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猎物
苏享茂的办公室在上地写字楼内,三张桌子、三台电脑、三个人。
正确的是苏享茂一个人加两个帮手。
公司名称为北京曳尾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12年,注册资本十万,主打产品叫WePhone,是一款可以免费拨打、发送短信的手机应用,原理比较简单,走的是网络电话协议,绕过了运营商的国际漫游费,在海外用户中有较好的口碑,在鼎盛时期用户量超过了两千万。
两千万人用着他生产的产品,但是每天和他交谈的人不超过五个人。
这五人当中,有两个人是同事、一个楼下保安、一个外卖骑手以及远在福建老家的母亲,母亲每次打电话都会只问一件事:有对象了吗?
苏享茂1980年生在福建山区农村,从小成绩优异,一路考到北京邮电大学保送研究生,毕业之后做了两三年工程师,之后辞职创业,他是代码世界的王,一个函数嵌套另一个函数,一行逻辑推导出下一行逻辑,所有问题都有解法,所有的bug都能被修复。
但是人的世界不一样,人没有文档、没有API、没有Stack Overflow,聚会的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发出的信息别人很长时间才回,永远也分不清一句“好的”是真的好还是敷衍,苏享茂用了三十七年都没有学会这门语言。
因此,世纪佳缘红娘打电话时,他犹豫了很长时间才付了VIP会员费。
"苏先生的条件非常好,我们一定会给您找到合适的人,"红娘的声音很专业:"您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
他想了半天,说:"善良就好。"
2017年3月30日星期四,北京春季风力很大。
苏享茂提前半小时到约定的咖啡厅,他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把手机屏幕擦了两遍,再检查了一下衬衫领子。三十七岁、不高瘦小体型戴一副黑框眼镜的人。街上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但他还有一个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就是他的银行账户。WePhone给他带来的财富比普通上班族想象中还要多很多。股票账户、理财账户、存款总共约三千万。
三千万行的代码天才,恋爱小白。
翟欣欣一进来的时候,苏享茂的第一反应就是红娘搞错了。
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披着长发,五官很精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她是那种在地铁里会让人多看几眼的女孩,苏享茂不自觉地看一下自己的手,手上还留有上午敲代码时留下的咖啡渍。
"你好,我是翟欣欣。"
她的声音不高也不低,恰到好处,苏享茂在握手的时候看到她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并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
第一面他们聊了四十分钟,苏享茂很紧张,说话有点结巴,翟欣欣话不多,但是一直在笑,她问苏享茂是做什么工作的,苏享茂说是WePhone,她说“好优秀”,她问苏享茂哪里人,苏享茂说福建,她说福建人做生意。
后来苏享茂对哥哥苏享龙说,她很安静、不虚荣,和其他的女孩不同。
他没有意识到翟欣欣在整个对话中几乎没有提及有关自己实质性的信息,她只是说自己在做什么,没具体说,她只是说大学刚毕业不久,没说是哪所大学,她只是说谈过一次恋爱,没说结过一次婚。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但是没有一句说出真相。
这是翟欣欣最擅长的事。
第二天,苏享茂的手机响了。
是翟欣欣发来的一条消息,昨天聊得愉快,对你有很好的印象,还可以再见面吗?
苏享茂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他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一两个字再删掉,最后一条是“好的,什么时候方便?”。
翟欣欣立刻问,你朋友圈里那辆特斯拉是你自己的吗?
苏享茂说是。
"好酷。"
她开始说起了苏享茂的朋友圈,也就是他偶尔发的那些照片、工作动态和技术文章,她好像都看过了,一个漂亮女孩认真看完你的朋友圈之后又主动给你留言说你对她印象很好——这时的苏享茂感到很困惑,事后他努力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感觉,但是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词语,就是那种从三十七年的孤独中突然被捞出来的感觉。
第三天,2017年4月1日,愚人节。
翟欣欣发来了一段视频,画面里几只鸟飞过别墅区,阳光很好,草坪很绿,建筑是欧式的,镜头慢慢摇动,最后停在一个独立别墅的门口。
没有配文,只有视频。
苏享茂看后说:“这是你家吗?”
翟欣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来一张房产证内页的照片,名字栏写的是翟欣欣。
苏享茂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女生认识三天就给你看房产证,这不是简单的分享,而是等于说她有资本、有条件、不是随便的人。
他回了一句,给我压力很大。
翟欣欣立刻回:“为什么?我只是随便发一条”,
苏享茂想了想做了件事情,之后他无数次想起那一刻,他认为这可能是自己一生中最大的错误——但他还是做了。
用手机银行截了股票账户、理财账户两张图,两个账户合起来有好多位数。
他发了过去。
翟欣欣沉默了大约三十秒后说: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爱你
紧接着又是一条:
见了你一面之后就认为你会跟他结婚、给他生孩子。
两条消息的发送时间间隔不能超过五秒,苏享茂一直记住了这个细节。
那天晚上苏享茂给他的哥哥苏享龙打了一个电话。
哥哥,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姑娘
苏享龙比弟弟大,在外经营小生意从不过问弟弟的事,但是了解弟弟的脾气,自小到大,只有说起代码的时候苏享茂才会露出笑容,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弟弟用这样的口吻谈论一个女孩子。
"什么样的姑娘?"
美丽懂事,山东人在外面工作。
"你们怎么认识的?"
"世纪佳缘。"
苏享龙在电话中停顿了一下,并不是他有偏见,只是本能觉得太急了,三天后弟弟就变得不一样了。
苏享龙说,你自行掌握,但要留个心眼。
"哥,你放心。她真的很好。"
苏享龙后来无数次回忆起这次电话,每一次回想时,他都想着——如果当时他说了不同的话、如果当时他多问几句、如果当时他飞到北京——结果会不会不同?
但是当时他只是说了一句“多留个心眼”就挂断了电话。
翟欣欣放下手机,向窗外的北京夜色看去。
今年三十一岁,山东泰安人,父亲是山东科技大学的教授,曾任某学院副院长,母亲在学校从事财务工作,虽是初中学历,但靠家庭关系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外公先后在多所学校担任院长职务,在退休之后还出版了诗集几部,舅舅刘克俭在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做科研工作。
这是一个典型的山东高知家庭,体面、有社会地位,在外人看来无可挑剔。
翟欣欣自己也不差,本科山东科技大学土木建筑工程学院,硕士北京交通大学结构工程专业,读书时成绩好,在本科时期因为所在专业男女比例不均,形象气质出众的她被同学称为院花,硕士毕业后,在北京建设工程质量检测第五检测所实习了一段时间,之后转行做了礼仪模特。
从土木工程到礼仪模特的转变,在旁人看来有些突然,但是翟欣欣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一个漂亮的女孩为什么要在办公室里画图纸呢?
她见过太多有钱人,在模特圈内,出入高档酒店和宴会厅是常事,她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甚至不如她的男人只因为抓住了一个风口就身价过亿,女朋友的更迭速度比换季节还要快,每一个都年轻漂亮,心甘情愿。
翟欣欣明白美貌有保质期,31岁,在这个圈子里已经不年轻了,她必须在过期前将自己变现。
她尝试过正常的婚恋,2011年,在读研二的时候,和同学刘磊闪婚,婚姻只维持了两个月半,离婚时男方给了女方二十万赔偿金以及一辆车。
二十万,对于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对翟欣欣而言这更像一次实验,她发现离婚比结婚更赚钱。
之后就是第二段,婚恋平台上认识的富二代李铁军,结婚四十余天后离婚时获得七百五十万元和一辆宝马。
再之后是第三段,一个叫王伟的男人,她从他那里得到一套别墅。
每一婚姻都极短,离婚有利可图,她逐渐完善了自己的方法论:婚恋平台筛选目标、快速建立关系、迅速结婚、制造矛盾、离婚获利,这就像一个商业模型经过了三次迭代已经很成熟。
但这次,她决定做一票大的。
苏享茂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世纪佳缘VIP会员是指有付费意愿的用户,37岁未婚就是极度想要结婚的人,WePhone创始人即资产雄厚者,最重要的是——他那双眼睛。
翟欣欣见过很多男人的眼神,贪婪的、轻浮的、自大的,但苏享茂的眼神不一样,那是长期缺少亲密关系的人才有的眼神,小心翼翼,充满渴望却又不敢靠近。
这种眼神意味着:他很好控制。
她在发别墅视频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苏享茂若退缩,说明他不够有钱或者大方,那么即使了,苏享茂展示出自己的财力,就说明他已经上钩了。
苏享茂把股票、理财账户的截图发给翟欣欣的时候,翟欣欣知道第四条鱼咬钩了。
她发出一句话,“一看到你我就觉得我们会结婚,我也会为你生孩子,”
这不是表白。更像是报价。
一开始的时候苏享茂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选中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这个春天北京的柳絮很多,但他已经不在意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翟欣欣有没有发消息,她会发,有时候是一张早餐的照片,有时候是一个表情包,有时候是今天天气真好的一句话。
每一句刚好不多不少,不远不近,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钓鱼人一样,她控制着鱼线的松紧度,太紧了会把鱼拉脱,太松了又会使鱼逃脱。
苏享茂开始给她买礼物。
翟欣欣在朋友圈里发了某品牌新款包的图片,并配文为“好美观”,苏享茂截图搜索之后下单,第二天,包到了翟欣欣手里,她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你太贴心了!”
然后是衣服、化妆品、首饰。
再然后是车。
苏享茂带翟欣欣去看了特斯拉的展厅,翟欣欣试驾了一圈,说很舒服,苏享茂当场刷了卡,一百零八万。
翟欣欣坐在副驾驶上,侧过脸看苏享茂,阳光从车窗透进来的时刻里,她侧面的容貌很美。
"你对我真好。"
苏享茂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但笑得很快乐,那就是谈恋爱,喜欢的人花钱给她开心自己就开心了。
他不知道,在翟欣欣账本上,这一百零八万只是个开始。
五月。海南三亚。
苏享茂和翟欣欣一起去看过房子,一个海景楼盘,三室两厅,总价319万,苏享茂支付了首付款199万元,售楼小姐问房产证写谁的名字。
苏享茂看着翟欣欣,翟欣欣也看着苏享茂,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又有一丝不安。
"写她的。"苏享茂说。
翟欣欣握住了他的手。
办完手续走出来,海风吹过来,翟欣欣依偎在苏享茂肩上轻声说,等我们结婚以后每年冬天都来。
苏享茂没有说话,只是在想着等我们结婚的时候,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的确很美。
六月初。北京。
距离领证还有一周。
苏享茂在整理翟欣欣的物品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一份离婚调解书,上面不是翟欣欣之前提到的那个名字,而调解书上写明了翟欣欣从前夫那里得到了二十万元的离婚赔偿。
苏享茂惊愕,不是只谈过一次恋爱吗?不是说那个男生家庭一般吗?为什么离婚还拿了二十万赔偿?
他拿着调解书去找翟欣欣。
翟欣欣的脸变了,只是瞬间的事情,之后她又平静下来了。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提。
但是你前面说的名字和这个不一致。
"我说过了,我不想提。"
她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快,不想在房间多呆一秒。
苏享茂慌了,追上她的手说道:"欣欣,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弄清楚——"
“搞清楚什么?”翟欣欣甩开他的手,“搞清楚我离过婚?搞清楚我不干净?”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苏享茂说不出,他不知道如何解释,只是感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清楚。
翟欣欣提着行李箱朝门口走去,苏享茂站在门口挡住。
"欣欣,别走。"
"那你让我看什么?"
苏享茂咬着牙说,“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翟欣欣停下,她转过身,望着苏享茂。
你想看我的离婚调解书可以,但是那属于我的隐私,你要为你不信我付出代价。
"多少?"
"八十八万。"
苏享茂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八十八万,给你转八十八万就给你看,隐私费。
苏享茂沉默了很久,八十八万不是小数目,他看着翟欣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他拿起手机,转账。八十八万。
翟欣欣拿到钱后,把调解书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苏享茂打开看到上面写着前夫的名字和翟欣欣之前说的不一样,二十万赔偿金也看到了。
"这个名字——"
“我随便说了一个名字,你也不认识,”翟欣欣语调平平,“那二十万是他自愿给的,不是我要的,”
苏享茂还想说什么,但翟欣欣已经不耐烦了。
"你还有完没完?"
"我只是——"
话音刚落,翟欣欣的手已经甩过来了,一巴掌打在苏享茂头上,他整个人都懵了,耳朵嗡嗡作响。
我告诉你苏享茂,翟欣欣突然声音很冷,“你再怀疑我就完了,你现在给我转四十五万八,拿去给我舅舅,让他帮你把这事压下去,”
"你舅舅?"
我舅舅是公安系统里的人,可以帮你把婚姻记录上的问题去掉,你以为我想让人知道我已经离过婚了?
苏享茂用手抱着头,额头鼓了一个包,他又转出四十五万八。
他并不知道翟欣欣的舅舅刘克俭并不是公安系统的人,只是普通的一名公安大学的科研教师,他不知道那四十五万八分文不取地到任何一位舅舅手中去,他知道一件事情:他不能让翟欣欣走。
三十七年来,第一个愿意替他生孩子的女人。
他不能失去她。
2017年6月7日,北京市朝阳区民政局。
苏享茂和翟欣欣坐在婚姻登记处的长椅上,前面还有三对,每一对都是牵手而行的,面带微笑。
苏享茂看看旁边的翟欣欣,她表情很平静,像是来办一张银行卡,而不是来结婚。
"欣欣。"
"嗯。"
"你开心吗?"
翟欣欣转身看着他,她嘴角带笑地看了过去。
"开心。"
轮到他们的时候,填写表格、签字、按手印、拍照,工作人员将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递给了他们。
"恭喜二位。"
苏享茂拿到结婚证的时候,手有些发抖,低头看去,翟欣欣的笑容很标准,他自己笑得有点傻,但是不重要,重要的就是他终于结了婚,在三十七岁的时候有了一个家。
离开民政局的时候,北京六月的阳光很好,苏享茂拿出手机想给哥哥发条信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了。
最后他发了四个字:哥,我结婚了
苏享龙很快回复说:恭喜,好日子过下去
苏享茂把手机放进口袋之后伸出自己的手去握住了翟欣欣的手,翟欣欣的手并没有躲避也没有用力握住,她的手很柔软而且很凉。
那天晚上,苏享茂在日记里写下一句话。
2017年6月7日,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他不知道这是最好的一天,也是倒计时的开始。
从这一天开始,他的人生还剩下九十二天。
第二章 驯服
结婚证的红封还没捂热,翟欣欣就变了。
苏享茂之后一直回忆起那个转折点,婚后是第三天、第五天吗?记不得了,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墨水在清水里慢慢渗透,开始的时候你看着水是清的,但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浑浊了。
第一次是吃饭的事。
苏享茂下班回家时,翟欣欣正在沙发上看手机,桌上没有饭菜。
"欣欣,晚饭——"
"我不饿。你自己叫外卖吧。"
"要不我们出去吃?"
"不想动。"
苏享茂叫了两份外卖,把其中一份放在翟欣欣面前的茶几上,翟欣欣看了一眼,又继续看手机。
"我不吃这个。"
"那你吃什么?我重新点。"
翟欣欣把手机放下来,盯着苏享茂,她的表情并不是生气,而是像面试官看不合格的候选人一样地审视着。
苏享茂,你觉得结婚就是每天一起吃外卖吗?
我今天加班回来晚了——
哪天不加班?你的那个破软件比老婆还重要吗?
苏享茂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想要解释WePhone最近出现了紧急bug需要修复,但是知道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没用,翟欣欣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工作,她是不在乎的。
那天晚上,翟欣欣自己一个人出去吃饭,苏享茂独自在客厅吃完两份已经凉了的外卖。
他认为大概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好,刚结婚的时候应该多陪她。
第二周翟欣欣第一次提出了具体的请求。
"你每年给你爸妈多少钱?"
苏享茂在编写代码时,手停留在键盘上,“一年大概二十万左右”,
翟欣欣声音比以前高半度,质问:"二十万?你给他们二十万吗?"
他们在老家,没有退休金,我——
那是你的事情,但是你现在结婚了,你的钱就是我们家的钱,你之前问过我吗?
苏享茂转过身来,翟欣欣站在书房门口,双臂交叉在胸前,她穿了一件丝绸睡袍,看上去很美,但是眼神却使苏享茂感到冰冷。
"欣欣,那是我爸妈——"
我知道是你的父母,但你问过我吗?有没有尊重过我?
苏享茂不知道说什么好,给父母钱的事情已经持续多年了,从来没有觉得需要征求谁的同意。
"以后要给他们钱,先跟我说。"
"可是——"
没有可是,你的一半钱是我的。
苏享茂没有说话,本来想说自己的钱是用自己的编代码换来的,但是没说出来,怕吵闹,怕翟欣欣那种看不合格产品的眼神。
"好。"他说。
翟欣欣的表情缓和了一点,走近苏享茂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就对了,我们是夫妻,有事要一起商量。
苏享茂点点头,认为翟欣欣所说的是共同商量的事,但是实际上的意思是我来做决定。
七月到了,北京夏天很热,可是他们的婚姻却已经进入冬天。
7月2日。
翟欣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银行流水,苏享茂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打印出来的,在茶几前像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一样。
翟欣欣声音平缓,“每个月不是给二十万,是三万,一年三十六万,”
"最近涨了一点——"
"涨了一点?你问过我了吗?"
苏享茂没有说话。
一个月给你爸妈三万多买个什么包、车,你觉得这就行了?
欣欣,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买。
我不要求施舍,翟欣欣站起说道:“我要的不是你给我的东西,而是你的态度,你给我爸妈的钱就是从家里往外拿,”你明白吗?
苏享茂觉得大脑一片混乱,他理解翟欣欣的逻辑,结婚之后财产就是共同的,但是那是他的父母,在福建农村长大,家里供他读书很不容易,他现在赚钱了,怎么可以不给家里?
我想找你父母谈谈,翟欣欣说。
"谈什么?"
谈谈他们的儿子对待自己妻子的方式。
苏享茂心里一紧,他想象着翟欣欣在他父母面前用刚才那样一种语气说话的样子,他想象母亲的表情,他的母亲是一个朴实的农村妇女,一生中从来没有跟人发生过争吵。
"别——别找他们。"
"那你改不改?"
苏享茂低下头。"改。"
7月4日。
翟欣欣提出了一个新要求:换房。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太小了,她站在客厅中间四下张望,“你看这装修、面积,”你好歹也是个公司的老板,住在这里不觉得丢人吗?
苏享茂的意思是说,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在北京上地不算小了,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我想换大一点的房子,最好是别墅。
欣欣,我们现在还没有还清房贷。
"那就再买一套。先买,再卖。"
节奏是不是太快了?我们结婚不到一个月,
翟欣欣的脸色变了。
你各方面都不行,她说,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苏享茂的耳朵里,“唯一的优势就是每天挣钱的能力,但是和媳妇财务不透明、不愿意付出,唯一的优点也就没有了,”
苏享茂站在那里,感觉有某种东西碎裂了,各个方面都不行,他三十七岁、白手起家、身家三千万、做了一款两千万人使用的产品——但是在他妻子眼里,他“各方面都无能”。
赶紧滚到一边去,翟欣欣又补上一句。
苏享茂进书房关上门,他坐在电脑前写代码,光标一明一暗地闪着,他已经看了很长时间,但是一个字也没有敲出来。
他想给哥哥打电话,但该说些什么呢?哥,我的妻子骂了我“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他放下手机,继续盯着光标。
7月6日。
翟欣欣坐在餐桌前面放着一张纸。
"这是我写的协议,她将纸推过来,如果你哪天主动提出离婚就赔给我五百万,三亚那套房子属于我所有。
苏享茂拿到纸张,字迹工整、条款清楚,发现是手写的协议,没有法律效力,但翟欣欣将它摆在面前,如同一份已经生效的判决书。
"我不会跟你离婚的。"
"签字。"
欣欣,我们才结婚不到一个月,为什么写这些东西——
"你如果不配合我,就离婚。"
苏享茂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迟疑。
"你是在威胁我吗?"
翟欣欣没有回答,她拿起手机开始打字,苏享茂看到她打开的微信对话框,备注名是“舅”。
"好,我签。"苏享茂拿起笔。
他签了字,手写的协议没有公证,也没有法律效力,但那时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是想让翟欣欣停下来。
翟欣欣在签完字之后就收起了协议,表情也比之前放松了一些,她甚至笑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苏享茂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他错了。
当天晚上,翟欣欣提出了新的条件。
明天我就要向法院起诉你,我要赔偿,否则就留心自己的小公司。
苏享茂觉得自己的头脑嗡了一下,注意你的小公司,这句话中的威胁犹如一把刀抵在他的脖子上。
"是你主动提出离婚的。"苏享茂的声音在发抖。"近几个月给你的钱也快五百万了。"
他发了一大段文字过去,两人互相珍惜过,希望不伤害对方,他希望好好聚,好好散。
翟欣欣的回复只有六个字:
"一分钱也不能少。"
然后又是一条:
"打官司拖死你。"
紧接着:
"你那个公司,基本没交过税吧?被举报了是要坐牢的。"
苏享茂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几行字。他的手在发抖。
她调查过他。
她查过他公司的资料,也查过他的税务情况,知道WePhone是用网络电话协议避开运营商收费的,在法律上属于灰色地带,并且清楚他最怕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查的?第一天就认识了?第二天?或者是在世纪佳缘上看到他资料的时候?
苏享茂不知道。但是他认为这个女人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危险一些。
7月7日。
门铃响了。
苏享茂把门打开。翟欣欣以及她的父母在外面等着。翟欣欣的父亲翟某业是山东科技大学的教授,白发苍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翟欣欣的母亲刘某琴体态比较胖,神情很严肃。
进来的吧苏享茂侧身给对方让出一条路。
翟欣欣的父亲并没有坐下来。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下四周。
"小苏,我们谈谈。"
"叔叔您坐——"
不用坐,站着也可以。大概就是那么几句。
翟某业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有一种不可置疑的权威感,他站在讲台上已经有几十年了,也已经习惯被人听讲。
欣欣说你对她不好的。
苏享茂愣住了。“我并没有——”
她觉得你给家里寄钱的时候从没有告诉她,认为你在隐瞒她的事情,并且说你在外面还有其他人。
苏享茂叫得更响亮了,“叔叔这些都是假的——”
叫什么叫,翟欣欣妈妈生气的说,你对我的女儿不好还敢这么大声叫嚷。
“阿姨,我并没有——”
你的名字是什么?刘某琴用愤怒的目光对我说:妈妈,你娶了我的女儿还叫我阿姨!”心里根本没有家的概念
苏享茂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觉得掉进了别人故意设下的圈套里,每前进一步就会陷入其中更深。
翟欣欣在父母后面说这个数字是五千万。
苏享茂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赔偿五千万,否则事情就没完。
翟某业补充道,讲道理的人对不起欣欣就得补偿,五千万对你来说不算多。
苏享茂看着岳父、岳母和妻子,三个人站在客厅里像是来讨债的,债务就是不到三十天的婚姻。
苏享茂说没有五千万,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翟欣欣的母亲上前一步,你有什么?
她推了苏享茂一下,苏享茂向后退了一步撞到墙上,翟某业也来了,苏享茂不知道谁先动手,只知道自己的头挨了一下,之后又挨了一拳。他捂着头蹲下去,额头肿了,他没有还手。
他不知道怎么还手,从来没有和人打过架,从小到大他是班里成绩最好的那个也是最安静的那个,别人打架他在看书,别人吵架他在写作业,他没有学会攻击,只学会了忍耐。
翟家人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
苏享茂蹲在墙边,捂着头,客厅里很静,只听得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他拿手机,打开微信,翟欣欣的朋友圈更新了。
2017年7月11日。
"祝贺舅舅荣升警监!"
配图是一张精心挑选的自拍。翟欣欣笑得很灿烂。
苏享茂的手开始发抖。警监。公安系统的高级别职位。翟欣欣一直在提的舅舅,原来是真的。原来她背后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他放下手机。额头还在疼。但比额头更疼的是胸口。
他打开银行APP,看了一下余额。然后他做了一件后来让他后悔终生的事——他没有报警,没有告诉哥哥,没有找律师。
他给翟欣欣发了一条消息。
"欣欣,我们可以选择不离婚吗?那天也是你说不马上换房子就离婚,我一赌气也就那么说了。"
消息发出去了。
过了很久,翟欣欣回了一条。
"可以。你先给我转五十万。"
苏享茂转了。
7月14日。
苏享茂坐在办公室内,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代码没有一行是写的。
手机响了。翟欣欣。
苏享茂,你那几个APP我都研究过了,WePhone、WeTalk,网络电话,绕开运营商收费,这就是灰色产业。
苏享茂喉咙发紧,“不是灰色产业,在海外注册并缴税的公司,有纳税,”
"那你怕什么?"
苏享茂没有说话。
一千万,翟欣欣说,精神损失费是1000万,加上三亚的那套房子,这件事就结束了。
一千万我没有,股票最近跌得好极了——
那六百万先给六百万,余下四百万离婚后付,延迟一天罚十万元。
苏享茂闭上眼睛,六百万,他计算后得出的结论就是将股票卖出、取出现金差不多就这个数,付完以后,他的公司账上基本就没有了。
"能不能少一点——"
那就在正规渠道走,翟欣欣语气冷漠地说:"派出所怎么给你定罪就怎么定罪,"
苏享茂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
他打开手机找到一位律师的号码,电话接通以后就将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
"你说她有个公安局的亲戚?"
她舅舅是高级警监。
律师语气谨慎,这样的事情最好私下解决。
苏享茂挂了电话。
挺吓人的。
连律师都这么说。
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面,外面是北京七月份大太阳晒得玻璃都热了,但是他手、脚还是凉的。
打开微信给翟欣欣发了一条信息。
600万。明天把钱打到你账户上
翟欣欣秒回。
还有三亚的房子明天要去办理过户手续。
"好。"
苏享茂放下手机之后,看到电脑屏幕上的WePhone图标,这是一款耗费了五年时间、每一行代码都是手工编写出来的产品,拥有两千万用户,无数个不眠之夜。
现在要把所有的这些都换成一个女人的“好”。
他认为自己很笨,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2017年7月18日,北京市朝阳区民政局
苏享茂和翟欣欣坐在婚姻登记处的长椅上,同一间大厅里,一排位置上,四十一天前他们在这里领取了结婚证,在这里离婚。
工作人员叫他们的号,填表、签字、按手印,流程跟结婚差不多,只是换了个窗口。
翟欣欣拿出了打印好的协议书,上面写着男方自愿给女方一千万元的补偿,已付六百六十万元,剩下的三百四十万在一百二十日内付清,逾期每日罚款10万元,男方无条件将三亚房产过户到女方名下,违约赔偿300万。
苏享茂提起笔,他的手在颤抖,他知道这份协议意味着什么——他失去了六百六十万现金和一套房子,还欠着三百四十万的债务,每天十万元罚息,三百万违约金。
他看了一眼翟欣欣,翟欣欣也在看他的,她的表情很平静,就象在等一个快递签收一样。
苏享茂签了字。
翟欣欣出了民政局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苏享茂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绿色的离婚证。
四十一天。
从结婚到离婚,四十一天。
他打开手机给哥哥发消息,打了一个字后就删除了,"哥我离婚了"然后删掉,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知该如何告诉哥哥,四十一日花了一千三百万元换得一纸离婚证及一身的债务。
他把手机塞到口袋里,北京夏天很热,但是觉得很冷。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第三章 围猎
翟欣欣坐在北京东三环的咖啡厅里,面前是一杯凉了的美式,窗外是七月黄昏,车流缓慢,霓虹初上。
她在等一个人。
不是苏享茂,苏享茂已经被处理完毕了,离婚协议已经签过,六百六十万到帐,房子已经过户完成,剩下的三百四十万她会继续催收,每天罚息十万元是一个精妙的设计:苏享茂不能还、也不愿不还。
她在等待新的房源中介出现,看中的是朝阳公园附近三百平米,总价两千多万的一套公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加上苏享茂那套三亚的房子和之前的积累,她的名下将有四套房产。
中介还没有到,翟欣欣打开手机翻看了一下朋友圈,她发的那条祝贺舅舅荣升警监已经有100多个赞了,评论区一片祝福声,没有人知道,她的舅舅刘克俭只是公安大学的一个普通科研人员,离"警监"的距离还有着一个完整的职业生涯,也不知道这个朋友圈是专门给苏享茂看的。
翟欣欣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很苦,但是她已经习惯了。
要理解翟欣欣就要回到2011年。
那年她二十四岁,在北京交通大学读研二,专业是结构工程,她的导师对她很好,同学认为她高冷但人不错,她在校外租了房子,母亲偶尔会来北京陪读,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然后她结婚了。
对象叫刘磊,是她的大学同学,家庭条件在同学里算是不错的,2011年1月17日登记结婚,没有举行婚礼、没有请客,甚至没有通知大部分的同学,他们只到民政局领了两本证,就同居在一起了。
婚姻持续了两个半月,到2011年4月1日愚人节他们就离婚了。
翟欣欣后来对别人说,刘磊和前女友还有联系,甚至让前女友怀了孩子,这个说法没有旁证,可以确定的是离婚时刘磊给了翟欣欣二十万现金以及一辆车。
二十万,对于一个还在读研的学生来说,这不是一笔小钱,对刘磊来说,这可能是他所能拿出的全部积蓄,为什么两个半月的婚姻要付出二十万元?是愧疚?是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真相,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翟欣欣第一次从离婚中获得大额财产。
对大多数人来说,一次失败的婚姻就是一道伤疤,对翟欣欣来说就是一场商业实验,实验结果告诉她,婚姻可以是买卖,你可以用很短的时间去获得远超成本的收益。
二十万,一辆车。这只是第一笔。
2012年,翟欣欣研究生毕业。
她没有从事过结构工程相关的工作,她在北京建设工程质量检测第五检测所实习了一段时间,然后彻底转行——当礼仪模特。
从土木工程到模特,这样的转变在翟欣欣看来并不突兀,她从小就漂亮,在男女比例七比一的土木学院被叫做院花,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的注视了,习惯于因为自己的外貌而得到别人的照顾,美貌成了她的资源,资源如果不用就会造成浪费。
模特圈是一个放大镜,它把你置身于有钱人的世界里,让你看到别人怎么花钱、怎样生活、怎样享受,翟欣欣所见的画面是: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人开着几百万的车,身边的女伴换得比她换衣服还快,这些男人不一定长得很帅,但是银行卡上的数字弥补了一切。
翟欣欣想:凭什么?
她是硕士,她也是高知家庭出身的人,她的相貌比那些女伴要好些,为什么她在格子间里画图纸,一个月拿一万块工资?
她决定换一种活法。
第二段婚姻是在婚恋网站上找到的,对方名叫李铁军,富二代,翟欣欣准确地选择了目标:有钱、急于结婚、外貌一般,这三个条件后来就成了她选择猎物的标准模板。
该段婚姻只维持了四十多天,翟欣欣离婚的时候获得了750万现金以及一辆宝马车。
七百五十万,比第一次翻了三十多倍。
翟欣欣认为该模式是可以改善的,第一段婚姻是偶然的,第二段婚姻是验证,现在她知道这个模式可以跑了。
第三段对象是王伟,细节外界知之甚少,唯一确认的结果就是离婚后翟欣欣名下又多了一套别墅。
三次结婚,三回盈利,累计现金和房产达千万以上。
在这个过程中翟欣欣逐渐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法论。
婚恋平台筛选对象,条件是:资产丰厚、长相一般、缺乏社交经验、对婚姻极度渴望。
快速建立关系,主动示好,营造出一种命中注定的浪漫氛围,使对方认为自己这一生只能属于她一个人。
尽快地走入婚姻,不给对方留有观察、思考的时间。
婚后就马上制造矛盾,用各种理由指责对方,把责任推给对方。
以离婚为要挟,要求高额的补偿,并且用对方事业上的软肋(税务问题、业务灰色地带等)进行威胁。
拿到钱后干净利落地切断联系。
每次方法论的更新都会获得更高的回报,第一次是二十万,第二次是七百五十万,第三次是一套别墅,根据上述的趋势,第四次应该是一个更大的数字。
而苏享茂,就是这个"第四次"。
翟欣欣第一次看到苏享茂的资料时,就知道自己找到了。
世纪佳缘VIP会员,37岁未婚,WePhone创始人,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张清晰的画像,事业成功而感情经历几乎为零的技术男,他不缺钱但是缺少亲密关系,他很聪明但是在感情上他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只要有人牵着他的手,他就会跟着走。
第一次见面,翟欣欣就肯定了自己的判断,苏享茂的紧张写在脸上,手机屏幕擦得过分干净、反复检查衬衫领子说话不敢看她的目光,他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人,他从来没有主动去追过一个女孩子,他的三千万资产是用一行一行代码赚来的,但是在恋爱市场上没有经验。
完美的猎物。
翟欣欣第一次见面就说“一见钟情”,苏享茂相信了,她说愿意为他生孩子,苏享茂信了,因为苏享茂的世界里代码不会撒谎,逻辑不会背叛,对于为何有人会说不是真心的话感到疑惑,把所有人的行为都视作代码——输入什么就输出什么,没有bug也没有恶意。
他错了。
苏享茂从离婚登记处出来的时候,北京的天空正在下雨。
他在民政局的台阶上目送翟欣欣离开,她走路姿势与往常相同,挺直利落,头也不回,好像是办完了一张健身卡而不是离婚。
苏享茂打开手机,银行APP的余额提醒弹出来,六百六十万,已经转走,加上婚前花掉的五百多万,特斯拉、钻戒、包包、海南首付、五万八万的小额转账加起来一共是一千三百万。
一千三百万,是他公司全部的流动资金,他五年来一行行代码换来的所有积蓄。
他打开微信,翻看与翟欣欣的聊天记录,手指向上滑动,掠过那些“一见钟情”、“愿意为你生孩子”的甜言蜜语,也掠过“赶紧滚一边去”、“一分钱都不能少”的辱骂,最终停留在了7月14日的几条消息上。
你那家公司基本没有交过税,被举报就要坐牢了。
那就通过正规渠道,派出所怎么给你定罪。
"一千万。精神损失费。"
苏享茂关闭微信,雨下得更大了,他没有带伞。
他没有回到公司,他沿路行走了很久,经过一家餐馆的时候,想起翟欣欣说过喜欢吃这家的烤鸭,他们来过一次,那天翟欣欣点了一桌菜,他付了三千多,她很高兴地说了几遍老公真好,那是她最后一次叫他老公。
后来的日子里,她只称呼他为苏享茂。
全名。像在叫一个陌生人。
离婚以后的日子比苏享茂所想象的还要难熬。
不是因为失去了翟欣欣,实话实说他已对她没有感情,那些曾经美好的、一见钟情的甜蜜,在遭受了殴打、辱骂、威胁之后,早已成了本能性的恐惧,他现在看见她的微信头像就会心跳加速。
让他难熬的是剩下的事。
三百四十万,在一百二十日内付清,逾期每日罚十万。
三亚的房产,配合过户,否则赔三百万。
还有翟欣欣每天发来的消息。
"钱什么时候转?"
你拖延一天就是十万,你自己来算。
我亲戚说这事不能拖太久。
抓人、产品下架、没收非法所得,再加上赔偿。
"已经惊动我亲戚了。"
我的亲戚星期一去公安局,你就晚了。
"我亲戚不让超过周一。"
"我怕我也控制不住局面。"
每一条消息都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苏享茂的心上,不知道哪条是真,哪条是假,但他不能去冒险,他赌不起。
他试图工作,打开电脑查看WePhone的代码,光标闪烁,他看了二十分钟却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他满脑子都是那些消息,我亲戚周一到公安局去,产品下架,没收非法所得,坐牢。
坐牢。
他的父母——福建农村两个老人如果知道儿子被关进监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他母亲的心脏不太好,他父亲一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儿子在北京有出息,儿子坐了牢,他们该怎么见人?
苏享茂把脸埋在手心里,办公室灯很亮,但觉得很黑。
八月中旬。北京最热的时候。
苏享茂瘦了很多,他本来就很瘦,现在更是骨瘦如柴,公司两位员工注意到了,但是不知道说什么,老板的私事,他们不便去问。
苏享茂打开微信,给翟欣欣发了一条消息,很长的一段。
他说他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后悔,他觉得自己认识她是错误的,他说自己怕坐牢,老人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他说了很多话,就象一个溺水的人,对着岸上喊叫,不论岸上的人都能不能听到他的声音。
翟欣欣没有回。
他等了一整天。没有回复。
又发了一条,请求她保密,不要泄露公司的消息。
依然没有回复。
苏享茂放下手机,办公室空调吹着冷风,他的后背全是汗。
他打开的是一个空文档,不是代码,是一封信。
他打了第一行字。
被我的非常狠毒的前妻翟欣欣逼死。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写了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三月三十日第一次见面,六月七日领证,七月十八日离婚,写了那一个千三百万,写下了那些威胁、恐吓,写了她“爱撒谎,心计很深”。
写了很久,直到天黑了才停下,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起,窗外的写字楼一盏一盏熄灭。
他保存了文档。
之后他就给哥哥发了一条信息。
"哥,最近还好吗?"
苏享龙很快回复道,“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的。"
苏享龙后来又看了很多次这条消息,觉得挺好的,这就是弟弟最后对他说的谎话。
九月六日。晚上。
苏享茂的手机响了,不是信息,而是语音通话,对方是翟欣欣
他接了。
翟欣欣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像一把刀一样。
你在网上发过帖子吗
苏享茂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帖子呢
把我的个人信息放到网上去,遭到网络暴力了,是不是你干的?
"我没有——"
你说我死在你的手里,你自己去死吧,翟欣欣的声音都在发抖,并不是害怕而是在愤怒中,“你怎么还活着?”
苏享茂拿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报警了。你等着。"
语音挂了。
苏享茂盯着手机屏幕,你死,你怎么还活着?这六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着,像是一段出了bug的循环代码。
他没有发帖,他不知道是谁发的,但是翟欣欣并不关心真相,她只需要一个理由——继续施压的理由。
九月七日。凌晨三点十一分。
百度贴吧“渣男吧”出现了新的帖子,发帖人名为实话110010,帖子中指称苏享茂是一个“骗子渣男”,患有重度乙肝,长期在世纪佳缘上以相亲之名行骗色之实,开发灰色产业APP,逃税金额达到上千万。
帖子下有一个名为世纪佳缘婚恋网的账号跟帖说,亲佳缘对于不良会员会严厉打击……
凌晨三点十一分,苏享茂的隐私被公开出来,他公司、他的健康状况、感情经历等全部被放在了互联网上,就像一具被解剖的尸体。
没人知道苏享茂什么时候看到的这篇帖子。
凌晨.北京的天空开始微微发亮。
窗外是北京朝阳区夜景:高大的楼,昏黄的路灯以及偶尔经过的出租车,这个城市有两千多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苏享茂的故事即将结束。
他打开手机,给哥哥发最后一条信息。
之后他就打开那封信,是他多次修改过的那封信,按下发布键。
“我从来没想过我是这样的结局,我竟然被我极其歹毒的前妻翟某欣给逼死了。”
这是他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凌晨五点的时候,天刚亮不久,北京的初秋,天亮得较慢。
苏享茂站在窗前,远处有一架飞机飞过,航行灯一闪一灭,很多年前他从福建老家乘火车来北京上大学,这是第一次出门远行,火车在深夜行驶了一整晚,卧铺上的他一夜无眠看着窗外一盏又一盏的灯光掠过。
他那时候想,北京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答案,但是他相信,只要努力,一切都会好的。
他确实付出了努力,考上了研究生,创建公司,他制造了被两千万人使用的产品,他赚了三千万。
之后他就在世纪佳缘上遇到了一个女人,一百六十天之后,他失去了一切。
窗外的天亮了。
三个月零一百六十天,认识她到离开这个世界只有这么短的时间。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以后,他的哥哥会拿着他的手机一条条看完聊天记录,然后开始一场持续八年的战争。
但他已经不需要知道了,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把真相写下来。
第四章 坠落
苏享龙于2017年9月7日凌晨5点20分接到那个电话。
警察用专业态度打电话报出地址和事件,让他尽快赶到现场,没有多解释什么,苏享龙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下来,妻子翻身问苏享龙怎么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妻子坐起来又问了一遍,他说弟弟出事了。
从通州到朝阳出租车行驶了四十分钟,苏享龙坐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北京慢慢苏醒,环卫工人开始扫街、早餐摊冒出热气、早班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出车站,这座城市每天都以同样的方式醒来,但是他的弟弟不能这样做。
到了现场。警戒线。制服。白布。
他并没有掀开白布,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由于某种说不清的原因,他认为只要不揭开,就可能是个错误,是警察搞错了,弟弟还活着,他站在警戒线外,站了很久,一位警察走过来问他是家属吗?他说是的,警察给他一个证物袋,里面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是可以开机。
"这是死者生前使用的手机。"
死者这个词就像一盆冰水倒在苏享龙头上。
他接过手机后按下了开机键,屏幕就亮了,锁屏是一张风景照片没有密码,苏享茂从不设置密码,他的世界很简单,简单得不需要防备任何一个人。
微信打开,置顶第一个聊天对象翟欣欣。
苏享龙开始往上翻。
他翻了一个多小时。
这一个多小时里,苏享龙看到的是弟弟的一生,不是整个一生,而是最后五个月,三月三十日第一次见面时的小心翼翼,四月一日一句“一见钟情愿生孩子”的狂喜,六月七日领证时的忐忑,七月那一连串他无法理解的转账——八十八万、四十五万八、五十万、六百六十万。
他看到了弟弟发的那些消息。
欣欣,我们能不能选择不离婚呢?
你若不立即搬新家就离婚,一赌气就那样说。
近几个月给你差不多五百万的金额了。
他看到了翟欣欣的回复。
"赶紧滚一边去。"
"明天我起诉你。"
"多留意你的小公司哦。"
"一分钱也不能少。"
"拖死你。"
你手上所有的现金归我,否则去举报。
抓住你、产品下架、没收非法所得并赔偿。
"已经惊动我亲戚。"
我亲戚周一就去公安局,你后悔已经晚了。
"我亲戚不让超过周一。"
"我怕我也控制不住局面。"
他看见了八月十四日弟弟发出的那条长消息,关于后悔、恐惧以及老家父母的一些事,翟欣欣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九月六日夜里是语音,苏享龙没有点开听,他不敢看文字转写,看到的是“你死了怎么还活着”、“我已经报警了”。
苏享龙握着手机,屏幕裂纹扎在他手指上,他没有感到疼。
他抬起头来,天早就亮了,警戒线外面站着一些人,有人拿着手机在拍,苏享龙想冲过去大喊:别拍了,那是我的弟弟——但他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就像一尊石像一样。
他回忆起上次见弟弟是在八月初,弟弟到他的通州家里吃饭,瘦了很多,说话也少了,苏享龙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最近加班多,苏享龙说,有什么困难跟哥说,苏享茂认为没有困难,低头吃饭。
没有困难,弟弟用这两个字来隐藏了一千万三百万的勒索、每天一万块钱的罚息以及一颗已经被碾碎的心。
苏享龙当时并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电话给姐姐,电话接通了,他说:“姐,小茂没了,”
电话里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是大喊,然后是哭声,苏享龙把手机拿远一些,他望向警戒线的方向,看到那一层白布。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姐姐说的话,而是对弟弟说的话。
哥来了,但哥哥不会让你白白死去。
翟欣欣是在9月7日早上得知消息的。
她的手机被炸了,记者、朋友、陌生人,她只看了一条新闻链接,就是WePhone创始人苏享茂自杀的新闻。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新闻下方评论区已经炸锅了,有人骂她是毒妇,有人说这女人应该判死刑,有的人开始扒她的个人信息——学历、家庭、婚姻史。
翟欣欣放下手机,表情平静,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观察她脸上的表情,会发现一件事——她眼角没有一滴眼泪。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她的个人账号下已经出现了成千上万条评论,私信里全都是咒骂、辱骂,她一条都没有看,发了只给自己看的朋友圈,关掉手机。
她没有参加苏享茂的葬礼,也没有和苏家联系过,更没有向他们道歉。
之后记者问她为什么不道歉的时候,她说有些事我之所以不讲出来是因为对死者的尊重。
尊重。她用了这个词。
苏享茂去世的第四天,中国人民公安大学。
教师刘克俭在办公室接见了记者,当记者问到他参与苏享茂案件调解工作的情况时,他的表情很复杂。
"我从未介入此事。"
但是翟欣欣在朋友圈里说你升职了,并且获得了警监的衔级。
她说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科研人员,没有执法权,也没有任何特权。
"你们关系——"
两家人很少来往,刘克俭说话时有意地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她做的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记者还问到了刘克俭站起来,很抱歉,我还有课。
走出办公室之后,他沿着很长的走廊快步走着。
后来的庭审证明刘克俭的说法是正确的,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公安大学科研人员,并没有担任过警监职务,也没有参与翟欣欣与苏享茂之间的任何调解工作。翟欣欣在朋友圈里炫耀自己荣升为警监,在不断对苏享茂说亲戚、公安局以及无法控制的局面时都是她编造出来的。
以虚构的权力为基础把一个真实的人逼死。
2017年9月到2018年4月,一共七个月的时间。
七个月来,苏享龙几乎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他放弃在老家开的小店,本来就不大,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将弟弟手机里的信息备份三次,并且把聊天记录的截图分别保存到三个不同的云盘中,然后他就去找律师了。
第一个律师认为这属于婚恋纠纷,很难定性为刑事犯罪,苏享龙说这不是纠纷,是敲诈,律师摇了摇头,证据不足,苏享龙又找了第二个,第二个说可以试一下民事诉讼,第三个说民事诉讼可以做,但是刑事诉讼要警方立案,而警方一般不愿意介入家务事。
苏享龙没有放弃,他找到了第四个律师。
第四个律师叫张,张律师看完聊天记录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接,”
2018年4月,苏享龙请张律师向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递交了三份诉状:离婚后财产纠纷、赠与合同纠纷和要求返还财物,三个案由,一个目标就是让翟欣欣把拿走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2018年4月27日。
翟欣欣在微博上写了一篇长文,这是她自苏享茂去世后第一次公开说话。
因为对死者的尊重,所以不说出来,宁愿自己承受这些不公的指责和巨大的精神压力。
她认为苏享茂自杀的原因是资金链断裂,离婚协议中约定的钱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事发前一天二人微信发生纠纷,报警两次,她说自己也是受害者,被苏享茂“围猎”和“物化”。
接下来会逐步公布两人交往的情况,真相由读者自行判断。
文章发表之后翟欣欣微博评论区出现了一些支持的声音,有人觉得反转了、原来是这样、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但支持的声音只持续了几个小时。
因为苏享龙出手了。
他把弟弟手机上的聊天记录整理成PDF文件,放到网上,不是片段、不是摘要,是完整的时序加上截图,从3月30日的第一次见面到9月6日晚上最后一句语音一共160天,所有的甜言蜜语、辱骂威胁和转账记录。
一条都没有删。
网友看完之后,“反转”的评论就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激烈的愤怒。
你说你被围猎?一百六十三十万花掉一千三百万,这是围猎吗?
你报警了?报警是由于有人对他构成威胁吗?
你说你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才这么做的?你不尊重任何活着的人。
翟欣欣没有“陆续发布”任何东西,她删除了微博。
从此沉默。
接下来五年是一场持久的拉锯战。
民事诉讼程序比苏享龙认为的要复杂得多,立案、举证、质证、庭审、等待判决,每一项都要耗时数月,翟欣欣方面多次申请延期并且换了多个律师,每一次拖延都是扎在苏享龙心里的一根针。
但他没有退。
2019年12月,苏享龙在微博上说,苏享茂被敲诈勒索案正在海淀区检察院进行刑事立案监督,这也意味着该案件已经从民事纠纷转变为刑事侦查,这是一个进展。
2020年12月,在朝阳法院一审开庭的两个民事案件中,苏享龙坐在旁听席上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翟欣欣,她比照片里的要苍老一些,但是眼神还是那样平静而疏离,仿佛看到的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一样。
2023年3月31日
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了一审判决。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的时候,苏享龙坐在旁听席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妻子坐在他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取消苏享茂、翟欣欣于2017年7月18日签署的离婚协议中关于“男方无条件协助女方办理海南房产过户”、“男方自愿一次性支付女方一千万元”的条款。
被告翟欣欣应在本判决生效后的七天之内将现金、汽车等物品归还原告苏享茂的家人,合计约一千万元人民币。
取消翟欣欣在海南、北京两地房产中的个人产权。
苏享龙闭上了眼睛。
从2018年4月起诉至2023年3月宣判,历时五年的弟弟经过五年的时间才第一次得到公正。
但这不是终点。
苏享龙于2023年5月12日收到翟欣欣归还的660万元并予以确认。
2023年5月20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当天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就对翟欣欣涉嫌敲诈勒索一案立案侦查,并于同一天将翟欣欣逮捕。
从民事到刑事,从经济纠纷到刑事犯罪,苏享龙他们等了六年才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2024年3月7日,翟欣欣涉嫌敲诈勒索一案已经移送至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检察院。
苏享龙发了条四个字的微博内容是:
"等待开庭。"
评论区有人问当事人的哥哥这一次会被判多少年呢?
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只知道一件事:弟弟的案子已经从“家务事”变成了刑事案件,这就说明法律最后承认了,并不是所有伤害都可以用金钱来补偿。
民事案件转变为刑事案件花费了六年的时间。
春天的到来与离开,北京的夏天热得优秀,秋天高天流云,冬天雪花飘落,又一轮春夏秋冬轮回开始了。
2025年1月21日,海淀法院
翟欣欣敲诈勒索案就要开庭了。
第五章 对峙
从2017年9月到2025年1月,翟欣欣的半自由生活一共持续了七年。
严格来讲,并非完全自由,2023年5月以后被逮捕、羁押在看守所里等待审判,在那之前的六年时间里她住的是苏享茂用其支付了首付买下的公寓,窗外的风景是苏享茂为其垫付过首付款的小区园林。
这六年她是怎么过的?
她没有工作,没有人会去雇佣一个被全网唾骂的人,她的社交账号全部清空或者注销了,电话号码变更至少三次以上,她不再去以前常去的餐厅和商场,有一次在三里屯被人认出后,有个女孩对她喊了一声“毒妇”,周围的人都看向她,低下头快步走开了,从此以后再也不去三里屯。
她的父母也受到了影响,翟某业在山东科技大学处境变得微妙起来,同事没有说什么,但是看他的眼神变了,刘某琴在学校财务处工位上,有时候会发现有人在她桌子上放打印出的新闻截图。
他们搬到泰安郊区的一个小区里,离开了熟悉的圈子。
翟欣欣的母亲打过一个电话,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家里被记者堵着门,父亲血压升高了,弟弟在学校被人指点,母亲问她到底做了什么?
翟欣欣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
在那几年里,她有时会出庭作证,在民事案件的审理过程中她必须到场,她身着朴素的衣服,低头由律师代为发言,旁听席上一直坐着记者,闪光灯亮起的时候,她的手会挡在脸上。
有记者试图采访她,她只说了一句“我相信法律会给我一个公正的结果,”
然后她被逮捕了。
2023年5月20日,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的警察敲响了她的门,她好像并不感到惊讶,收拾了几件衣服跟着警察离开,走出小区的时候回头看了眼那栋楼,用四段婚姻换来的家。
2025年1月21日,北京海淀区法院山后法庭,上午九点三十分。
法警把翟欣欣押上法庭,她穿的是深蓝色看守所的马甲,里面是灰色毛衣,她的头发短了一点,在几年间变白了,因看守所长期缺少锻炼和生活不规律造成脸浮肿。
旁听席上大概有三十人,苏享龙和姐姐坐在第一排左边,右侧是翟欣欣家属席位,仅有一位律师在座,没有家人出席。
公诉人席上海淀区检察院的检察官正在整理案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原告席上苏享茂家属代理律师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证据材料。
审判长宣布开庭。
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今天公开审理被告人翟欣欣涉嫌敲诈勒索罪案。
公诉人站起来宣读起诉书,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楚有力。
2017年3月30日,翟欣欣和苏享茂在世纪佳缘网上认识,2017年6月7日双方登记结婚,婚姻关系存续42天后即于2017年7月18日离婚。
协议离婚期间及离婚后,被告人翟欣欣以举报被害人苏享茂及其经营的公司存在违法行为为要挟,向苏享茂索要精神损失费1000万元,并要求海南房产归其所有。
2017年7月18日苏享茂被迫向翟欣欣转账六百六十万元,并把海南房产的购买人改成翟欣欣。
此后被告人翟欣欣继续多次威胁苏享茂,索要剩余三百四十万元和五十万元青春损失费。
2017年9月7日凌晨,苏享茂留下遗书之后从楼顶跳楼自尽。
被告人翟欣欣敲诈勒索公私财物,犯罪数额为1,1998,821元,其中既遂的是8598881元,未遂的是340万元,数额特别巨大。
其行为已构成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规定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的敲诈勒索罪。
公诉人坐下,法庭内安静了几秒钟。
审判长转向被告席,被告人翟欣欣,你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有什么意见?
翟欣欣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的缘故还是因为看守所的地面太冷了。
"我认罪。我认罚。"
她说话声音很小,但是法庭里的人都听到了。
翟欣欣在八年之后才第一次承认自己有罪。
庭审持续了一整天。
控辩双方对于很多问题都进行了讨论,其中最主要的便是婚内向对方索要财物是否属于敲诈勒索。
辩护律师认为,翟欣欣与苏享茂之间存在真实的婚姻关系,在离婚时提出赔偿请求属于民事纠纷,并不是刑事犯罪。
公诉人认为,婚姻关系只维持了四十二天,法院已经查明双方并无共同财产,翟欣欣所要的钱财均属苏享茂婚前所拥有的个人财产,并且以举报苏享茂公司非法经营相威胁来向对方索要大笔钱财——这已远远超出民事纠纷范畴,构成刑法中的敲诈勒索罪。
婚姻并不是犯罪的挡箭牌,公诉人表示四十二天的婚姻不能作为一千二百万勒索的正当理由。
苏享龙坐在旁听席上,听着法官宣读法律术语,有些能听懂,有些不能,但是最后听到公诉人说的一句话。
婚姻不是犯罪的挡箭牌。
看了翟欣欣一眼,她的头低垂着,她律师还在说什么,但是苏享龙已经听不进去了,只是一直想着,如果弟弟还活着的话,听到这句话时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四点钟。最后陈述时间
翟欣欣站起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应该是之前就准备好的发言稿,但是她并没有看,而是将这张纸折起来攥在了手中。
"我想说几句。"
她的声音有些哑。
八年过去了,我每天都在想那一天,2017年9月7日晚上如果没有说那些话、发语音的话苏享茂应该还在。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我知道道歉是没用的,但是我还是想说对不起,向苏享茂道歉,向他的家人道歉。
她向旁听席望去,视线落在苏享龙身上。
"对不起。"
她弯下腰行了一个礼,动作较慢,像一个生了锈的关节。
她保持该姿势大约五秒之后,然后就站起来,眼角泛起泪光。
苏享龙没有动,看着翟欣欣的眼睛,里面是什么?悔悟、恐惧还是又一次的表演?
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八年前,弟弟在语音里听到的最后一个字是“你死”,八年之后翟欣欣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对不起。
但弟弟听不到了。
庭审已经结束,并没有当庭宣判。
翟欣欣被法警带出法庭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旁听席,苏享龙此时正在收拾东西,并没有互相凝视。
2025年2月17日,苏享龙发了一条微博。
"等待判决。"
配图是法庭外面的天空,灰白色的表示要下雪。
评论区里有几条留言,有人说一定會重判,有人說等了八年的時間也不在乎這幾天,還有人說是你弟弟在天上看着呢。
苏享龙一条一条的看,但是没有回信息。
他已经等了八年来,差几个月也不妨碍。
2025年9月19日,在海淀法院
这一天北京的天气非常好,初秋的阳光十分明媚,空气中飘散着桂花的香味。
苏享龙、姐姐坐的是旁听席,八个月前翟欣欣进来时也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同样是低头的。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
本院认为,翟欣欣在协议离婚期间及离婚后,以举报受害人苏享茂和其经营的企业为由相威胁,并强行索要他人财物数额巨大,已经构成敲诈勒索罪。
翟欣欣敲诈勒索的数额为1,1998821元,其中既遂部分是8598821元,未遂的是340万元,犯罪数额大大超过了数额特别巨大的标准。
被告人翟欣欣与被害人苏享茂的婚姻关系只存在四十二天,没有夫妻共同财产,其索取财物的行为没有合法的民事请求权基础。
被告人翟欣欣敲诈勒索行为是被害人苏享茂自杀的原因之一,犯罪情节恶劣,社会危害性大。
被告人认罪认罚、退赔全部违法所得等情节综合考虑。
审判长停顿了一下,法庭内的空气也好像凝固了。
"判决如下:
被告人翟欣欣因敲诈勒索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
被告人翟欣欣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七万一千二百五十八元。"
法槌落下。
十二年。
苏享龙坐在旁听席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姐姐用手捂住了嘴。
十二年,弟弟去世八年,翟欣欣将在监狱里度过自己40岁到52岁的时光,她出来时,这个世界已经不认识她了。
苏享龙睁开了眼睛,翟欣欣被法警带走了,她经过旁听席的时候步子较慢,没有一个人看。
苏享龙站起身来,他的腿有些麻,走出法庭走到法院门口台阶上,阳光很好,他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可是不知道该打给谁。
他拨了弟弟的号码。
“所拨电话为无效号码。”
挂了。之后把手机塞进衣服口袋里。
走下台阶的时候,北京秋天的天空很高,云也很少。
弟弟要是活到现在的话,今年四十五岁,应该已经有了孩子,办公室也换大了,学会与人交谈。
但是没有可能了。
第六章 尾声与后记
北京。上地。
苏享茂曾经的办公室已经换了租户。是一家做在线教育的小公司。前台的小姑娘不知道"曳尾科技"是什么。墙上曾经挂着的WePhone logo早就被取下来了,留下一个颜色浅一点的方形印子。
WePhone的服务器在2017年底就关了。那些曾经用来连接两千多万用户的代码,如今躺在某个备份硬盘的深处,无人维护,无人更新。偶尔有海外老用户发邮件给客服询问为什么打不开,自动回复了一个停运公告,后来连自动回复也停止了。
苏享茂写的代码就像他的生活一样,之前运转正常,之后突然停止。
但是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里,WePhone安装包还在流传,有些怀念的人们在论坛上把它称作当年最常用的免费电话软件,他们不知道开发者是谁,更不晓得他的名字同另外一个名字一同被写进中国互联网史上最有名的一桩案件之中。
世纪佳缘。
该网站创建于2003年,曾是我国最大的婚恋交友网站,2011年在纳斯达克上市,注册用户超过四千万,苏享茂、翟欣欣都是它的VIP会员。
苏享茂案发后,世纪佳缘发表了一份简单的声明——双方都完成了实名认证,之后就没了。
舆论没有放过它,经过媒体的调查,婚恋网站对于用户婚史、健康状况、经济状况等重要信息几乎没有进行任何审核,实名认证只是表示你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你的身份证号码是真的,至于你结过几次婚、有无犯罪记录、健康状况怎样——平台不负责也不审查。
苏享茂案之后,情况有所变化,部分婚恋平台开始采用婚史查询、信用评估等审核方式,但是促使这些变化的不是平台自身,而是用户的害怕,每一个在婚恋网站上注册的人,在某一个时刻都会想到这个名字苏享茂。
他在世纪佳缘上认识了一人,一百六十天之后他就去世了,该事实如同一根针,扎在了中国的婚恋产业之上,有时会发炎,有时会被遗忘,但它一直存在着。
写整个系列文章,前后花费了数周的时间来查阅公开的庭审记录、媒体报道以及社交平台上的原始对话截图,看的越多就会越复杂。
这不仅仅是一个毒妇的故事,虽然翟欣欣被舆论贴上了魔女、毒妇这样的标签,但标签会掩盖真相,事实是,翟欣欣并不是天生的魔鬼,她是慢慢地一步步走向那一步的,从研二第一年结婚又离婚开始,第四次逼苏享茂到绝境,中间有无数个节点,每一个节点上她都可以停下,但是她没有。
翟欣欣不是一个简单的坏人,她出生在山东泰安,父亲是大学教授,外公是学校院长,舅舅在公安大学任教,典型的书香门第家庭背景,本科学习成绩优异,考取了北京交通大学硕士研究生,同学们对她的评价是:话少但是人不坏
是什么使她变成后来的样子呢?
可能是2011年那两个半月的婚姻,她得到了二十万,不多,但足以让她发现一个秘密——婚姻可以是杠杆,用极短的时间换取巨大的经济利益,对这个年纪的她来说是个危险的发现。
也许就是模特界,在那里美貌被精确地定价,你的价值不再是你读了多少书、会解什么方程,而是你的外貌在市场上的稀缺程度,她看到很多不公:比她差的因年轻而得到所求之物,于是她决定加入这个游戏。
也可能是更早的,在她童年或者青春期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告诉她:真诚没有价值.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翟欣欣自己在看守所里也会想这个问题:如果2011年那场婚姻结束以后她没有拿走二十万,她在某个节点做出不同的选择,她的人生又会怎样?
这也不是一个关于老实人吃亏的故事,虽然苏享茂确实是一个老实的人,但是把问题归结为太老实就等于在说受害者活该,苏享茂的问题就是他生活在以信任为基础的世界里——代码世界中,并且将同样的规则应用到人的世界,他在遇到一个不遵守规则的人,这并不是他的过错。
苏享茂的故事,说到底就是一个关于信任的故事。
信任是社会的润滑剂,每天出门都要信任红灯会有人停,到餐馆就餐就相信厨房内没有毒药,注册婚恋网站就相信对方同自己一样是来寻求真情的。
苏享茂完全相信翟欣欣说的每一句话,即一见钟情、愿意替你生孩子、老公真好,他将信任等同于诚实,他不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利用语言做武器,用情感作筹码,把婚姻当生意来做。
他遇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在遗书中写了大量内容,这是他用生命换来的认识,但是太迟了。
这是一次系统故障的故事。
世纪佳缘审核系统出现故障,一位有三次婚姻经历的女性以未婚的身份出现在婚恋市场中。
苏享茂的支持系统已经不适用了,他没有足够的朋友、社会经验以及法律意识来保护自己,在受到威胁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去求助。
法律体系的反应太慢了,从案件发生到刑事案件立案用了将近六年的时间,从立案到宣判用了两年时间,一共八年来才得到正义,付出的代价太大。
这又是一篇有关“欲望”的文章。
翟欣欣的愿望是一千万元、两套房子以及她认为“配得上自己”的生活,她用最极端的方法来实现这个愿望;苏享茂的愿望是一个家、一个妻子,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亲密关系,并以最卑微的方式去追求。
两人的欲望相撞导致一人死亡,另一人坐牢12年。
这个故事里没有赢家。
这个案件改变了很多东西。
它改变了法律实践,在此之前,“婚内敲诈勒索”属于法律上的模糊地带,夫妻之间的财产纠纷一般都当作民事问题处理,翟欣欣案确立了一个判例,即婚姻存续时间很短、双方没有共同财产、一方用威胁手段索取另一方个人财产时可以构成敲诈勒索罪。
改变了婚恋行业,虽然变化并不彻底,但是婚恋平台开始讨论引入婚史审核、信用评估,用户注册时又多了一种想法:对面的人就是ta说的那个人吗?
它也影响到了很多普通人的婚恋观,2017年之后“闪婚”这个词被赋予了新的含义,那些太快速、太美好的关系,开始受到更多的审视。
这些改变都是用一条命换来的。
苏享龙在法庭上说:“这个案子的判决能给'类翟欣欣们'敲个警钟”
不知道会有“类翟欣欣们”真的因此停下来吗?至少我们知道,会有人因为这个案件而更早地察觉到危险。
某个在婚恋网站上注册的男孩,在看到对方第三天就说愿意替你生孩子的时候,会想起这个故事。
那个意识到自己被威胁的程序员,可能比苏享茂早一步打电话报警。
看到朋友陷入可疑关系的旁观者,会比苏享龙早一步提出:“你确定这个人没问题吗?”
如果这个故事能让一个人少走苏享茂的路,那它就值得被写下来。
苏享茂的WePhone服务器已经关了。
他写的代码也许还在某个开源仓库里,也许已经被覆盖、删除、遗忘,他的公司是北京曳尾科技有限公司,工商注册状态为吊销,他的微博停留在2017年9月7日凌晨。
他在互联网的记忆里活着。
每年的9月7日,总有人在微博下留言,苏工安息了程序员不会忘记你。
虽然他听不到,但是留下这些话的人已经为他记录下来了。
给读者的话:
如果你在一段关系中感觉到了被控制、被威胁或是被剥削的话,那么这就不是爱情了。不管付出多少,害怕失去什么,离开总是比留下要好,报警永远都比屈服强。
如果你是个不太会说话,不懂得人情世故,在自己的世界里是王者,在人类社会中却像个孩子一样的“苏享茂”,那么你该知道:你值得被爱,但是不值得被骗,善良不是你的缺点,要懂得保护自己。
如果你是翟欣欣,用谎言和威胁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现在还有机会停下来、退后一步、认错,虽然不能弥补之前造成的伤害,但是可以阻止新的伤害继续发生。
我想在故事的最后用苏享茂在遗书中写过的一句话,不是“被我歹毒的前妻逼死”,而是另外一句。
他认为人是不会坏到这种程度的。
这是一位善良的人,在向这个世界发出最后的疑问。
希望他所遇到的困惑能够引起我们足够的重视。
希望他的死是成为最后一起。
感谢阅读。
【本文根据公开的司法判决书、媒体报道以及当事人公开发表的内容进行改编创作,其中人物的心理活动和场景描写都属于文学上的虚构,并没有故意歪曲事实,所有主要的情节如时间线、涉案金额以及司法判决结果都是按照已经公布的信息来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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