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二分。
我睁开眼,习惯性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空的,被窝还有一点余温。
客厅那边传来一点光,透过卧室门缝,细长一条。
我揉了揉眼,穿上拖鞋,朝外走。
走到客厅拐角的时候,透过阳台的纱门,我看见她背对着我,手机贴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空调外机嗡嗡响,盖住了大半。我侧耳听了几句,就听见她说了一句:“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边不知道谁打来的,说了几句。她没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那,整个人钉住了。
01
结婚二十三年了,我从来没见过林玥婷这个样子。
她这个人,从我认识她那天起就是稳的。
说话不大声,做事不急躁,真遇到什么难事也就沉默半天,然后该干嘛干嘛。
当年我爸走的时候,她一个人忙前忙后操持丧事,眼泪都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
可这会儿,她蹲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整张脸埋在胳膊里,像个小孩子一样发抖。
我脑子里嗡嗡的。
阳台上的那把椅子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藤编的,到现在二十多年了,边角都磨破了。她就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本来想推门出去。可手搭在纱门把手上的那一下,我又收回来了。
不是怕。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我们这二十三年的日子,说实话,算不上大富大贵。
但也谈不上苦。
我开那个小模具厂,头十年挣了点钱,后来竞争大了,利润薄了,但好歹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她不用上班,我就跟她说了,你把家里打理好就行。
这些年她确实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子也考上大学了,成绩还可以。
我一直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没亏待过她。每个月按时打钱,回来吃饭都会说一声。逢年过节礼物也没落下过。
可这会儿我蹲在客厅的茶几后面,看着蹲在阳台上的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有多久没正眼看过她了?
我回想了一下,上次认认真真跟她说句话,好像是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的事了。
我十点多回来,她在沙发上看电视,我随口问了句怎么还没睡,她说睡不着。
我说早点睡吧,就进房间了。
她就跟着进来了。我当时躺床上刷手机,她坐在床边,像是想说什么。后来没说,就躺下了。
她那会儿想说什么来着?
阳台那边突然传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别说了……让我想想。”
那边又说了什么,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说:“挂了。”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我赶紧往回闪,躲进卧室的走廊拐角。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进来,经过我藏身的拐角时,我闻到她身上那点淡淡的洗衣液的味。
她上床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这边的位置。
我在走廊里又站了大概一分钟,才轻轻走进去,躺下。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可我听着那个呼吸声,比平时浅。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我们俩就这样,在黑暗中各自睁着眼睛。
那一晚我基本没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蹲在阳台上抖着的肩膀,一会儿是二十多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那会儿我们多好。
我刚开厂,什么都不懂,她跟着我熬夜看图纸,给我煮宵夜。
有一年年底发不出工资,她把她陪嫁的镯子当了,凑了钱发给工人。
我那会儿跟她说,这辈子我欠你的,以后慢慢还。
她是笑着说的,行,那你慢慢还。
后来日子好了,可那个“慢慢还”,我也不知道到底还上了没有。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已经快四点了。我拿起来看,是儿子发的一条消息,大概是在学校熬夜打游戏,刚准备睡。发了个表情包过来。
我没回。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句话:明天,我得查清楚。
不管那男人是谁,我得知道他想干什么。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林玥婷已经起来了。
厨房那边飘过来粥的香味,跟往常一样。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她在灶台前切咸菜,刀起刀落,节奏均匀。
“醒了?去刷牙,马上吃饭。”她头都没回。
我进了卫生间,刷牙的时候照了照镜子。眼睛底下有一层青,嘴唇有点干。我把冷水往脸上泼了泼,深吸一口气。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粥和小菜摆好了。小米粥,咸菜炒肉丝,两个茶叶蛋。跟平常一模一样的早饭。
她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粥。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脖子。我忽然注意到她耳朵边上多了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注意过。
我喝了口粥,说:“昨天睡得晚,好像听见你起来过。”
她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说:“哦,睡不着,去透了口气。”
“跟谁打电话呢?”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一个老同学,”她说,“好久没联系了,聊了几句。”
“男的?”
她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嗯,男的。”
我没再问了。她也什么都没再说。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她。
她在洗碗池前站着,水流声哗哗的。她低着头,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可我发现她洗同一个碗洗了三遍,水都凉了,她才反应过来,关掉水龙头。
我出门去厂里的时候,她跟平常一样送我到门口,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想吃什么?”
“随便。”
这是我们这三年来的每日对话。一模一样的台词。可今天我说出那声“随便”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去厂里的路上,我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有个菜市场,门口摆着卖花的摊子。一个男的正在挑花,旁边站着他老婆,两个人说说笑笑的。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后面喇叭响了,我才回过神来。
到厂里以后,我叫了我那个做二手车生意的朋友。他叫刘刚毅,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嘴巴严实,人靠谱。他听完我的话,愣了好一会儿。
“你查这个干嘛?嫂子出事了?”
“没出事,”我说,“就是我想知道,胡昊然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刘刚毅看了我几眼,没说别的,就点了点头:“行,我帮你打听打听。但你知道,我不是干这个的,只能从侧面摸摸。”
“够用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发呆。窗外机器声轰轰的,几个工人在车间里忙活。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我回来得早,大概四点多。
林玥婷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她锁屏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还有上周三晚上,她去洗澡,手机搁在餐桌上。
屏幕亮了,上面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老同学”。
我看了一眼,没点进去。
她以前经常把手机扔得到处都是。
可最近,她走到哪手机带到哪。
以前我从来没把这些事当回事。可有了那个念头以后,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对劲了。
就像你家里摆了一个花瓶,你每天经过都不会多看一眼。可有一天你发现花瓶底下有一道裂缝,你的眼睛就会一直往那道裂缝上瞄。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刘刚毅给我打了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兴华,这人我摸了一下。他今年四十六,离婚刚一年。去年才回的老家,在城东租了个办公室,名片上印的是做建材的。”
“打听不到他底细,但我听一个同行说他最近手头有点紧,到处在找人借钱。”
“他借钱?借多少?”
“具体不知道,反正小数目,三五万的借。有个朋友说他还问能不能分期还。”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半天。
这事不对。如果他真是做大生意的,犯不着跟人借三五万块,还要分期。这说明他手里的钱周转不开,甚至可能本身就没什么钱。
可这些事,林玥婷知道吗?
我觉得她大概率不知道。她这个人,心思细,但对外面那些弯弯绕绕的事看得不深。别人说什么,她容易信。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摇晃的白炽灯。
胡昊然。我念叨着这个名字。
我记得这个人。当年林玥婷跟我说过,她大学谈过一个对象,姓胡,家里嫌她家条件不好,分了。那之后她消沉了大半年。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我。
我从来没问过她那段时间的事。那是谁都有过去,我觉得没什么好问的。
可问题是,过去就是过去,你现在跑回来,想干什么?
晚上回到家,林玥婷已经做好了饭。
红烧排骨,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我坐下吃饭,她也坐下。
吃了几口,她忽然说:“兴华,我明天想回我姐家住两天。”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回去待几天。”
我没抬头,往嘴里扒了两口饭。“那我送你。”
“不用,我坐大巴就行。”
“我送你。”
她没再说什么。
我端起碗喝汤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见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都没往嘴里送。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开车送她去汽车站。
路上谁都没说话。收音机里在放早间新闻,说哪哪又出了一个车祸,司机疲劳驾驶,撞上了护栏。主持人语速很快。
林玥婷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
到了车站,我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什么时间回来,我去接你。”
“到时候再说。”她拎着一个小旅行袋,下了车。没回头,径直走进了候车大厅。我看着她穿过玻璃门,消失在人堆里。
我在停车场上坐了好一会儿。后面有车按喇叭,我才发动。
接下来两天,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她还是会在晚上给我发消息,问我吃了没,厂里忙不忙。我也照常回。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晚上,刘刚毅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语气不太对劲:“兴华,我这有个消息。但我先说好,你听完别急。”
“说吧。”
“我一个朋友,在城东那个快捷酒店当前台。他说前两天下半夜,看见嫂子跟一个男的一前一后进去的。大概一点多进去,三点多出来的。”
我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那个男的是不是胡昊然?”
“他没见过胡昊然,不好说。但从描述上,跟你说的有点像。中等个头,戴个眼镜,穿个深色夹克。”
“我知道了。”
“兴华,你别冲动。这事……”
“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
我拿起手机,翻出了林玥婷的微信。想打几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把手机扔在桌上。
她跟她姐确实关系好,以前她也会时不时过去住两天。可去酒店这事,她从来没提过。
就算她只是去酒店坐坐,聊聊天。可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或者说,她说了,我还能让她去吗?
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圈。
然后把桌上那盒烟拿起来,抽出一根点上。
我平时不怎么抽烟,一个月也就半包。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了十点多,抽了大半包。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我开了灯,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厨房灶台上还放着昨天洗好的碗,叠得整整齐齐。
我走到阳台,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那把藤编椅子还在老地方。我蹲下去,摸了摸椅面上被磨得发亮的藤条。林玥婷平时喜欢坐在这把椅子上晒太阳,织毛衣。
我低头的时候,看见椅子腿下面卡着一张纸片。
我捡起来。是一张超市小票,皱巴巴的,日期是四天前。上面买了两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几盒速冻饺子。
林玥婷买东西从来不会皱巴巴地放。她总是把小票整整齐齐叠好,放进钱包里。
可这张小票是故意塞到椅子腿底下的。像是被人故意藏起来的。
我把小票翻了个面。背面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我走了,别找我。”
不是林玥婷的字。她写字有特点,撇捺都偏向右上方,而且点的位置会高一点。这行字写得有点歪,像是很匆忙。
我心里一沉。
我把小票收进口袋里,走到卧室,拉开她的床头柜抽屉。里面很整齐,跟平时一样。但少了点东西。她那个放首饰的小盒子还在,结婚戒指也在。
她平时带的一个银色小包不见了。还有几件常穿的衣服。
我深吸一口气,拨了林玥婷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
“你在哪?”
“在姐家啊。怎么了?”
“我明天过去接你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不用,我再待两天。怎么了,家里有啥事吗?”
“没事。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对面墙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我们两个都还年轻。她穿着白色婚纱,我穿着黑西装。她的眼睛很亮,笑得嘴都合不拢。我搂着她的肩膀,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俩那时候多好。我看她的眼神里都是光,她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
现在她笑着说“我走了,别找我”,把一张纸条塞进椅子腿下面。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然后重新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峰哥,是我,兴华。帮我个忙。”
电话那头是我一个老客户,姓魏,魏江山。他不是专门干这个的,但他跟附近几个县的工商税务都熟。查一个公司底细,他比我方便。
“查一个叫胡昊然的,在城东租了个办公室,说是做建材。我想知道他那个公司到底什么情况。”
魏江山问都不问为什么,“行,三天之内给你信。”
04
第三天下午,林玥婷回来了。她自己坐的大巴,到站以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去车站接她的时候,她站在出口那儿,穿着那天走的时候那件灰色外套。头发好像染过了,鬓角那几根白发不见了。还涂了一点口红。
我帮她拎过旅行袋,说:“上车吧。”
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我发动车,开了几分钟,她忽然说:“我姐说想让我多住几天,我说家里还有事,就回来了。”
“你厂里这几天忙不忙?”
“还行。”
又沉默了一阵。等红灯的时候,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前面,表情很平静。
但我总觉得她脸色有点发黄,像是没睡好。
我想起口袋里的那张小纸条。手指动了动,到底没拿出来。
魏江山那边还没回信,我不想打草惊蛇。
晚上吃饭,她炖了一只鸡,炒了两个素菜。
我喝了一碗汤,吃了几口菜。
她也吃,但吃得少。
中间有一会儿,她端着碗发呆,筷子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不舒服吗?”我问。
“没有,可能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
她收拾完碗筷,洗了个澡,九点多就上床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怕吵到她。其实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魏江山发来一条消息:“那个公司我用系统查过了,注册了一年半,注册资本好像是写的一百万,实际实缴为零。而且我让朋友查了一下税务那块,最近半年都没有开过发票。”
我心里咯噔一下。
魏江山又发了一条:“还有,我顺带查了下他本人的。法院系统有一个案子,是别人起诉他的,金额大概六万块钱,欠的装修款。那个案子四月份判的,他输了,到现在没执行。”
一个百万注册资本的老板,欠人六万块的装修款,法院判了都不给。
这他妈哪是什么老板。这是一个空壳子。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胡昊然找上林玥婷,目的到底是什么?感情?还是钱?
或者说,感情是当然有的,但他现在这个处境,光有感情不够,还缺钱。
所以他想把林玥婷撬走,顺便把她的积蓄也带走。
我越想越气,拳头攥得紧紧的。
但我又想起了另一个人——林玥婷。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事?如果她知道胡昊然现在是个空壳子,她还会被他哄得团团转吗?
我觉得她应该是不知道的。
她这个人,心软,耳朵根子也软。
别人跟她说几句好听的,她就信了。
更何况是初恋,是过去那一段她搁在心里二十多年的感情。
她被他骗了。从第一个电话开始。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里面黑漆漆的,只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
我靠在门框上。心里翻来覆去的。我应该现在就把这些事告诉她吗?还是等一等,等找到更多证据?
可如果我现在告诉她,她会信吗?她会不会觉得我在背后查她,在抹黑胡昊然?
我犹豫了。
我决定再忍忍。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我儿子打来的。
“爸,我妈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声音有点着急,“她前天晚上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问我最近好不好,然后就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我了。”
我胸口一紧。“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想我了。但我觉得她情绪不对,我爸,你是不是跟她吵架了?”
“没吵。”
“那我妈怎么……算了,你多关心她一下,我放假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股火窜起来了。
胡昊然,你到底在我老婆耳边吹了什么风。把她搞成这样,连儿子都看出来了。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出门去厂里。
走到半路,我又调头回来了。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林玥婷正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好像是微信聊天界面。
见我进来,她立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
“你怎么回来了?忘了带什么东西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怎么了?”她有点慌了。
“把手机给我。”
“怎么了这么突然……”
“给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机递了过来。
我解锁屏幕,打开微信。最上面那条聊天记录,备注是“胡”。
最新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想你了。”
往上翻,全都是他发的。
凌晨一两点的时候,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中午吃饭的时候。
语气从开始的老同学寒暄,慢慢变成关切的问候,再后来就是“你过得开心吗?”
“他是不是都没时间陪你?”
林玥婷回的条数不多,但每一条都没有拒绝。
最新那几条里有一段对话,是昨天晚上的。
胡昊然说:“你回来吧。我等你。”
林玥婷回:“我考虑一下。”
胡昊然说:“带着孩子也没关系。我们重新开始。”
林玥婷没有回。但也没有删。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指着那段“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我嗓子有点发紧。“跟他走?”
她没说话,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许林玥婷,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这二十年都干了什么吗?”
她小声说:“他说他过得不好……”
“他不好,他就来找你?”我声音提了起来,“他想把你带走,他有那个能力养你吗?他注册的那个公司是个空壳子,连税都没交过,外面还欠着一堆债。法院都判了让他还钱,他不还。你跟他走,你是去给他还债,还是跟他一起喝西北风?”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你说的是真的?”
“我查的。你要不要自己看?”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翻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指有点发抖,看了好半天。
我看到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屏幕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她没等我说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搁,站起来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哭声。
05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谁都没跟谁说话。
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沙发上铺的那个毯子还是她亲手勾的,针脚密密麻麻,摸上去很软。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发了很久的呆。
卧室的门一直关着。里面偶尔传来一点动静,像是翻身,又像是叹气。
凌晨一点多,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门开了。
我眯着眼,看见她走出来,步子很轻。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站在窗前。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肩膀往下垂着。
她端着杯子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卧室,又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葱花饼,一小碟酱菜。跟没事人一样。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我跟他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不会联系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她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很平静,“是我鬼迷心窍了。他说他这二十年一直惦记着我,说他离婚以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我……我就信了。”
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又放下。“我跟他没关系。我去姐家那两天,他来找过我一次。就是吃了个饭,他说什么我都没答应他。”
我想起刘刚毅说的那件事。
“那个快捷酒店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就红了。
“那个……我知道你说的是哪天了。那天我姐加班到很晚,她说让我先去快捷酒店等她,她下班了来找我一起住。我到了以后等了她一会儿,胡昊然发消息说他也在那个酒店附近,想见一面。我就让他上来说了几句话。”
“就说话?”
“就说话。不到半小时他就走了。我姐后来到了,我俩住了一晚上。”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诚实。但我不是不相信她,我只是觉得,她可能连自己都被自己骗了。
一个男人半夜约你去他住的酒店“说几句话”,你觉得他是单纯想说说话?
可我什么都没说。我说不上来那会儿心里是什么滋味。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
“行,那就这样吧。”我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我去厂里了。”
她没应声。
下午三点多,我正和工人说话,手机响了。是林玥婷姐打来的。
“兴华,玥婷在你旁边吗?”
“不在,怎么了?”
“她刚才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帮她找一下房产证。她说想问问你们那套房子还能值多少钱。”
我心里猛地一跳。“房子?什么房子?”
“就你们现在住的那套啊。她说想估个价,要是够的话,想把它卖了,分你一半钱。”
“为什么要卖房?”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想一个人走。去哪里她没说。”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就刚才,大概二十分钟前。”
我挂了电话,冲出车间,发动车往家赶。
路上我连闯了三个红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走。她不是说说而已,她已经打电话给她姐,要卖房了。
她到底还是信了那个男人。
到家的时候,我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我走了。别找我。”
跟那张小票上的字一模一样。
我冲进卧室,衣柜门开着,她几件常穿的衣服不见了。床头柜上的银色小包也不在了。我拿起手机拨她的电话,响了一声,被挂了。
再打,关机了。
我站在卧室里,胸口堵得慌。二十三年的日子,就这么几句话,她不打算要了。我掏出手机,翻到胡昊然的微信,发了一句话:“她在哪?”
没有回复。
我咬着牙,又发了一句:“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老子让你不好过。”
还是没有回复。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扔在床上。然后我又拿起来,拨了一个电话。
“峰哥,帮我查一个人,叫林玥婷,看看她有没有买火车票或者大巴票。”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魏江山回话:“今天下午两点,她买了去省城的长途大巴票。三点发车,已经出发了。”
“省城?”
“对。”
胡昊然的公司在省城,他的那个空壳建材厂就在省城。
我心里一个激灵。她不是去姐家,她是去省城。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家门。
06
到省城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了。
天暗下来了,路灯都亮了。我把车停在长途汽车站门口,出来了一大堆人,我一个一个看,没看见她。
我又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通了,响了两声,挂了。
然后我把车往城东开。胡昊然那个公司的地址我查过,城东一个老旧写字楼的五楼。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看。
那栋楼挺旧了,外墙上贴的瓷砖都掉了几块,一楼几家小店铺,亮着一盏黄不拉几的灯。
写字楼的大门没关,我直接进去了。
电梯坏了。我爬上五楼,楼道里灯也不亮,我拿手机照着。501室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色A4纸,打印着“天丰建材有限公司”。
门是开着的,里面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一进去就愣住了。
这哪像个公司。就一间房,摆了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放了台旧电脑。墙角堆着几箱杂七杂八的东西。窗帘拉着,遮得严严实实的。
胡昊然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已经喝了半瓶。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两声。
“沈兴华是吧?你速度还挺快。”
我走过去,站在他对面。“我老婆呢?”
“你老婆?你老婆在哪儿我哪知道。她是你老婆,又不是我老婆。”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我再问你一次,她在哪?”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
“我说了,我不知道。她要来找我,我说让她别来,她不听。她自己坐车来的,来了以后我给她开了个房间,在街对面那个小旅馆里。我跟她说等你冷静了再聊,她就去了。”
“哪个房间?”
“302。”
我松开他,转身往外走。他在背后喊了一句:“我劝她回去来着,是她自己不走。你别冤枉好人。”
我没理他。
下了楼,我往街对面看,果然有个小旅馆,霓虹灯招牌坏了一半,就剩下“住宿”两个字还亮着。
我跑过去,推开门,前台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胖女人。
“302房间的客人,是今天下午住进来的吗?”
胖女人看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她老公。”
她打量了我几眼。“302住的是你老婆?不对啊,她一个人来的,登记的是一个女的啊。”
“就是她。她叫林玥婷,身份证号是……”
胖女人低头看了看登记本。“对,是这个名字。她住进来以后就没出来过。你上去吧。”
我上了三楼,走廊灯光昏暗,一股潮味。302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带着点紧张。“谁?”
“是我。”
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门开了。
她站在门内,还穿着下午走的那件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们俩隔着门框,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我走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旧电视。
她的旅行袋放在床头,拉链没拉好,露出一点衣服。
床单被掀起一个角,她应该刚躺下没多久。
她坐到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你来干嘛?”她声音很轻。
“来接你回家。”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我累了。”她抬起头,看着我,“兴华,我真的累了。二十三年了,我天天在家等你回来。早上起来给你做饭,晚上做好饭等你回来吃。你回来了,吃完饭就看电视、刷手机,我跟你说话,你嗯一声就完了。你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
我一肚子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她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胡昊然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下午我到了这里以后,他跟我聊了一会儿,我就看出来了。他现在就是个骗子。可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话吗?”
她抬起头,眼泪流下来了。
“他说,你苦了那么多年了,应该有人心疼你。”
我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这一句话,我明知道他是骗子,我还是想听。”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兴华,你说,我是不是很贱?”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两只手握在手心里。
“不贱。一点都不贱。”
“那为什么不回去?”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以后我多陪陪你。我想说,我改。我想说,你走了我过不下去。
这些话都是真的,可我一个都没说出来。不是不想说,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亮着,街上偶尔有一个人走过,缩着脖子。
“你姐打电话跟我说,你想卖房。”
她没说话。
“那房子是咱俩一起买的,记得吗?买的时候咱儿子才五岁,装修的时候咱俩一块去买的瓷砖,你挑的那些小花砖,我叫了半天贵,你非要买。后来铺上去了,你还说,看着好看多值。”
她微微动了动嘴角,没笑出来。
“我不能卖那个房,”我转过头,看着她,“因为那房子里,还是有你和我。”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在窗户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林玥婷,你跟我回去。咱们有话好好说。”
她没回答我。过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07
她站起来,拉了拉外套拉链,弯腰去拿床上的旅行袋。
我伸手接过来。“我来拿。”
她没跟我争。我拎起袋子,她跟在我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旅馆房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我回头看她,她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的路灯把它映成橘黄色,窗户玻璃上有几道雨水留下的痕迹。
“我以前在省城念过大学,”她轻轻说,“毕业以后就没怎么回来过。”
我没接话。
“那会儿我在学校门口那个公交站等车,有一个男生经常站在我对面,跟他的同学吹牛。说他要发财,要去大城市,要过好日子。”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我也嫁人了。”
她转过身,看着楼梯口。“走吧。”
下了楼,我结了房费,胖女人看了我和她一眼,没多话。我们走出旅馆大门,夜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
我车停在对面写字楼下。我们过马路的时候,她忽然拽住我的袖子。
“他还在上面吗?”
我知道她说的是胡昊然。
“应该在。”
“我想上去一趟。”
我看着她。她表情很平静,跟那年她跟我说“行,那你慢慢还”的时候差不多。
“好,”我说,“我陪你上去。”
我们又爬了一次五楼。
501室的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胡昊然还坐那儿,桌上的啤酒已经喝完了,他又开了一瓶,地上多了一个空瓶子。
他看见我们俩一起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哟,和好了?这么快?”他笑了,笑得难看,“行,挺好。”
林玥婷走到他面前,她比我矮一个头,但站在坐着的胡昊然面前,气势一点都不弱。
“胡昊然,”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那天晚上跟我说的话,我信了。后来我想想,是我蠢。”
胡昊然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你跟我说你离婚以后一个人,说你想找人过日子,说你还惦记着我。我信了。可你没告诉我,你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法院判了你你都不还钱。”
胡昊然的脸色变了。
“你跟我说你做了大生意,说带我去城里过好日子。可你的办公室就这一间,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擦。“胡昊然,你骗我没关系。你让我差点把我二十三年的家毁了,你让我差点做了一个让我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她抬起手,把他面前那瓶啤酒拿过来,拧开盖子,慢慢倒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啤酒洇开,把他桌上的几张纸泡得稀烂。
“咱俩的事,到今天为止。”
她转身就往外走。我站在原地,看了胡昊然一眼。他坐在那,啤酒顺着他桌面往下滴,他也没擦。
我走出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砸了。
下楼的时候,林玥婷走在前面。到了楼下,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栋黑黢黢的楼。
“走吧,”她说,“回家。”
我们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歌词听不太清楚。她靠在副驾驶上,脸朝着窗外。
我余光扫过她,路灯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灭的。她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我们进了门,我把旅行袋放在鞋柜旁边。她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熟悉的沙发、餐桌、茶几,看了好一会儿。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饿不饿?”
“不饿。你饿吗?”
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在说吃饭的事。可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接。
“洗澡水你烧了吗?”她低头看着地板,声音轻轻的。
“烧了。够你用的。”
“那我去洗了。”她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停下。“兴华。”
“嗯?”
她没回头。“今天晚上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跑到省城来找我。”
她说完,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我坐到沙发上,听着里面的水声哗哗响。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发了很久的呆。
08
那之后几天,我们俩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她不提胡昊然,我也不问。吃饭的时候还是会说话,但聊的都是不咸不淡的话题。
儿子打了一次电话回来,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挺好的,让他别担心。
我看着她在电话里笑嘻嘻地跟儿子说话,挂了电话,她脸上的笑就慢慢收了。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碗,坐到我旁边,拿起遥控器换台。我也没看电视,就刷手机。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兴华,我今天去把那个微信注销了。”
我抬头看她。“哪个微信?”
“跟胡昊然聊天的那个。我把那个号注销了,重新注册了一个。那个手机号也不用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她。“你不用这样。”
“我用得着。”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把这个号弄掉,我怕我自己……哪天又心软了。”
我听着这话,鼻子突然有点发酸。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愣了一下,没抽回去。
“林玥婷,那天晚上你说,你嫁给我二十三年,我没问过你开不开心。”
她低头没说话。
“现在我问你,你开心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还行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她也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笑了。
那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看她笑。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
一个星期后,魏江山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兴华,上次你说的那个胡昊然,我去省城办事的时候顺便打听了一下。他那个办公室,上个月被人砸了。”
“我知道。”我去过现场。
“不是你那一次。是又被人砸了一次。听说是被他那个欠债的债主找人砸的。而且我还听说,他跟那个有夫之妇的事,人家老公知道了,上门把他揍了一顿,还说要告他。”
“现在呢?”
“跑了。人去楼空了。我朋友说他连夜退了租房,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松了一口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事跟林玥婷说了。她听了以后,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吃。
“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我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不是在逞强,才放下心来。
又过了几天。一天下午,我从厂里回来得早,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她在厨房里炖汤,锅盖掀开,蒸汽冒起来,热气腾腾的。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头也不回地问。
“厂里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那正好,我这汤再炖半小时就好了,你洗个手等着。”
我换好衣服,洗了手,坐在餐桌边。她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碌。围裙系在她腰上,她切菜的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样利落。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她蹲在阳台上打电话的时候,穿的也是这件围裙。
已经快一个月了。
她端菜上桌的时候,我看着她。眼角有一点细纹,鬓角又冒出来几根白头发。但她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天晚上在旅馆里的时候精神多了。
“看什么呢?”她把汤碗端到我面前。
“看你。”
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看什么看,快吃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好吃。”我说。
她没说话,端起饭碗,低下头,笑了。
09
那天晚上的事,我以为已经翻篇了。
直到有一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在卫生间洗脸的时候,看见垃圾桶里有几张撕碎的照片。
我愣了一下,把湿淋淋的手擦了擦,蹲下来翻了翻。
是胡昊然的照片。都撕成三四片了,有他的单人照,还有一张是两个人的合影——应该是他们大学时候拍的那张。
林玥婷的脸那半边也被撕掉了,只留下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把碎照片放回去,洗完脸走出去。她正在阳台上浇花,拿着那个绿色的洒水壶,一盆一盆地浇。
我走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她浇完最后一盆,回过头来,看见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你起来了?”
她拎着水壶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那张照片,我藏了二十三年。”
“我知道。”
“我一直舍不得扔。觉得那是我的青春。”
“现在舍得了?”
她低下头,把水壶放在地上,直起身。
“青春不是一张照片能留得住的。”她看着我,“兴华,你年轻时候长什么样,我还记得。不用看照片。”
我心里一热,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在我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我的肩膀湿了一片。
“我哭完就不哭了,”她说,“你别嫌我。”
“不嫌你。”
“往后的日子,咱们好好过。”
“好。”
她从我怀里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好了,我去做早饭了。你快去换衣服,一会儿该上班了。”
那天我去厂里,路上把车停在一个花店门口,买了一束花。不是什么贵的花,就是一把向日葵,黄灿灿的,看着喜庆。
店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一边包花一边笑着说:“这花好啊,看着就高兴。”
我拎着花回到家。她正在拖地,看我进来,愣住了。
“这是干嘛?”
“好看。”我把花递过去。
她接过去,低头闻了闻。“都多少年没买过花了。”
“以后我常买。”
她没说话,找了只瓶子,灌上水,把花插上了。放在客厅正中间那个茶几上,摆在电视旁边。摆好以后退后两步看了半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坐在桌子这边,她坐在那边。中间摆着三菜一汤,还有那一把黄灿灿的向日葵。
外面下起了雨,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这雨下得不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院子里的菜正好该浇了。”
“天气预报说还得下两天。”
“那就好,省了我浇水了。”
我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说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事。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屋里的灯亮着。
10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秋天快结束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又谢了。早上起来,地上一层薄薄的桂花,风一吹,香气钻进鼻子里。
林玥婷又开始织毛衣了。
她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手上一根钩针,来来回回地勾着。
我有时候下班回来,就搬一把小凳子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看着她织。
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一下,又低头继续。
“你老看着我干嘛?”
“好看。”
“一把年纪了,有什么好看的。”
她笑着啐了我一口,也没赶我走。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多才回来。推开家门,屋里黑着灯。我喊了一声,没人应。我心里一紧,赶紧开了灯。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没人。我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看见她趴在床上,旁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我走近了,听见她在抽泣。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坐到床边,拍她的肩膀。“怎么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没……没什么。”
“那你怎么哭了?”
她指了指手机屏幕。我拿起来一看,是一部电视剧的结局,男女主角终于在一起了,正放片尾曲。
“你……看电视剧看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这个女主角太不容易了,等了他那么多年,他总算回来了。”
我愣了两秒,然后实在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拍了我的手一下,“笑什么笑!不许笑!”
我憋着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不笑了,不笑了。你饭吃了没?”
“吃了。给你留了,在锅里热着。”
我去厨房端饭,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抽了几张纸巾擦眼睛。我端着碗坐到沙发上,她也从卧室走出来,坐到我对面。
“你吃的什么?”我问她。
“我煮了面。你的也是面,我怕坨了,没给你下,锅里的水烧开了,你自己下面。”
我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她看着我吃了一会儿,忽然说:“兴华,下个周末,咱们出去走走吧。”
“去哪?”
“哪都行。去乡下看看也好。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周末天好。”
我继续埋头吃面。她站起来去倒了杯水,走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电视打开了。
电视里正好在放新闻。
说省城公安局破了一个诈骗案,主要嫌疑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以做建材生意为名,专门骗中年妇女。
我端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的另一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电视里还在播新闻,她没看,也没关。
那个新闻播完了,放了下一段。
她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面坨了没?”她问我。
“没。”
“那就赶紧吃,吃完把碗放水池里,我明天早上洗。”
我去洗碗的时候,她进了卧室。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她已经躺下了,盖着被子,露着半张脸。
我关了客厅的灯,躺到床的另一边。
屋里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转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兴华。”她忽然开口了。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
我没马上回答。我想了想,说:“应该跟现在差不多吧。”
“也是。做饭,吃饭,看电视,种花,晒太阳。”
“再吵吵架。”
她笑了一下。“那就跟现在差不多。”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暗中,我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也在看着我。
“林玥婷。”
“那件事,以后咱们谁也不提了,行吗?”
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行。”
她的手有点凉,但是握得很紧。
窗帘又鼓起来,一阵桂花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淡淡的。
秋天快过去了。
天亮以后,就又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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