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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一天,林昭把我堵在教室后门。

那天刚下过雨,走廊地板返潮,我的帆布鞋踩上去吱呀响。他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那本我帮他抄了一个月的英语笔记,厚得像块砖。

“周然,咱俩算了吧。”

我没说话。他身后站着陈曦,我们年级公认的学霸,常年霸榜年级前三的那种女生。她没靠太近,但也没走远,低头翻手机,指甲涂着很淡的裸色。

林昭把笔记递过来。我没接,他就直接搁在旁边的窗台上。

“我跟陈曦约好了,一起去北京。”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走廊尽头那块“距高考还有23天”的倒计时牌。“你成绩什么样你自己清楚,咱俩不是一路人。”

我盯着那本笔记。封面是我用荧光笔写的“昭”,故意写得很大,占了整面。他一次都没夸过我的字。

“笔记你留着吧,”我说,“反正你也用不上。”

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他愣了一下。陈曦这时候抬头了,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很短,但我记住了。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林昭皱了皱眉:“周然,你以前不这样说话。”

“我哪样?”

他没接。转身走了。陈曦跟上去,细高跟踩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清脆得像倒计时。

我站在后门口,把那本笔记从窗台上拿回来。封面有点湿,下雨飘进来的。我用袖子擦了擦,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我给他整理的高频词组,红色标注,蓝色补充例句,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大概从来没认真看过。

我把笔记塞回书包。

那天晚上我在家刷理综卷,做到电磁场大题的时候手机震了。班级群,有人发了张截图——林昭在朋友圈官宣,配图是他和陈曦在图书馆的自拍,文案是“一起去北京”。

群里炸了。有人发“牛逼”,有人问“清华吗”,还有人发了个柠檬表情。

我没回。

我妈敲门进来送牛奶,看了眼我桌上的卷子,说:“然然,别太晚。”

“嗯。”

她出去以后我继续做题。那道电磁场大题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一样。对了下标准答案,全对。

第二天到学校,课间去接水,经过林昭他们班门口。他坐在靠窗那排,陈曦坐他旁边,两人共用一副耳机。有人看见我,捅了捅林昭。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没停步,直接走过。

但陈曦的目光追了我一会儿。我感觉得到。

离高考还有二十二天。我的模考成绩在班里排三十七名,全班四十五个人。班主任找我谈过话,说周然你再努努力,够个二本线就行。我当时点头说好,出来以后回座位上继续做我的数学压轴题。

最后一道导数题我做出来了。同桌探头看了一眼,说“卧槽这题你都能做”,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在操场角落背古文,看见林昭和陈曦在跑道上散步。他们走得很慢,林昭不知道说了什么,陈曦笑了,偏头靠了一下他肩膀。

我移开视线,继续背《滕王阁序》。

“落霞与孤鹜齐飞——”

背到这句的时候突然卡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盯着课本上的字,每个字都认识,但连不成句子。

我合上书,深吸一口气。

离高考还有二十一天。我的错题本已经攒了四本,每一本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四科,每道错题后面附了三道同类变式。

没人知道我做了这些。也没人问。

同桌偶尔瞥一眼,说“周然你最近好拼”,我说“嗯,反正也没别的事干”。她没追问。大家都默认我在做无用功,高三嘛,谁还没个回光返照的时候。

林昭他们班贴出了目标墙,每个人的照片下面写着志愿。林昭那张底下是“清华大学”,陈曦也是。俩人照片贴在一起,中间隔了一面小红旗。

我们班有人拍了发群里,配文“神仙眷侣”。

我点开大图看了看林昭的照片,他笑得挺好看,露出虎牙。我以前喜欢他笑,现在看还是好看,但心里没什么感觉了。像看一张陌生人的旧照。

高考前最后一周,学校放温书假。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六点起,十一点睡,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在刷题。我妈担心我熬坏身体,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端进来。有次她端了碗银耳羹,看我正在做物理卷,站旁边看了会儿,说:

“然然,你这些题……怎么跟你高一做的好像不一样?”

“题型变了,”我没抬头,“新课标改了。”

她没再问,放下碗出去了。

其实题型没变。是她看不懂而已。我高一的物理卷子都是抄林昭的,他做完我照搬,错的地方都一模一样。那时候觉得反正高考还远,抄就抄吧。

现在我把高一到高三所有物理卷子重新做了一遍,每道错题都抄了五遍。

墙上的倒计时牌被我撕得只剩一张。六月六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公式、方程式、文言虚词、英语作文模板。过完之后还是睡不着,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一件事。

高二那年冬天,林昭生日,我织了条围巾送他。他说“周然你手好巧”,然后把围巾随手搭在椅背上。后来那条围巾被谁碰掉了,在地上踩了好几脚,脏了。他没捡。

我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英语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写着一行小字,是我当初写完了整本之后补的。字很小,藏在页脚:

“林昭,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当时写这句话是因为他那天跟隔壁班女生多说了两句话,我赌气。现在看这句话,觉得挺幼稚。

但我没划掉它。

高考第一天。语文,数学。

我坐在考场第三排靠窗,阳光从左边打过来,在答题卡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光斑避开答题区。

作文题目是“可为与有为”。我写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在沙漠里种树的人,所有人都笑他,因为那地方没水。他种了十年,只活了三棵。但三棵树的树荫,够旅人歇脚了。

写完作文的时候还剩十五分钟。我检查了一遍默写,全对。

下午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是导数与数列结合,我读到题的时候手心出汗了。这道题的变形我做过十二道,每一道的解法都刻在脑子里。

我深呼吸,落笔。

第一问五分钟。第二问十分钟。第三问——

写了整整二十分钟。

交卷铃响的时候,我最后一个放下笔。监考老师收卷经过我身边,多看了我的答题卡一眼。

我没看他。我把笔盖扣上,拧紧。

第二天。理综,英语。

理综的物理大题考了电磁场,跟那天晚上我刷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我做到第二问的时候停了停,想起那天晚上,林昭在朋友圈官宣,群里热闹得像过年,我一个人坐书桌前算了三遍。

第三问,答案写出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英语。听力我拿了满分。阅读理解最后一篇关于气候变化的,我三年前读过原版。作文是写一封信,我用了三个高级句型,两个虚拟语气。

交卷铃响。高考结束。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校门口挤满了家长、记者、发传单的培训机构,乱哄哄的。

我没看见我妈。她说今天加班,让我考完自己回去。

我掏出手机,开机。

班级群已经炸了。有人在问“数学最后一道有几个人做出来了”,有人说“我直接放弃”,有人说“林昭说他做出来了”。

我划到林昭那条。他发的:“最后一题第三问我没算出整数,可能错了。不过前面全对,稳。”

下面陈曦回:“我也没算出整数,同款错法。”

有人调侃:“学霸情侣连错都错一样。”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回家的路上经过校门口公告栏,贴着一张红纸——高考志愿填报咨询会,六月二十五号。

还有十九天。

那十九天是我人生中最平静的十九天。每天睡到自然醒,起床之后吃我妈做的早饭,然后看看闲书,刷刷剧,傍晚出门沿着河堤走一圈。

我把所有课本和卷子码整齐,装进纸箱,封上胶带。打开那本英语笔记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最后把它单独抽出来,放进了抽屉。

林昭的微信我没删,也没拉黑。他也没找过我。我们俩的聊天记录停在高考前一个月,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明天帮我带份早餐”,我回的“好”。

那时候我还没被踹。

六月二十四号晚上,我妈接到班主任电话。我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但我听见了。

“周然妈妈,恭喜啊……”

我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她从阳台冲进来,手机还举在耳朵边上,眼睛瞪得溜圆。

“然然!你班主任说——你班主任说你是咱们学校这届唯一考上清华的!”

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嘉宾笑成一团。

我按下静音键。

客厅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妈重复了一遍,声音在抖。她把手机递给我,班主任在电话那头还在说话,语速很快,但我只听清了一句:

“周然,全省理科第七。清华招生办昨天就联系学校了,你没接电话?”

我看了下手机,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

“我以为是骚扰电话。”我说。

班主任笑了,笑得跟哭似的:“你这个孩子……”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里无声大笑的嘉宾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空。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站起来,走进房间,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英语笔记。

翻开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还在。

“林昭,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

手机震了。

班级群,有人转发了学校公众号的通知:“我校2026届高考捷报:周然同学以全省第七名被清华大学录取,实现我校清北零突破!”

群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炸了。

有人发了三个问号。有人发“哪个周然?我们班的周然?”有人发“不是吧,她模考不是三十七名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往上弹,像烧开的水。每一条都在问我,问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厉害的,问我是不是作弊了,问我是不是走了什么后门。

我没回。

但有一条消息我看见了。林昭发的。

他说:“她不可能考上清华。她那道电磁场大题都是抄我的,高一抄到现在。”

发完秒撤。

但我已经截图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明天,六月二十五号,志愿填报咨询会,学校要安排优秀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我是那个优秀学生代表。

班主任半夜给我发消息:“周然,明天穿正式一点,校长要见你。发言稿我帮你准备了,你提前熟悉一下。”

附件发来一份稿子。

我没点开。

我回了条:“老师,稿子我自己写。”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深蓝色长裤,帆布鞋。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头发扎了个马尾,露出整张脸。

我妈在后面看着,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然然,你爸要是还在……”

“妈。”我打断她,“我走了。”

从家到学校走路十五分钟。那条路我走了三年,今天走起来特别短。路边卖煎饼的阿姨还认得我,喊了一声“小姑娘考得不错啊”,我冲她笑了笑,没停。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穿着校服在门口列队,手里举着小红旗,横幅上写着“热烈祝贺我校周然同学考取清华大学”。

我低头走过去,有人认出了我,喊了一声“学姐好”,我点了点头。

礼堂里坐满了人。前面三排是校领导和老师,后面是高三毕业生和家长。我扫了一眼,在第三排看见了林昭和陈曦,并排坐着。林昭低着头在看手机,陈曦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上了台。站在讲台后面,话筒调了一下高度。底下安静了。

校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笑眯眯地看着我,示意我开始。

我把手里的稿子翻了个面,空白那面对着自己。

然后开口。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家长,大家好。我是周然。”

底下有零星的掌声。我看见班主任在第二排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

“我今天站在这里,想讲一件事。”我把话筒又往上抬了抬,“关于抄作业这件事。”

礼堂里笑声稀稀拉拉的。

我没笑。

“高一高二那两年,我的物理作业基本全是抄的。抄谁的?抄我前男友的。”

笑声停了。

林昭在第三排猛地抬起头。他旁边的陈曦也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叫林昭,今天也坐在下面。”我朝他的方向指了指,“他作业写得挺工整的,我抄了两年,错的地方都抄得一模一样,所以我的模考成绩一直跟他差不多。”

底下开始交头接耳。校长的笑容僵了半秒。

“高二下学期,我跟他在一起了。那个时候我觉得挺好的,他有脑子,我抄就行,反正高考还早。高三上学期我们分手了——准确地说,是他把我踹了。原因很简单,他跟班里的学霸陈曦好上了,俩人说好了要一起去清华。”

我说“清华”两个字的时候,台下彻底安静了。

“他踹我的时候递给我一本笔记本,那是我帮他整理的英语笔记,我抄了一个月,每一个词组都是我用红笔标出来的。他把那本笔记还给我,说‘咱俩不是一路人’。”

我顿了顿。

“他说的没错。确实不是一路人。”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我看见班主任的眼睛已经直了,校长往旁边侧了侧身,跟教导主任小声说了句什么。

“高三下学期,我开始自己学。从高一的课本重新看,每一道错题抄五遍,理综的卷子我刷了三年的量。没人知道,因为没人在意一个学渣在干什么。”

我看向林昭。他脸色已经白了,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青。陈曦低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昨天成绩出来,全省理科第七。清华招生办的电话我挂了三次,因为我不认识那个号。”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炫耀的。我是想告诉在座的每一位——如果你曾经被人当成废物,那不是你的错。但如果你一辈子都认了废物这个身份,那就是你的错。”

掌声从最后一排响起来,哗啦啦的,像潮水一样往前涌。我看见有人站起来了,是一个家长,眼眶发红。

校长也开始鼓掌。然后是班主任。然后整个礼堂都在鼓掌。

我站在台上,等着掌声落下去。

大概过了二十秒,掌声慢慢小了。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我今天的发言稿是自己写的,没有感谢学校,也没有感谢老师,因为我觉得我最该感谢的人是我自己。但在最后,我想说一句话——给坐在第三排的林昭同学。”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第三排。

林昭的脸已经红透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陈曦在旁边拉他的袖子,他甩开了。

“你高一那道电磁场大题,第三问的解法是错的。我当年抄了你的,自己也不知道。但我后来重新做的时候发现了,那道题正确答案是根号三比二,你写的根号二比三。”

我停了停。

“所以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没算出整数,不是因为你粗心。是因为你从高一就学错了。你那个‘同款错法’女朋友,大概率也跟你错的一样。”

礼堂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昭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喉结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曦抬起头了。我终于看清她的脸——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

她没看林昭。她看着我。

那眼神跟当初在走廊上的那个眼神一模一样——短暂的、快速的、像是想确认什么。

但这次我没回避。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陈曦,他给你的那本英语笔记,是我写的。你如果看过,就会知道里面有一页我写错了,过去完成时的例句时态不对。你没发现,因为他从来没认真看过那本笔记,你也一样。”

陈曦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翻开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一本笔记。就是我那本。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看了三秒钟。

然后合上了。

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台下不知道谁先鼓起掌来,声音很单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几乎整个礼堂都在鼓掌。有人在喊“周然牛逼”,被教导主任瞪了一眼。

我站在台上,看着林昭慢慢坐下去。他的肩膀塌了,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像被人抽了骨头。

陈曦把笔记收进包里,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从第三排走出来,经过讲台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看我。

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见。

“笔记里有错吗?”她问。

“有,”我说,“最后一页,页脚。”

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外走。细高跟踩在礼堂的木地板上,嗒嗒嗒,越来越远。

掌声还在继续。

我站在讲台后面,把话筒关掉。班主任冲上来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她说“周然你太厉害了”,声音哽咽。

校长过来跟我握手,说“学校以你为荣”。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然后我走下台,穿过人群,出了礼堂。

外面太阳很大。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门口那条横幅的时候停了一下。风把横幅吹起来,上面的字哗哗响。

我继续走。

走到校门口拐角,卖煎饼的阿姨还在。她看见我,冲我招手:“小姑娘,考上了清华啊?阿姨请你吃煎饼!”

我站住了。笑了笑。

“加俩鸡蛋。”

“好嘞!”

煎饼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咬了一口。很烫。鸡蛋的香味混着酱,是这三年来每天早上赶着上学的时候必吃的味道。

我一边嚼一边往前走。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我没看。

回到家,我妈在客厅等我。她眼睛还是红的,看见我回来,冲过来抱住我,一句话没说,哭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

“妈,我饿了。”

“我给你做饭。”她松开我,擦了把脸,转身进了厨房。

我走进自己房间,关了门。

坐在床沿上,我又拉开那个抽屉,拿出那本英语笔记。

翻开最后一页,页脚。

那行小字下面,我昨天新添了一行:

“但你不会知道我在哪一页写错了时态。因为你从来没翻到过那里。”

现在陈曦知道了。

我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有人放起了鞭炮。不知道是哪个邻居,大概是听说了我的事。

我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箱封好的课本上。

课本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是我昨天写的志愿表。

第一志愿:清华大学。

第二志愿:空白。

第三志愿:空白。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第二志愿那一栏,慢慢写了一个字:

“无。”

手机终于安静了。

班级群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分钟前。是有人发了一张照片——礼堂里拍的,我站在台上,白衬衫,马尾,身后是那排红色的校训大字。

照片下面有人评论:

“她今天好高。”

又有人回:

“她本来就高。”

我锁了屏。

今天六月二十五号。

夏天才刚刚开始。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有蝉叫了一声,然后又一声。

像在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