下一块。

我认识那盒饭。我备注了多加香菜,他吃的那盒里,香菜的碎末还粘在牛肉片上,星星点点的绿色。

“老赵。”我走到他工位旁边。

他抬起头,嘴还在嚼,筷子悬在半空,夹着一块牛肉。“嗯?”

“我的外卖,孜然牛肉盖饭。你拿了。”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饭盒,又抬头看了看我。嚼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嚼。“这是你的?”他把筷子放进饭盒,嘴角往上扯出一个笑,那个笑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刚发现今天天气不错,“哎哟,拿错了拿错了。我说今天的鱼香肉丝怎么一股牛肉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孜然粒还粘在那里。

“你点的什么?”我问。

“鱼香肉丝盖饭,二十八。”他把饭盒往我这边推了推,“要不——你拿去吃?我吃了一半了,你要不嫌弃——”

“不用。”我说。

他点的二十八,我点的三十六。差价八块。不算多,但够在楼下便利店买两瓶可乐,够在地铁口买一份烤冷面加根肠,够我闺女小满买一包她最喜欢的那种草莓味奶酪棒。

八块钱,不是钱的事。但也不是完全跟钱无关。

“那你那份鱼香肉丝在茶水间。”我转身要走。

“哎哎哎小周,”他叫住我,筷子在饭盒边上敲了两下,发出塑料碰撞的轻响,“不好意思啊,哥眼神不好。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他说“下次注意”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没有歉意的重量,没有愧疚的停顿,像一句在嘴边备着的台词,用得太熟练了,以至于听起来连他自己都信了。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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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位上,我打开外卖平台,重新下单了一份孜然牛肉盖饭。手指点到“确认支付”的时候停了一下——三十六块,加上这一单,我今天中午在吃饭这件事上花了七十二块。

然后我打开电脑,在D盘里点了一下鼠标右键,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打了四个字:看错了。

光标在文件夹名字那一栏闪了几下。我又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打上两个字——(证据)。

文件夹“看错了(证据)”建好之后,我把今天中午的外卖订单截图拖了进去。截图上有完整的订单信息:孜然牛肉盖饭,三十六元,下单时间十二点零三分,送达时间十二点十分,配送地址是公司茶水间外卖架。

然后我打开微信,翻了翻上个月的聊天记录。翻到四月十五号那天,找到了另一张截图。

四月十五号,中午十二点零八分。孜然牛肉盖饭,三十六块。那天也是同样的情形——外卖不见了,架子上多了一份没人认领的鱼香肉丝盖饭。我在部门群里问了一句“谁拿错了外卖”,过了三分钟,老赵在群里回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哎呀我拿错了,我说今天的鱼香肉丝怎么一股牛肉味。”

一字不差。和今天说的一字不差。

我把这两张截图并排打开,放在电脑屏幕上。左半边是四月十五号,右半边是今天。两边的截图都有一个共同点:我点的三十六块孜然牛肉盖饭,他点的二十八块鱼香肉丝盖饭。差价八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新建了一个Excel文档,命名“统计表”。列了四列:日期、菜品、差价金额、解释理由。第一行填上:4月15日,孜然牛肉换鱼香肉丝,差价8元,理由“看错了”。第二行填上:5月20日,孜然牛肉换鱼香肉丝,差价8元,理由“又拿错了”。

光标停在第三行。

空白的第三行。

我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赵嘴角的孜然粒,那句“一股牛肉味”,二十八块和三十六块之间的八块钱差价。第一次和第二次一字不差的借口。

不对。

等一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部门聚餐。老赵主动站起来揽下算账的活——“我来我来,你们年轻人算账慢。”他拿着账单和计算器捣鼓了五分钟,最后报了一个数:每人摊二百一十五。大家稀里糊涂地转了账,只有小刘在散场之后拉住我,把她的手机计算器给我看。

“周哥,你看这个数。总账单两千一百六,十二个人,AA应该是每人一百八。他跟我们说是二百一十五。”

每人多摊了三十五块。十二个人,四百二十块。

我当时看完,说了一句“可能算错了吧”。小刘说了四个字——“他故意的。”

我当时没有追问。现在想起来,老赵主动揽算账的活,至少干过三四次。每次都是“算错了”。每次都是多收了,从来没有少收过。

我把这个也写进了统计表。不算外卖,单独列了一个小表——聚餐AA算账记录。

然后我又想到另外一件事。

茶水间有一台公司配的冰箱。同事们偶尔会往里面放酸奶、水果、三明治之类的东西。上个月我放过一瓶香蕉牛奶,第二天来的时候不见了。冰箱门上贴了张便利贴,老赵的字体——“不好意思,以为是公用的,喝了。赵。”

公用的。

香蕉牛奶,八块钱。

我把这一条也加进了统计表。

做完这些,时间已经快一点了。新点的孜然牛肉盖饭到了,我拆开包装,吃了两口,嚼着嚼着觉得没什么味道。不是饭的问题,是胃口被别的东西堵住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找了个借口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老赵的工位。他正在吃一包薯片,手指在薯片袋子里翻来翻去,挑最大的一片。桌角放着那个吃空了的红色包装袋和饭盒,孜然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他看到我,举起薯片袋子冲我晃了晃:“吃不?”

“不了。谢谢。”

“减肥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接完水,回到工位,我打开那个叫“看错了(证据)”的文件夹,又看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两张订单截图,一个统计表。

两次了。

差十六块。算上香蕉牛奶二十四块,算上聚餐被多收的一百多,加起来不是一笔大数目,但也不是一笔可以忽略不计的数目。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只拿错我一个人的。小刘的麻辣香锅被拿错过,老李的减脂餐被拿错过——有一次老李在茶水间吼了一嗓子“谁把我的鸡胸肉吃了”,老赵在工位上擦着嘴出来说“哎呀我以为那是员工餐”。

茶水间。外卖架。冰箱。

三个地方,同一套说辞。“看错了。”“以为是公用的。”“算错了。”

我把统计表的字体调大了一号,加粗了表头。然后保存,最小化,继续工作。

下午四点,小刘在微信上戳我。

“周哥,你中午外卖又被老赵拿了?”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自己说的。”小刘发来一段语音,我转成文字——“老赵跟老李在那儿说呢,说‘小周今天又点了孜然牛肉,我拿错了,他脸都绿了’。然后在笑。”

“我没脸绿。”我打字。

“我知道你没脸绿。但他说你脸绿了。”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几秒。他不光占便宜,还拿被占便宜的人当谈资。

“小刘,”我打字,“上个月聚餐AA那次,你算的账,数据还在吗?”

“在!我截图了。”

“发给我。”

三十秒后,我的统计表里又多了一行。小刘还附带了一句——“周哥,你要干嘛?”

“不干嘛。”

“骗人。”

“真不干嘛。就是记一下。”

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眯着眼睛盯着屏幕,配文“我看你不对劲”。我没有再回复,把手机锁屏,继续整理文件夹。

周五,老赵经过我工位的时候,顺手从我桌上的零食盘里抓了一把瓜子。没有问。抓了就走,边走边嗑,瓜子壳一路掉在走廊地板上。保洁阿姨推着拖把在后面跟着扫。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谢谢。

他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然后对保洁阿姨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语气和说“下次注意”一模一样。

我把他抓瓜子的动作在心里记下来。然后打开统计表,又加了一行。

日期:5月23日。行为:从本人桌上抓走一把瓜子。金额:瓜子不计价。解释理由:没说,直接拿了。

统计表越来越长了。从外卖到聚餐,从冰箱到工位。这张表像一个被慢慢撑开的网,网眼很细,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

但还不够。

我还差一样东西。

下班的时候,我绕到一楼的物业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值班表。安保主管姓马,四十五岁左右,以前在派出所干过辅警,跟公司签了安保服务合同。我们部门上次团建的时候他在门口抽烟,我递过一根烟,他接过来说了声谢。

我记得他姓马。

茶水间有监控。每个楼层都有,走廊尽头那个半球形的摄像头,正对着外卖架。

我给马主管发了条微信:“马哥,问个事。茶水间的监控,员工能申请查看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

“原则上不能随便看。但如果你丢了东西或者有什么纠纷,可以填个申请表,我们安保部帮你调录像。你要看哪天的?”

“四月十五号和五月二十号。中午十二点到十二点半。”

“那你明天来填表。带身份证复印件。”

“谢谢马哥。”

我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张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酱油渍。

“你查监控干什么?”

“取证。”我说。

“取什么证?”

“老赵拿我外卖的证据。”

她把锅铲放下来,走到客厅,坐到我旁边。电视还在播新闻,声音被调到静音,屏幕上的画面无声地切换着。

“就那个说你‘脸绿了’的老赵?”

“嗯。”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取到了呢?”

“存起来。”

“存起来然后呢?”

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沙发里。天花板上那只坏掉的灯泡已经换了,客厅的光是完整的。

“然后等他下一次。”我说。

张敏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赞同。像是在看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你打算忍到第三次?”她问。

“不是忍。”我说,“是等。”

“等什么?”

“等他把自己所有的借口用完。”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她。上面是那个叫“看错了(证据)”的文件夹,里面已经有六份文件——两张订单截图、一个统计表、聚餐AA截图、冰箱便利贴照片、和一条还没填的监控录像申请表。

“等他再说一次‘看错了’,我就把这些一起拿给他看。”

张敏看了我很久。然后把围裙重新系上,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这种人,平时不吭声,一吭声就是要命的事。”

“所以呢?”

“所以,”她拿起锅铲,在锅沿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别光记他的。记得帮我记一下,楼下超市鸡蛋涨价了,上周四块二,这周五块五。”

“记了。”我说。

周六上午,我去了物业安保部。

马主管坐在监控室里,面前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屏,画面被切割成十六块,每一块都是公司某个角落的实时影像。茶水间在第七块屏幕的右下角,外卖架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周末没人叫外卖,架子上空空荡荡的,只放了一包没人认领的纸巾。

“四月十五号,十二点到十二点半。”马主管把键盘拉过来,手指在回车上敲了一下,“你们公司天天有人拿错外卖,上个月还有个人在冰箱上贴纸条骂人,写什么‘偷吃者死全家’。”

“我没贴纸条。”我说。

“知道不是你。”他笑了一声,画面开始倒退。时间戳飞快地往回跳,跳了三十多天,停在了四月十五号的中午。茶水间里陆续有人进来,微波炉前面排起了队,外卖架上的塑料袋越堆越多。一个穿着蓝色T恤的人走进画面——老赵。他走到外卖架前面,站定。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翻那些塑料袋。翻第一个,歪头看小票,放下。翻第二个,歪头看小票,放下。翻第三个——红色包装袋。他把小票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眼,然后拎起那个袋子,转身走了。

第四个袋子留在架子上,是个透明塑料袋,能看到里面的鱼香肉丝。

“这个人是你们部门的吧?”马主管问。

“是。”

“他在翻。”

“对。”

马主管把画面又播了一遍。我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张照,时间戳清晰可见:4月15日12:14。

“五月二十号的也要看吗?”

“看。”

画面又跳了一次。跳到了这周二。同样的茶水间,同样的外卖架,同样的蓝色T恤。老赵走进画面,站在外卖架前面,翻第一个——不是,翻第二个——红色包装袋——凑近看小票——拎走。动作流程和四月十五号那次分毫不差,像是把同一盘录像带重播了一遍。

我又拍了张照。时间戳:5月20日12:13。

“这些录像能拷一份给我吗?”我问。

“监控录像不外传。”马主管把椅子转过来,“不过我可以给你截图,盖个安保部的章,算正式调档记录。”

“那就截图。”

他截了四张图,两个时间点各截了两张——一张是老赵翻外卖架的画面,一张是他拎着红色包装袋离开的画面。四张截图打印出来,安保部盖了红色的公章,章上刻着“XX物业安保部档案专用”。我把四张纸收进包里,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马主管把电脑画面切回到实时监控,“下次再丢东西,直接来找我。”

“好的。”

出了物业办公室,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了两口。阳光很烈,停车场的柏油地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点黏脚。

我把那四张截图从包里拿出来,在阳光下又看了一遍。黑白的监控画面有些模糊,但老赵的体型、动作、翻看小票的姿势、拎走外卖的时间——每一处都和我的订单截图对得上。四月十五号12:14他拎走我的孜然牛肉盖饭,五月二十号12:13他又拎走我的孜然牛肉盖饭。两次的间隔是三十五天,两次的借口是同一句话——“看错了。”

我把截图放回包里,回公司加班。

周一中午十一点五十分。我提前在工位上打开了外卖平台。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排一排的店,最后停在一家川菜馆上。菜单往下拉:鱼香肉丝盖饭,二十八块。孜然牛肉盖饭,三十六块。继续往下拉,在“主厨推荐”那一栏里,有一个选项比前面两个都贵。

酸汤肥牛。五十八块。

我点进去。加了一份金针菇,备注栏里打了几个字:“多加肥牛,不要金针菇。”然后选了包装选项——平台有一个新功能,加一块钱可以升级成“荧光绿环保保温袋”,颜色醒目到放在一堆塑料袋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下单。五十九块。送达时间预估十二点十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路过外卖架的时候看了一眼——架子上还很空,只有一份刚到的手撕鸡,小票上写着“老李,12:05”。我没急着拿杯子,先在外卖架前面站了一会儿。这个位置正对着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半球形,黑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四月十五号和五月二十号,老赵就是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翻外卖架,看小票,选最贵的那份。

我接完水回到工位。十一点五十八分。小刘从隔板对面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一碗刚泡好的酸辣粉,热气糊了她一脸。

“周哥,你还没点外卖?”

“点了。”

“点的啥?”

“酸汤肥牛。”

“今天怎么吃这么贵?”

“今天胃口好。”

她低头喝了口汤,被辣得吸溜了一下鼻子。过了两秒她又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你那个文件夹还在更新吗?”

“什么文件夹?”

“就是那个——‘看错了’。”她把“看错了”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更新了。”

“加了什么?”

“加了监控截图。”

小刘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她把酸辣粉放下来,往前凑了凑:“你去物业调的?”

“周六去的。”

“他们给调?”

“填了申请表。”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她低头搅了两下酸辣粉,粉丝在筷子上缠了两圈。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她问。

“今天。”

“今天他又不在公司。他上午请假了,你是不是记错了日子?”

“他没请假。”

“你怎么知道?”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企业微信上,部门群的考勤接龙里,老赵的名字后面跟了四个字——“全天在岗”。小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我。

“那你打算怎么——”

“等他拿。”

十二点十分。手机弹出一条推送——美团骑手已送达。我站起来往茶水间走,快走到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

从茶水间门口看过去,外卖架上多了不少东西。麻辣烫、炸鸡、轻食沙拉、两份黄色塑料袋、一个荧光绿色的保温袋。我那份酸汤肥牛就装在荧光绿袋子里,放在外卖架第二层最靠外的位置,袋子上的反光条被茶水间的日光灯照得发亮,上面印着品牌Logo和一行字——“酸汤肥牛套餐,主厨推荐”。

我没有走进去。

我退后了两步,靠在对面的墙上,掏出手机。

十二点十一分。茶水间里没人,微波炉空着,饮水机在咕噜噜地烧热水。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我转头看——老赵从工位方向走过来了。他穿着那件蓝色T恤,左手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右手插在裤兜里,步速不快,很悠闲,像是去自家厨房拿一瓶啤酒。

他进了茶水间。

我把身体从墙上移开,往门口靠近了一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茶水间里面的全景:老赵站在外卖架前面,目光在一堆塑料袋上扫了一遍。然后他伸出手,翻第一个袋子——麻辣烫,小票朝外,他歪头看了一眼,放下。翻第二个袋子——炸鸡,歪头看,放下。

他的手停在了荧光绿色的袋子上。

他拎起袋子,把小票凑到眼前。荧光绿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他把袋子翻了个面,看清了上面的几个字:酸汤肥牛套餐,58元。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在路边捡到一张十块钱钞票时的表情。他把袋子从外卖架上拎下来,转身往外走。

在茶水间门口撞上了我。

我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

屏幕上不是微信聊天界面,不是抖音。是物业安保部调出来的监控截图——四月十五号12:14,他翻外卖架的画面。右下角盖着红色的公章。

老赵停住了。他右手拎着那个荧光绿袋子,袋子在他手里轻轻晃了一下,里面的汤汁从饭盒边缘渗出来一点,滴在茶水间的地砖上。

他看清楚了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是他自己。四月十五号,五月二十号,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外卖架,同样地翻别人的外卖。

“老赵。”我放下手机,语气很平常,“这是我第三次统计你拿错了。”

他张了张嘴。那个在嘴边备了无数次的开场白又开始往外滚——“哎呀,拿错了拿错了,我——”

“前两次是孜然牛肉,三十六块。差价八块。今天是酸汤肥牛,五十八块。差价——这次你点的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今天根本没点外卖。

我看着他把酸汤肥牛端在手里,继续说:“第一次四月十五号,你说‘看错了’。第二次五月二十号,你说‘又拿错了’。今天是第三次——你打算说什么?”

他嘴边的“看错了”说不出口了。那三个字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

走廊里有脚步声。小刘端着酸辣粉过来了,老李从洗手间出来路过茶水间,还有隔壁部门的小王,手里拿着刚取到的炸鸡。他们走到茶水间门口,看到我和老赵面对面的架势,一个接一个地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小刘问。但她的语气说明她已经知道怎么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监控截图,订单截图,统计表。三样东西,清清楚楚。

老赵把手里的荧光绿袋子慢慢放回了外卖架上。他的嘴角没有孜然粒了,他的脸上也没有笑。刚才在茶水间翻外卖的时候那个捡到便宜的笑容,现在消失得干干净净。

“小周,我——不是故意的。”他换了一套说辞。从“看错了”变成了“不是故意的”。只有五个字的差别,但这五个字意味着他第一次承认——这件事不叫“看错了”,这件事需要解释。

“监控里你翻了三个袋子。”我说,“你每一个都看了小票,然后选了最贵的那份。四月十五号是这样,五月二十号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

茶水间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端着饭盒,有人举着筷子,有人刚热完饭从微波炉那边走过来,看到这里围了一堆人也凑了过来。

老赵的目光扫了一圈围观的人,又扫回来落在我的手机上。手机屏幕上的统计表在日光灯下亮得很清楚,三行数据,精确到分。

他舔了一下嘴唇。

“那你……你想怎么办?”

这个问题一出来,我就知道他认了。不是认错,是认了事实。他不再说“看错了”,不再说“不是故意的”,而是问“你想怎么办”。这意味着他知道自己没有辩解的余地了。从“看错了”到“不是故意的”,再到“你想怎么办”,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一分钟里,他三年以来最顺手的那个借口,被四张监控截图堵得一个字都不剩。

但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刘发来的微信。刚才她站在茶水间门口拍了张照片,把老赵拎着荧光绿袋子、我举着手机站在门口的画面拍了进去。她发到了部门群里。

群名就叫“市场部”。

我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群消息提醒。第一条是小刘发的照片。第二条是老李的回复:“???”

第三条是大王的回复:“又拿错了?”

第四条——这条不是群消息。是老赵自己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看到的,他的脸在一瞬间褪了一层颜色,像有人把饱和度调低了百分之二十。因为群里有一个人把他刚才拎着荧光绿袋子的照片和之前两次被拿错外卖的监控截图并排发了出来。

发图的人是坐在角落里的大王。头像是一块石头。平时在群里只回“收到”。

今天他发了图,跟了一句。

“老赵,你今天点外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