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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去关西,目光总被京都的繁华与古朴所吸引。然而,就在与京都仅一山之隔、搭乘高铁只需八分钟车程的地方,静静躺着一座同样古老却更加丰盈、内敛的城市——大津。
我曾两次造访大津。穿梭于两城之间,那种微妙的体感非常奇妙:下午坐上电车前往京都,分明觉得距离如此之近,但两座城市的味道却截然不同。
京都像是一位盛装在舞台上的大夫(高级艺妓),一颦一笑皆是章法;而大津,则像是一位退居山水间的隐士,将人文的厚重、自然的浩瀚,以及红尘的烟火气,妥帖地收拢在湛蓝的琵琶湖畔。
01
琵琶湖的旷达,与“在实践中学习”的欢快
大津是滋贺县的首府,自古便是连接日本东西部的交通枢纽。
天平时代的圣众、平安时代的文人、江户时代的客商,都在这里留下了深深的足迹。但大津最无可匹敌的,依然是那一片占了滋贺县六分之一面积的、日本最大的淡水湖——琵琶湖。
第一次来到大津,我专程登上了游览琵琶湖的标志性游轮。那是一段极其欢快的时光。尽管游轮上的广播全程只有日语,我并不能完全听懂,但那份扑面而来的快乐是无国界的,甚至带着一点迪士尼般的童话感。
最令人感慨的,是游轮上随处可见的对青少年的教育细节。船舱里专门开辟了体验区,孩子们可以换上神气的船长制服,在模拟驾驶室里有模有样地操作舵盘,“当一回船长”。
这让我想起曾在名古屋参观过的一家航空博物馆,里面同样设置了让青少年亲自体验驾驶飞机的模拟项目。
教育的最高境界,是在实践中学习(Learning by doing)。
无论是开船、开飞机,还是在自然中游历,日本的研学文化做得极其扎实。我常常在工作日的景区里,看见三五成群的学生在导师的带领下进行户外研学。他们在历史遗迹前探讨,在湖光山色里写生,把天地当成没有围墙的课室。
当春风吹过,琵琶湖边樱花盛开,湛蓝的湖水与粉嫩的花瓣交织出一种无边无际的温柔。在这样的自然里长大的孩子,灵魂大抵也会多一份博大与旷达。
02
丹下健三的曲面之镜,与百年酒店的法式优雅
这次来到大津,我们入住的是地标建筑——琵琶湖大津王子大饭店(Biwako Otsu Prince Hotel)。
这座高达133米、矗立在湖畔的摩天建筑,出自日本当代建筑之父、普利兹克奖得主丹下健三之手。
丹下健三先生的设计理念充满了对自然的敬畏:为了让入住的每一位旅客在任何一个角度、任何一间客房都能毫无遮挡地看到美丽的琵琶湖,大楼整体被设计成了流畅的全玻璃幕墙与优雅的曲面弧形。
平直的切面朝向陆地,而540间客房全部一字排开,面向浩瀚的湖面。当夜幕降临,整座酒店宛如一面巨大的曲面水晶镜,将琵琶湖的波光与远处的万家灯火悉数收纳其中。
而在大津王子酒店里,最让人难忘的莫过于那一顿地道的法式晚餐。
餐厅的侍者们不仅身着笔挺的西服、身形帅气,更让人惊喜的是,他们的英文交流水平在普遍羞涩的日本店员中显得出类拔萃。
法餐的精致工艺,在琵琶湖夜景的烘托下,多了一份独属于大津的得体与优雅。杯盏交错间,西方的浪漫与东方的静谧在舌尖完美融合。
03
石山寺的月:千年前的紫式部与《源氏物语》的诞生
若论大津的人文巅峰,必去石山寺。
这座创建于公元747年的真言宗古刹,依山傍水,因境内裸露的巨大天然硅灰石而得名。但它在世界文学史上最耀眼的标签,是因为一位女性——紫式部。
紫式部是平安时代中期著名的女作家、宫廷女官。她创作了世界上第一部长篇写实小说《源氏物语》。这部作品被誉为日本文学的巅峰,开创了日本美学中“物哀”的先河。
其地位等同于中国文坛的《红楼梦》,千百年来,无数想要在文学创作上有所建树的文人、墨客、编剧,都会将石山寺视为一生必须前来“朝圣”与拜谒的精神家园。
相传宽弘元年(1004年)的八月十五,紫式部为了寻找创作灵感,来到石山寺参笼(闭关祈愿)。
当夜,一轮清朗的明月徐徐升起,倒映在清澈的濑田川上。望着那轮江枫渔火间的明月,紫式部的脑海中突然灵光闪现,提笔在佛经的背面写下了“今宵是十五夜……”的句子。这,便是《源氏物语》中著名的《须磨》与《明石》卷的开篇。
如今,在石山寺本堂的“紫式部展间”里,依然保留着据说是她当年构思写作时的书桌与塑像。
春日里,古刹被漫山遍野的樱花合围。走在古老的石阶上,身侧是历经千年的红门与多宝塔,头顶是如云似雪的落樱。那一刻,你仿佛能穿透千年的时空,与那个在月光下凝神沉思的敏锐灵魂撞个满怀。
04
百年料亭的冬去春来:一碗入口即化的荞麦面
从石山寺出来,美学之旅的脚步踏入了坂本地区的百年老字号料亭。
这是一间极其纯正的和式餐厅。推门而入,木质的古朴质感与淡淡的榻榻米清香扑面而来。
我们挑选了一个绝佳的位子:一侧的木质窗格外,是一个精致的日式庭院。庭院的面积虽然不大,却被主人们用青苔、怪石、一株正值花期的古木布置得极其雅致,完美体现了日本园林“一沙一世界”的微缩美学。
而窗户的另一边,则正对着宁静的古街路口。坐在这里,一抬头便能看见木门外来来往往、不紧不慢的当地路人,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红尘安宁。
在这里,我们享用了最著名且传统的荞麦面与天妇罗组合。
这里的炸天妇罗手法堪称一绝,外层的面衣被炸得极薄、酥软松脆,完全没有一丝油腻感。最地道的吃法,是趁热将天妇罗浸入专门配制、散发着鲣鱼干香气的荞麦面汤汁中。
当吸饱了汤汁的酥脆面衣送入口中的那一刻,外皮的松软与内里食材的鲜嫩瞬间爆发,真正做到了“入口即化”。配上一口劲道有力的手作荞麦面,这一餐,妥帖地抚平了行旅的疲惫。
05
舞蹈与茶道的克制:紫藤花下的“国宝”灵魂
在大津的午后,最珍贵的体验莫过于与日本顶尖的传统舞蹈家与茶人进行了一场面对面的深度交流。
在此之前,我对于日本传统舞蹈的理解大多停留在符号化的认知。但当舞蹈家在榻榻米上缓缓起舞时,我切实体会到了日本舞与中国舞、西方舞在骨子里的不同——那就是极度的克制。
中国舞讲究的是“身韵”的延伸、舒展与爆发,是情感的外化;而日本舞(如上方舞、歌舞伎舞蹈)则是一种向内的凝聚。
她的动作幅度极大程度地受到约束,双脚几乎不离地面,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抬手,都被框定在精准的、克制的范围之内。
然而,恰恰是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极致克制,让她的“一颦一笑”都溢满了无法言说的韵味。每一个动作的骤然定格,都宛如一幅完美的浮世绘,优雅到了极致。
随后,茶道老师开始为我们示范点茶。她的每一个动作——洗茶筅、舀抹茶粉、注水、击拂——动作娴熟、流畅如行云流水。你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作秀,而是经过了数十万次重复训练后,长在肌肉和骨血里的“身体记忆”。
当我双手接过那一碗碧绿、浓郁的抹茶,轻轻品咂时,那种微苦之后的清甘直冲脑门。回想起平日里自己用马克杯胡乱冲泡茶包的日常,我不禁在心中暗暗自嘲:在这样极致的匠人面前,自己过得实在太过粗糙了。
在随后的分享会上,艺术家们和我们聊起了日本传统艺术中关于“紫藤花与藤花娘子(藤娘)”的经典故事。那是歌舞伎中极其著名的曲目,讲述了紫藤花精化身少女,在红尘中为了爱情而苦苦思恋、起舞的凄美故事。
有趣的是,大家还聊到了最近正在热映的日本现象级真人电影——由李相日执导、吉泽亮主演的《国宝》(改编自吉田修一的同名小说)。
这部电影讲的恰恰就是歌舞伎艺人在血泪与汗水里将艺术锤炼至“人间国宝”的传奇一生。
带着刚刚在现场汲取到的关于舞蹈的克制、茶道的娴熟以及“藤娘”的文化底蕴,再去重新审视这部大作,那些关于日本传统文化中“穷极一生,只为一艺”的宿命感,想必会理解得更加深刻。
06
三井寺的夜:樱吹雪下的静谧乐章
这场大津美学之旅的终章,我们留给了三井寺(正式名称为总本山园城寺)的夜樱。
在日本,春季“赏夜樱”是一项极具仪式感的活动。白天的樱花是纯洁、明朗的;而到了夜晚,在人工精心调校的灯光打亮之下,夜樱会展现出一种近乎妖冶、魅惑且神秘的美。
我们沿着三井寺参道旁的观音寺川缓缓前行。
两岸的千株染井吉野樱在夜空下肆意盛开,连绵成一条粉白色的隧道。柔和的景观灯光将花瓣照得通透,微风吹过,无数花瓣如雪片般簌簌落下,纷纷扬扬地飘落到人工河的湖面上。
这,就是日本美学里最著名的“樱吹雪”。
在横跨小河的木桥上,站满了慕名前来的游人。但奇妙的是,这里没有一丝喧嚣。所有人都极有默契地保持着安静,长枪短炮的照相机、手机静静地架设在三脚架上,快门声此起彼伏。
那一刻,仿佛哪怕发出稍微大一点的喧哗,都会惊扰并破坏了这极致空灵、脆弱的美的意境。
流水带走落花,灯光留住刹那,这首由夜樱演化出的静谧乐章,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洗净了红尘的浮躁。
结语
当夜樱的光影渐渐在身后远去,大津的轮廓却在我的心中清晰了起来。
这是一个完全不输给京都的地方。它有琵琶湖那般湛蓝、浩瀚的自然包容,有石山寺里《源氏物语》的千载文心,有百年料亭和王子酒店里的红尘烟火,更有三井寺夜樱树下的绝对静谧。
大津,是一个值得来了、再来的地方。它不用像京都那样急着去向世界证明什么,它只是静静地在这里,在春风与禅意中,等待着那些真正懂得“慢下来”的旅人,前去和它执手相认。
作者:任丽,心理咨询师,心理科普作家,一个喜欢通过阅读、写作、跑步、旅行、观影来体验生活、体验生活之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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