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代从电视上看电视剧《无悔追踪》时,看了前两集便被独特的剧情,浓厚的京味,演员地道的表演吸引住了。看到十几集才注意到片头字幕“本剧根据张策同名短篇小说改编”,不禁纳起闷来,这么复杂的剧情,原著怎么会是短篇小说呢?
何谓短篇,通常2.5万字以内的小说叫短篇。而张策的小说《无悔追踪》全文只有两万字,这两万字是如何拉伸成《无悔追踪》二十集丰富剧情和众多人跌宕人生的呢。
我找到了原著,读后解开了自己的疑惑,原文不乏丰厚的情感和对时代的慨叹与小人物的无奈,是一部不错的小说。但与电视剧相比,剧集只是借了原著一个想法,一个故事的框架,并非忠实的改编,可以说整部剧本是完全从新构建的。《无》剧的剧本怎么也要有三十万字,包罗北京解放后各次运动到九十年代,讲述小人物随着时代大潮沉浮,堪称历史题材巨著。
这部电视剧的编剧是史建全,而电影《抓特务》的编剧依然是史建全,虽然电影字幕上写着“原著 张策”,但笔者认为,这部电影更应该被认为是改编自电视剧《无悔追踪》。因为无论从情节和人物设定上,《抓特务》和电视剧《无悔追踪》大差不差,而和原著相比,无论电影还是电视剧都相差甚远。
原著故事发生在太平路小芝麻巷,这是一个虚构的地址,北京压根没这么个巷子,但史建全在影视剧的改编中将地址定在了北京的土唐刀胡同,这是一个半虚构地址,因为老北京崇文区东花市街道,磁器口路口东北侧有上/下唐刀胡同。明朝京城便有“唐刀胡同”,因胡同里有唐家做菜刀售卖而得名,但无“土唐刀胡同”。
电影《抓特务》又将胡同从南城迁到城里的锣鼓巷,站在胡同里时常能看到西北侧的鼓楼,实际上唐刀胡同在前门外的南城,根本看不到鼓楼。冯小刚这么安排估计是为了画面好看,凸显老北京的风貌。之后唐刀胡同危改,早就没有了。但无论原著和影视剧,特务冯静波都住在胡同的15号院。
原著里15号院以前是一个金发碧眼红鼻头的外籍老学者的宅子,冯静波是他的仆人,解放军进城前,外国老头跑了,把宅子留给了冯静波。
影视剧里史建全将冯静波描绘成一个温文尔雅的地理老师,宅子也是在自己父亲的资助下从慌不择路的四阎王大老婆处捡的漏。而原著中冯静波只是一个仆人,自称不识字,之后靠糊纸盒子为生,日子过得紧巴,没有影视剧里出口成章的风流倜傥。正是因为其虽自称不识字,但1957年被肖大力看到在认真地读一张旧报纸而增加了对他的怀疑。
最初,引起肖大力对冯静波身份怀疑的,在影视剧里都是因为冯静波在剃头铺子里侃侃而谈开国大典那天放礼炮的是山炮,因其对武器的了解而引起肖的怀疑。之后种种,不断加大怀疑。但原著没有这样的情节,起因是冯静波举报四阎王,大胡子所长让冯静波一起去抓四阎王,冯静波说“是”,并做了个标准的军人立正。既然他做过军人,又肯定不是我们的军人,那只能是敌人的了。
和原著相比,编剧史建全让肖大力的怀疑更加充分,之后又不断强化,使观众更加相信肖大力的猜疑并非斤斤计较,但这一点在电影《抓特务》中没有充分表现,显得肖大力多少有点抓住一点不放,过分猜疑,可能是篇幅所限吧。
剧中重要的人物大眉子在原著里是没有的,原著里冯静波一生未娶,无妻无子,始终孤身一人,自然也就没有了影视剧里后续的很多剧情,电影《抓特务》里甚至让冯静波和肖大力还成了一对欢喜亲家这种充满戏剧性的情节。
大眉子这个人物的设定是非常精彩的,不仅引出了胡同里的妓院云香阁,还带出了之后北京查封妓院的历史事件,以及冯静波和徐小妤私情败露后大眉子带着女儿抗美回乡下,又在困难时期为了一口吃的不得不返回的窘迫。都是扭曲而沉重的历史史实写照。而原著主要是围绕自己的家庭而写,没有刻意的历史事件展现。
原著是以第一人称来叙事的,他是肖大力的第二个儿子,六十年代中期才出生(应该是1968年),叫肖勇,之后也加入了警察队伍。肖勇有个哥哥,并没有提到名字,在父母被打倒后,无人看管成了流浪儿,搞不清是失足还是自杀,尸体在粪池子里被人发现,那年哥哥才十岁,所以哥哥是在1958年左右出生。而肖勇的妈妈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上吊而亡。
电视剧里肖大力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肖新桅顺利长大,插队、返城后长期没有北京户口,回城后找不到稳定工作,只能在煤铺摇煤球谋生,体现了知青一代的特有人生;二儿子肖继民入伍,退伍后赶上改开进入电视台,生活顺遂。但肖大力的妻子刘亚琴却在特殊时期,肖被打倒后想不开上吊自杀。
《抓特务》里肖新桅,生平和电视剧差别不大,差别在最后进入公安系统,并和冯抗美终成眷属。而二儿子肖新民却在前线牺牲,引出“自卫反击战”这段历史记忆。肖大力的妻子刘亚琴的死虽突然,但温和了许多,是长期抑郁积劳病逝。
还有很多人物都是原著里没有的。原著里一个糊纸盒子的冯静波自然不会和校长女儿徐小妤有私情,且学校里的所有人物都是原著没有的。冯和学校没有一毛钱关系。
原著冯静波一生未娶,自然没有妻子儿女。
原著里没有提到妓院,妓院里的所有人物原著里都没有。
原著里冯静波的特务联络人并无清晰人设,而电视剧版是周国治演的白眼镜,在给冯静波交付电台时被公安伏击打死,同时使冯静波失去了与台湾联系的渠道,这样的设定让冯静波隐藏下来更加合理。而电影版的《抓特务》直接将联络人设定为成功逃跑的四阎王闫殿坤(于和伟扮演),这样的设定估计导演是想表达:曾经的敌人,现在的台商,回到大陆,干戈化玉帛。但这一设定弱化了真实性,1949年建国后还藏在北京,鼎鼎大名的四阎王怎可能脱身出境?同时也让冯静波的成功隐藏显得不够合理,那时的潜特可不止冯一人,你敢脱线,必然让你好看,尤其解放初期,这样的灭口案例是真实存在的。但冯交了电台后,却过的风平浪静?
顺带说一句,白眼镜的扮演者周国治也是1985版《四世同堂》里冠晓荷的扮演者。
还有就是胡同里的三教九流,剃头铺里的剃头包夫妻和徒弟孙焕章,拉车的李三,掏大粪的大老扁,原著里一概没有提及。
影视剧里的掏粪工大老扁不仅给妓院泼粪,还以不给人淘厕所,刁难住户。史建全设定这个人物,恐怕是想用他来体现解放初期的底层地痞。本号也有文章写过粪行,这一行业的粪霸就是黑社会,但底层掏粪工大多是老实本分的山东移民,天性朴实憨厚。这一行又脏又臭,不论三九三伏,得吃得了这份辛苦,不是一个滑头滑脑八百个心眼子的人能干的。掏粪做的是邻居生意,早起都是免费的,之后也有一部分收取微薄的卫生费,当然大户也会打赏。掏粪工的生活主要靠淘来的大粪卖给城根的粪场子换钱为生,所以这种刁难邻居,满处造谣的,甚至把人孩子按粪桶里呛死的不安分掏粪工在京城估计找不出三五个来,所以大老扁没有什么代表性,或者可以说这个人物的设定不够准确,换个身份更可信,比如赌徒,烟鬼,人贩子。
北平街头无黑社会勾连的地痞一般是有不良嗜好的无业游民,靠斗勇耍狠,敲诈勒索为生,而所有正经行业都容不下这样的人。能给黑社会当打手、跑腿儿的也没几个,一旦进了黑社会更要守规矩,不能满处招惹是非,更不会进了黑社会还继续做掏大粪这一苦行。以大老扁这种嘴碎穷横爱占便宜还没背景的,估计是活不到解放后的。
原著冯的结局是改开后联系上了自己在台湾已经成为富商的哥哥,安排他到香港管理公司,并回国投资,所以电影里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闫殿坤,在原著里本是冯静波来的。
最后再说下四阎王旧宅东南房里,那根房梁上的绳子。影视剧里都说是这根绳子吊死了车子李的亲妹子。解放前她在四阎王家做使唤丫头,常年遭四阎王一家欺凌虐待,走投无路,就在15号院东屋房梁上吊自尽,房梁上一直留着当年上吊剩下的半截绳子,整条胡同都知道这屋是凶宅,没人愿意租住。
本号写写过很多老北京的凶宅,有兴趣的可以看看。
而原著里,并没有这根绳子。四阎王家的确有个丫头叫翠萍,四阎王的儿子阎伯隐思想偏进步,真心喜欢翠萍,执意要娶她。四阎王强硬反对,父子各退一步,翠萍成阎伯隐私下相伴的人,无名分,实际上是成了《红楼梦》里袭人一样的通房丫头。可阎伯隐并未将翠萍当做丫头,是真心爱她,以至几十年后特意从美国回来找她,依然对她深情。阎伯隐随父逃离后,肖大力还救助过这个女子。这样的描写可能符合事实,却弱化了恶霸家人的凶恶和肖大力的立场。所以史建全丢弃了这个情节。
因为本号主要关注的就是这段历史,所以很久没看电影的我还是走了个面儿,去看了。第一感觉就是短短两个多小时,无法装下剧版《无悔追踪》里贯通我国四十年历史变迁的风风雨雨,全片更注重在人物个性的塑造上,弱化了很多历史细节的严酷和纷乱,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也让整部电影更趋娱乐化。但这个题材最终让它既不娱乐也不严肃,和电视剧相比显得轻浮了许多,流水般,匆匆四十年,很多背景模糊,不了解这段历史的观众,看起来会有恍惚之感。
虽然电影《抓特务》有大牌雷佳音、胡歌,但雷佳音一味地倔强耿直发脾气和刘佩琦的来自农村的憨厚,内心坚硬却情感温存,对冯静波的观察、忍耐、还有“你小子等着瞧”的层次更加分明。胡歌的冯静波演的不错,沉稳,自律,心思缜密,可太过帅气、洋气,而同为上海人的王志文演的冯静波更消瘦,更忧郁,更深藏不露,时常还难掩自得,语气神态更像老北京人,更像民国走来的文人。
影版里的大眉子比剧版里的好,形象和状态更贴近人物。其他众生,影版都是符号,和剧版完全无法比拟,可能是时代不同了吧,剧版里每个人物都是老戏骨,表演准确而鲜活,全剧无死角。而影版里的小人物完全看不到那个时代的印记,黯淡无光。
可以说,是张策打了一个不错的地基,史建全在这个地基上盖起了一座辉煌的宫殿,而冯小刚如今又将宫殿里的客厅重新装修了一番。
喜欢这段历史的,电影《抓特务》但看无妨,看下来也是有欢乐,有感动,尤其了解以往历史的观众,肯定能带来很多回忆,这种题材的作品恐怕会越来越少吧。不要在乎别人怎么说,单说影片制作算得上精良,看不看全在自己喜好。是好是坏,只有看了才能有发言权。
“走个面儿”这句话,笔者在北京几十年还真没听过,关于面儿,只有“您给个面儿”、“卖我个面子”、“买您个面子”、“您赏我个面儿”,都透着那么客气和谦让,可走个面儿是啥意思呢?可能是故意为了避开“买、卖、给、赏”这种主次、高低关系,咱们是平等的,您自己给自己个面儿走过来买票看电影,您花钱,咱放映,情理上谁也不欠谁的。
但凭什么这个面儿要走到《抓特务》的片场呢?好看吗?你就让我走?不好看也不退票不是!这样的邀请未免草率。
咱们老北京做买卖是努力往好了做,求顾客登门,自打以前买卖人就知道得放下面儿,用一份好东西,诚心诚意的求人家来。您哪怕是一个臭拉车的,兹要是进我铺子要一碗一毛钱的面片,您也是爷!也得给您伺候匀实了。
现如今两千万北京人又有多少家庭是来自那个时代的老北京?即使是出自老北京之家又有几人还了解和关注那段历史,或是能看得懂那段历史?选了这个题材,没有旁白解释就直接切入的剧情,很多观众会一时无法理解,这个题材本来观众群就不大。凭着这样一个充满地域特色和时代背景的故事,期待现在的两千万北京人共鸣给面儿,是不是太过理想化?
但这毕竟是一句话,咱北京是个包容的地方,没必要无限上纲到什么北京圈子的壁垒,大院文化的傲慢和八旗子弟遗老遗少的自带优越感上。一棍子打死,抓住不放,未免显得借题发挥,太过狭隘。
的确有一部分人是这样,比如冯裤子曾经主演的《老炮儿》就是如此,一群无一技之长,没事业,没文化,也没什么钱,住在打杂院里的老帮子,却特别执着于年轻时的无知、鲁莽和放荡。活了一辈子不懂报警,还要穿着将校呢拖着战刀在冰面上出溜着和年轻人死磕玩命,好像是为了什么信仰而战,实际是因年轻不能而疯狂脑补,因年老不能而任性自嗨!
世界并非如此,北京也不是这个样子。过去那个时代,不得不野蛮,不得不放浪,但野蛮和放浪不值得留恋,我们应该反思它,避免它,那是一道时代的伤疤,早该治愈它,而不是反复伸长了舌头去舔去品它的腐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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