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玫瑰的故事》续篇:黄亦玫香消玉殒,女儿方太初清点遗物,意外发现母亲日记本里藏有另一个哥哥的离奇身世
声明:本文基于现代影视、小说人物设定进行解读,内容包含作者视角下的故事化演绎,相关观点仅代表作者个人理解,旨在提供启迪与参考,不构成对现实的直接指导,请读者保持理性阅读,并根据自身情况审慎采纳。
“妈妈,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黄亦玫香消玉殒后,方太初独自守在满是回忆的旧居里清点遗物。
那个永远明艳张扬、爱得坦荡的母亲,在太初心中曾是透明的,直到她磕开那本泛黄日记本上的陈旧铜锁。
原本只以为是母亲对过往岁月的喃喃自语,可随着纸页翻飞,字里行间竟浮现出一个绝不该存在的名字——一个从未在她生命中登场,却被母亲用最深沉的痛楚与爱意包裹着的“哥哥”。
方太初的手指不住地颤抖,那个被母亲带进坟墓的离奇身世,似乎正撕开黄家完美表象的一角,而日记的最后半页,竟然被人残暴地撕去了……
黄亦玫的葬礼办完了。
来的人很多,把殡仪馆最大的厅挤得满满当当。花圈从门口一直摆到走廊尽头,白菊花、白百合,堆得像小山。空气里都是花香混着香烛的味道,有点闷人。
方太初站在家属席第一个位置,黑色长裙,黑色皮鞋,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她没哭。
眼泪前几天流干了,现在眼睛干涩得发疼。她只是站着,听着司仪用那种刻意压低的、庄重的声音念悼词。听着来宾上台,一个个说着关于母亲的故事。
有人说黄老师是他的启蒙恩师,没有黄老师就没有他的今天。
有人说亦玫是她见过最潇洒的女人,活成了所有女性想成为的样子。
有人说玫瑰姐的画笔下有灵魂,她的画能让人看见光。
方太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从小到大,每个人提起她母亲,都是这些词:才华,洒脱,耀眼,传奇。
可她认识的母亲,好像不是这样。
至少不全是。
仪式结束,人们陆续离开。方太初机械地和每个人握手,点头,说谢谢。脸笑得有点僵。
舅舅黄振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太初,节哀。”
方太初点点头。
舅妈苏更生眼睛红红的,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常来家里吃饭,别一个人闷着。”
“知道了,舅妈。”
人都走光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花圈。方太初看着母亲的照片还挂在正中央,黑白的,笑得很灿烂。那是母亲三年前开个人画展时拍的,穿一件红色旗袍,涂着正红色的口红。
那时候母亲已经病了,但照片上看不出来。
她总是这样。把最好的一面给人看。
方太初走出殡仪馆,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方太初报了个地址。
车子启动,窗外街景开始倒退。方太初靠着车窗,脑子里空空的。她想起母亲最后那段日子。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还非要让她把画架搬到病房。
“太初,帮我把蓝色那管颜料拿来。”
“妈,医生让您休息。”
“休息什么,再不画就没机会了。”
母亲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明天要下雨。方太初当时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但她忍住了。母亲不喜欢看她哭。
最后那幅画,画了一半。是一片玫瑰园,但玫瑰都是黑色的,开在灰蒙蒙的背景里。母亲画到一半,画笔掉在地上。
“累了。”她说,“明天再画。”
可没有明天了。
那天晚上,母亲走了。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方太初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车子停在老小区门口。这是母亲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一栋六层的老楼,没电梯。方太初爬楼梯上到四楼,掏出钥匙。
锁有点锈,拧了两下才打开。
门推开,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出来。松节油,油画颜料,还有母亲常用的那款玫瑰精油的味道,混在一起。
方太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她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一盏小壁灯。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圈,照出客厅的轮廓。
画架还支在窗边,蒙着白布。
沙发还是母亲喜欢的米白色,靠垫摆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放着一套没洗的茶具,一只杯子边缘有淡淡的口红印。
方太初走过去,拿起那只杯子。手指摩挲着杯沿,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似的。其实早就凉透了。
她在沙发上坐下,坐了很久。
天一点点黑下来。屋里越来越暗。方太初没动,她就那么坐着,直到整个人陷进黑暗里。
手机响了。
方太初摸出来看,是父亲方协文。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十几秒,才接起来。
“喂。”
“太初,你在哪儿?”方协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急,还有点喘,像是刚发过火。
“在家。妈的家。”
“你又去那儿干什么?”方协文的声音拔高了些,“那房子我跟你说了赶紧处理掉,挂中介卖了,或者租出去。空着干什么?每个月物业费不是钱?”
方太初没说话。
“听见没有?你别跟你妈学,整天活在梦里。人都走了,守着个空房子有什么用?”
“我想整理一下妈的东西。”方太初说,声音很平。
“有什么好整理的?那些画画的玩意儿,该扔扔,该送人送人。还有她那些衣服,包包,你要用得上就拿走,用不上就捐了。动作快点,我这周末过去帮你收拾。”
“不用。”方太初说,“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你得弄到什么时候去?我下周还要出差,没时间——”
“爸。”方太初打断他,“让我自己来,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协文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点:“太初,爸是担心你。你妈走了,我知道你难过。但你得往前看。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那……那你先收拾着,需要帮忙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方太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天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家家,一盏盏。有炒菜的声音传来,有电视的声音,有小孩哭闹的声音。
这才是活着的世界。
可这间屋子,死了。
方太初转身,目光扫过客厅。她要开始整理,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母亲的东西太多了。画具,画册,颜料,画笔,塞满了书房。衣柜里四季的衣服,鞋柜里几十双鞋。还有那些首饰,摆件,书。
她走进卧室。
床上铺着母亲最喜欢的真丝床单,墨绿色的,印着暗纹。枕头还保持着有人睡过的凹陷。方太初在床边坐下,手按在床单上。
凉的。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很乱,堆着药瓶,眼药水,护手霜,几本没看完的书,一沓明信片。方太初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类摆好。
药瓶很多。止痛的,安眠的,抗抑郁的。有些吃完了,有些还剩大半瓶。母亲从没跟她说过要吃这么多药。她总是说“没事”“小毛病”“吃药就好了”。
方太初拧开一个白色药瓶,倒出几片在手心。小小的,圆圆的,白色的药片。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母亲没告诉她。
她把药片装回去,拧好盖子。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硬皮笔记本。黑色封面,没写名字。方太初拿起来,翻开。
是母亲的日记。
但只写了薄薄几页。日期是三年前的,那时候母亲刚确诊。
“今天去医院复查,结果不好。医生建议住院,我拒绝了。不想死在医院里。”
“太初来看我,带了我爱吃的枣泥糕。这孩子,不会做饭,肯定是去老字号买的。贵得很。我说了她几次,别乱花钱。她嘴上答应,下次还买。”
“画了一下午,脖子疼。老了,不中用了。”
“夜里睡不着。疼。不想吃止疼药,吃了脑子糊。可不吃又熬不过去。两难。”
字迹有些抖,看得出写字时手不稳。方太初一页页翻着,眼睛又开始发酸。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不能再看。再看要哭。
她从卧室出来,进了书房。
书房是这间屋子里东西最多的地方。三面墙都是书柜,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画架立在窗边,旁边是颜料架,几十管颜料挤得满满当当。地上铺着塑料布,上面溅满了各色颜料点子,洗不掉,成了这间屋子的地毯。
方太初走到书桌前。桌上堆着画册,素描本,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她拉开椅子坐下,手指拂过桌面。
桌角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母亲的合影。她大学毕业那天拍的,穿着学士服,母亲搂着她的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母亲还没生病,脸色红润,眼睛里有光。
方太初拿起相框,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她开始整理桌子。把画册一本本摞好,素描本按时间顺序排整齐。清理笔筒里的废笔头,洗掉涮笔筒里干涸的颜料。
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是空的。手在动,眼睛在看,但什么也没想。好像这样就能暂时忘记母亲已经不在了。
收拾到第三个抽屉时,方太初的动作停住了。
抽屉里塞满了信件。牛皮纸信封,各种尺寸,有些已经泛黄。她随手拿起一封,抽出信纸。
是情书。
字迹很漂亮,钢笔字,力透纸背。
“亦玫,见字如面。今日上海下雨,想起你说不喜欢雨天,因为不能出门写生。不知你那里天气如何?若也下雨,便想想我。我在想你。”
没有落款。
方太初又拿起一封。
“玫瑰,展信佳。寄来的画稿已收到,甚好。尤爱那幅《夜丁香》,紫色用得太妙,有莫奈之风。盼你来信,盼你一切安好。”
落款是一个“庄”字。
庄国栋。
方太初知道这个人。母亲年轻时爱过的人,爱得轰轰烈烈,最后无疾而终。母亲很少提起他,但方太初从舅舅那里听过一些。说那是个才子,画画得好,文章也写得好,就是心太野,留不住。
后来他去了法国,再没回来。
母亲嫁给了父亲,生了方太初。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方太初把信一封封看过去。都是庄国栋写的,时间集中在三十多年前,持续了大概两年。信里什么都说,说艺术,说文学,说他的抱负,说对母亲的思念。
热烈,直白,滚烫。
是年轻人谈恋爱时会写的信。
方太初看着这些字句,想象着母亲当年读信时的样子。一定是在笑,眼睛亮亮的,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珍重地收好。
可这些信为什么还在母亲这里?
按说分手了,该扔了,或者还回去。母亲不是拖泥带水的人。
方太初把信整理好,用橡皮筋捆起来,放在一边。她继续翻抽屉。
下面还有一沓。用丝带系着,粉色丝带,已经褪色了。方太初解开丝带,发现是母亲写的信。是回信,但都没寄出去。
“国栋,来信收到。你说巴黎的秋天很美,梧桐叶落了一地。我这里的梧桐也黄了,只是无人共赏。”
“今日画了一幅静物,苹果和花瓶。老师说我的色彩太灰,要我明快些。可我心里是灰的,如何画得出明快?”
“夜里又梦见你。梦醒来,枕巾湿了一片。我恨自己没出息。”
“三个月了,你没有再来信。我想你是忙,或是信丢了。我写了这许多,也不知你收到几封。若你已忘了我,便不必回信。我不会怪你。”
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从满怀期待,到渐渐绝望。
最后一封,只有一行字。
“庄国栋,我恨你。”
写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
方太初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阵发闷。她把信重新捆好,和庄国栋的信放在一起。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个小铁盒。生锈了,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方太初拿出来,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哗啦响。
她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些零碎物件。一枚褪色的电影票根,上面印着《庐山恋》,日期是1981年7月。一把小钥匙,铜的,已经发黑。几颗彩色玻璃珠。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方太初展开那张纸。
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是1982年3月。医院名字是“市妇幼保健院”。缴费项目列了几项,字迹模糊,但能看清最下面一行:人流手术费,45元。
方太初的手抖了一下。
她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日期,金额,医院公章。没错,是母亲的笔迹,在患者签名处签着“黄亦玫”三个字。
1982年3月。
那一年母亲多大?二十一?二十二?刚和庄国栋分手不久。
方太初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想起父亲今天电话里说的话。
“尤其是刚跟你那个初恋分手那会儿,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人不鬼的,那段时间,她肯定有事瞒着我们所有人!”
她一直以为,母亲那段时间的痛苦只是因为失恋。
可现在……
方太初把缴费单叠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时,手有点不稳,盒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出来。
玻璃珠滚了一地,叮叮当当。
方太初蹲下去捡。捡到第三颗时,她停住了。
地上还有一张照片。
很小,黑白的一寸照。应该是从什么证件上撕下来的。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那个年代常见的分头,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笑。
方太初没见过这个人。
不是庄国栋。庄国栋的照片她在母亲旧相册里见过,不长这样。
也不是父亲。父亲年轻时比这人胖。
那这是谁?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已经晕开,但还能辨认。
“谢建国,保重。”
只有名字和两个字,没头没尾。
方太初翻来覆去看这张照片。谢建国。她从没听母亲提过这个名字。亲戚里也没有姓谢的。
她把照片和缴费单放在一起,心里乱糟糟的。
整理工作做不下去了。方太初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脑子里那团乱麻,越理越乱。
母亲到底有多少秘密?
她以为她了解母亲,至少了解一部分。可现在她发现,她可能一点都不了解。
那个在人前永远光鲜亮丽,永远洒脱不羁的黄亦玫,到底在没人的时候,一个人吞下了多少苦?
方太初关上窗,回到客厅。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也没用杯子,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酒液冰凉,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感。
她需要理清思路。
从目前发现的线索来看:母亲和庄国栋分手后,做过一次人流手术。时间大概在1982年初。之后有一段时间极度消沉,几乎崩溃。然后,她遇到了这个叫谢建国的男人?还是说,谢建国和手术有关?
方太初又喝了一口酒。
她想起舅舅。舅舅黄振华是母亲的哥哥,比母亲大五岁。那时候舅舅应该已经工作了,和母亲住在一起。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对,问舅舅。
方太初抓起手机,找到舅舅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太初啊。”舅舅的声音带着睡意,应该是已经睡了。
“舅舅,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我想问你点事。”
“什么事?你说。”
“关于我妈的。她年轻时候,和庄国栋分手之后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太初以为信号断了。
“舅舅?”
“太初啊,”舅舅的声音沉下来,“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还提它干什么。你妈人都走了,就让她安安心心地走吧。”
“不,舅舅,我必须知道。”方太初语气很坚决,“我今天整理妈的东西,发现了一些……一些东西。我想知道真相。”
“你发现了什么?”
“一张医院的单子。1982年的,人流手术单。”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
“舅舅,你告诉我吧。我是她女儿,我有权利知道。”
黄振华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太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方太初说,“我不想我妈一辈子活在我不知道的痛苦里。我不想她到死,都一个人背着那些秘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黄振华说:“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你来我家吧。我告诉你。”
第二天下午,方太初去了舅舅家。
拎了一袋水果,还带了母亲生前爱吃的绿豆糕。舅妈苏更生开的门,眼睛还肿着,看见方太初,勉强笑了笑。
“太初来了,快进来。”
屋里飘着炖汤的味道。黄振华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看见方太初,他掐灭了手里的烟。
“坐。”
方太初在对面坐下。舅妈倒了茶,放在她面前,然后进了厨房,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舅甥两人。
黄振华又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才开口。
“你妈的事,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他声音沙哑,“可你既然问了,又发现了那些东西……罢了,告诉你吧。你也成年了,该知道。”
方太初坐直了身体。
“你妈和庄国栋,是79年好上的。”黄振华看着烟雾,眼神有些飘,“那时候你妈才十八,刚考上美院的进修班。庄国栋比她大两岁,是美院的正式生,学油画的。有才,长得也好,很多姑娘喜欢他。可他偏偏看上了你妈。”
“你妈那时候多漂亮啊,跟朵花似的。又会画画,性子又活泼。俩人一见钟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整天黏在一起,画画,看书,看电影。你外公外婆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庄国栋家条件一般,人又太傲,不稳当。可你妈铁了心,非他不嫁。”
“后来呢?”方太初问。
“后来?后来庄国栋毕业了,想出国。那时候出国热,很多人都想往外跑。庄国栋也是。他跟你妈说,他要去法国,去巴黎,那是艺术家的天堂。他说等他站稳脚跟,就接你妈过去。”
黄振华弹了弹烟灰。
“你妈信了。天天盼着他的信。一开始信来得勤,一周一封。后来变成一个月一封。再后来,三个月都没一封信。你妈坐不住了,要去法国找他。可那时候出国多难啊,手续办不下来。她急得嘴上起泡,整夜整夜睡不着。”
“然后呢?”
“然后……”黄振华深吸一口烟,“然后到了81年底,庄国栋终于来信了。信很短,就说他在法国很好,认识了一个画廊老板的女儿,对他帮助很大。他说对不起你妈,让她别等了。”
方太初的心揪了一下。
“我妈……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黄振华苦笑,“刚开始是不信。说肯定是误会,国栋不是那种人。后来她自己去打听,托了在法国的朋友问。结果问回来,是真的。庄国栋和那个法国姑娘已经同居了,画廊也给他办了画展。”
“你妈当时就垮了。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我和你外公外婆轮着劝,骂庄国栋没良心,说那种人不值得。可你妈听不进去。她就那么坐着,从早坐到晚,眼睛直勾勾的,跟丢了魂一样。”
方太初想起那张缴费单。
“那……那人流手术,是怎么回事?”
黄振华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察觉。
“那是之后的事了。”他声音更低了,“你妈消沉了大概一个月,突然有一天,她说她想通了。说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我们都以为她走出来了,挺高兴的。”
“可没过多久,我就觉得不对劲。她老是吐,吃什么都吐。脸色也差,蜡黄蜡黄的。我以为是胃病,带她去医院看。医生检查完,把我叫到一边,说‘你妹妹怀孕了,快三个月了’。”
方太初屏住呼吸。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问医生确定吗?医生说确定。我回到诊室,看着你妈。她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我问她,是不是庄国栋的。她点头。”
“我问她打算怎么办。她当时才二十一岁,没结婚,男方又跑了,这孩子生下来,她这辈子就毁了。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外公那人又要面子,要是知道了,能打断她的腿。”
“我说,做掉吧。我陪你去医院。你妈哭了,哭得喘不上气。她说她也知道不能留,可她舍不得。那是她的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三个月了,她能感觉到他在动。”
黄振华的眼眶红了。他狠狠抽了一口烟,烟雾弥漫开来。
“后来还是去了医院。我找的关系,托了人,做的保密。手术那天我陪你妈去的。她躺在手术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死死抓着我的手。我说‘妹,别怕,哥在’。她看着我,眼泪一直流,但没出声。”
“做完手术,我把她接回家。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躺了整整一个星期,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躺着。我看着她那样,心里跟刀绞似的。可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那时候不像现在,未婚先孕,还要生下来,你妈这辈子就真完了。”
方太初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擦,任它流。
“那后来呢?”她声音哽咽。
“后来……”黄振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后来你妈身体慢慢养好了,可精神一直没恢复。她还是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画出来的东西都是黑的,灰的,看着就压抑。”
“大概又过了半年吧,82年秋天,你妈突然说,她想通了。她说她要重新开始,要去考美院的正式生。我们都支持她。她开始拼命复习,没日没夜地画。我们都以为,她是真的走出来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她房间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张被撕碎的照片。我拼起来一看,是个婴儿。刚出生的样子,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照片背面写着日期:‘82年7月15日’。”
方太初猛地抬头。
“婴儿?”
“对。”黄振华的声音在发抖,“我当时就懵了。你妈的人流手术是3月份做的,孩子应该没了。可这照片是7月的,孩子看着像刚出生。时间对不上。”
“我去问你妈。她一开始不承认,说是我看错了。后来我逼得紧,她才说了实话。”
黄振华停下来,又狠狠抽了一口烟。他的手抖得厉害,烟都快拿不住了。
“她说,手术没做成。上了手术台,临到关头,她反悔了。她从手术台上跑下来,说不做了。医生骂她胡闹,说都这个月份了,不做有危险。她说她不管,她就是要这个孩子。”
“然后呢?”
“然后她就跑了。从医院跑出去,谁也没告诉。找了个郊区的小房子住下来,自己一个人,硬是把孩子生下来了。”
方太初的脑子一片空白。
“生下来了?那孩子呢?”
“孩子……”黄振华闭上眼,“孩子生下来,是活的。是个男孩。但你妈当时的情况,根本养不了。她没工作,没收入,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怎么活?而且这事要是传出去,她一辈子就毁了。你外公非得气死不可。”
“所以她把孩子送人了。”方太初的声音在抖。
“嗯。托了一个中间人,说是送到外地一户好人家。那家人不能生育,想要个男孩,条件也好,能给孩子好生活。你妈同意了。孩子生下来第七天,被人抱走了。她连那家人姓什么,住哪儿,都不知道。就留了那张照片。”
方太初捂住嘴,眼泪涌出来。
“我妈……她从来没说过。一个字都没说过。”
“她怎么说?”黄振华苦笑,“怎么说?说她未婚先孕,生了个孩子,还送了人?说她这辈子的污点,她的罪孽?你妈那么要强的人,打死她都不会说的。”
“可我是她女儿啊!”方太初哭出声,“她连我都不告诉?我一直以为我是她唯一的孩子,我……”
“她不是不想告诉你,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黄振华的眼睛也湿了,“这件事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扎了三十多年。她试过找你那个哥哥,托人打听过。可那时候手续都不正规,中间人后来也找不到了。人海茫茫,上哪儿找去?”
“所以她一直活在愧疚里。”方太初擦掉眼泪,“所以她从来不提过去,不提庄国栋,不提那段时间。所以她画那些灰暗的画,吃那些药……”
“是。”黄振华点头,“你妈这辈子,看着风光,其实心里苦。她放不下那个孩子,觉得对不起他。可又不敢说,不敢找。就这么折磨自己,折磨了三十多年。”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厨房里传来炖汤的咕嘟声,和舅妈隐约的啜泣声。
方太初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她想起母亲那些不眠的夜晚,想起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想起她画里那些挥之不去的忧郁。
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一个她从未谋面的哥哥。一个被母亲送走,不知身在何处的孩子。
“那个谢建国,”方太初突然想起照片,“又是谁?”
黄振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谢建国?”
“我在妈的东西里发现了他的照片。”
黄振华的脸色变了变。他沉默了几秒,才说:“谢建国……是那时候照顾你妈的一个人。你妈怀孕后期,一个人住在郊区,身子重,行动不便。谢建国是她邻居,是个工人,人老实,心善。看你妈一个人可怜,经常帮她买菜,搬东西,有时候还给她做饭。”
“他喜欢你妈?”
“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比你妈大几岁,离婚了,自己带个女儿。他跟你妈表白过,说不在乎她有孩子,愿意照顾她一辈子。可你妈没答应。她说她心里还有人,装不下别人。而且她那个情况,也不想拖累人家。”
“后来呢?”
“后来你妈把孩子送走,搬回城里。谢建国来找过她几次,她都没见。再后来,听说他调去外地工作了,就再也没联系。”
黄振华顿了顿,又说:“你妈留着他的照片,大概是觉得愧疚吧。觉得欠他一份情,可这辈子都还不了了。”
方太初不说话了。
她看着舅舅,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深。他替母亲保守了这个秘密三十多年,心里又该有多苦?
“舅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黄振华看着她,“让你也跟着难受?让你恨你妈?太初,你妈最疼的就是你。她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是想弥补对那个孩子的亏欠。她不想让你知道,是不想破坏她在你心里的形象。她想做个好妈妈,哪怕只是对你。”
方太初的眼泪又流下来。
是啊,母亲对她,是真的好。从小到大,要什么给什么,从不打骂,从不苛责。她一直以为,母亲就是那样开明,那样宽容。
原来那背后,是沉重的负罪感。
是拼命想对这一个孩子好,来弥补对另一个孩子的亏欠。
“那个孩子……”方太初轻声问,“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
“四十了。”黄振华说,“比你大两岁。如果那家人对他好,他现在也该成家立业了。如果不好……”
他没说下去。
方太初也没问。她不敢想。
从舅舅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方太初没打车,沿着马路慢慢走。脑子里很乱,像塞了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想起小时候,有次生病发烧,母亲整夜守在她床边,一遍遍用毛巾给她擦身子,喂她喝水。她迷迷糊糊醒来,看见母亲在哭,眼泪掉在她手背上,滚烫。
她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母亲擦掉眼泪,笑着说:“妈妈没哭,是沙子进眼睛了。”
那时候她信了。
现在想想,母亲哭的,或许不只是她生病。还有那个被她送走的,再也不能生病时守在身边的孩子。
方太初走到母亲家楼下,抬头看。四楼的窗户黑着。以前母亲在的时候,那扇窗总是亮着暖黄色的光。她加班晚归,远远看见那盏灯,心里就踏实。
现在,灯不会再亮了。
她上楼,开门,开灯。屋里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冷冷清清。
方太初走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她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
可眼睛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那本《西方艺术史》上。
那本厚重的,被母亲翻烂了的书。
她记得母亲总说,艺术不会背叛你。可母亲自己,却被过去背叛了一辈子。
方太初伸手,想把书拿下来。可手刚碰到书脊,就停住了。
她想起舅舅的话。
“你妈试过找你那个哥哥,托人打听过。可那时候手续都不正规,中间人后来也找不到了。人海茫茫,上哪儿找去?”
人海茫茫。
是啊,三十多年过去了,要去哪里找一个被送走的孩子?
可那是母亲的儿子,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是母亲到死都放不下的心结。
方太初深吸一口气,把书从书架上抽了出来。
很重。
比她想象的重。
而且重量分布得不均匀,好像里面夹了什么东西。
方太初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她想起昨天发现那个紫檀木匣子时,也是这种感觉。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这本书里也有秘密。
她把书放在桌上,翻开封面。
第一页,空白。
第二页,目录。
她快速翻动书页,直到中间部分。书页在这里显得比其他地方厚。方太初仔细看,发现有几页被粘在了一起。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撬开粘合处。
里面不是被挖空的凹槽,而是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方太初把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封信。
钢笔字,很工整,但不是母亲的笔迹。
日期是1995年3月12日。
“亦玫女士:您好。冒昧写信,实属无奈。我是当年帮您处理孩子事宜的中间人老李的儿媳。公公已于去年病逝,临终前交给我一封信,嘱我务必转交给您。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件心事,望您务必亲启。信内附有地址,是您孩子现在的情况。公公说他答应过您,等孩子成年,就告诉您他的下落。现在孩子已成年,我也算不负所托。望您珍重。李淑芬敬上。”
方太初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第二页。
是一张更旧的纸,泛黄,边角磨损。上面是一个地址,字迹很潦草。
“江州市红旗路棉纺厂家属院3栋401 陈建国(收)”
还有一个日期:“82年7月22日送至此”
陈建国。
不是谢建国。
是陈建国。
方太初的呼吸停了。
她盯着那个名字,那个地址,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疯了一样冲进卧室,从昨天那个铁盒里翻出那张一寸照片。
照片背面的字:“谢建国,保重。”
谢建国。
陈建国。
一字之差。
是笔误?还是……
方太初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浑身发冷。
她想起舅舅的话。
“谢建国是那时候照顾你妈的一个人……是个工人,人老实,心善……离婚了,自己带个女儿……”
不,不对。
如果只是邻居,只是好心帮忙,母亲为什么要留着他的照片?为什么要在照片背面写“保重”?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这么多年,母亲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除非……
除非谢建国,就是陈建国。
除非那个孩子,根本没有被送到什么“好人家”。
而是被谢建国抱走了。
方太初抓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地址。
江州市红旗路棉纺厂家属院3栋401。
江州市。离这里三百公里。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小城。
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信纸哗啦作响。
她要不要去?
去那个地址,敲开那扇门,然后说“你好,我可能是我妈送走的那个孩子的妹妹”?
对方会是什么反应?会相信吗?会恨她吗?会恨母亲吗?
母亲到死都没去找,是为什么?是害怕面对?还是觉得没脸见?
可母亲留下了这封信。她把信藏在这本书里,藏了二十多年。她是想去找的,只是不敢。或者,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勇气攒够了。
可时机没来,勇气没攒够,人先走了。
方太初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母亲,我该怎么办?
如果我去了,找到了他,你会高兴吗?还是会更难过?
如果我告诉他,你的母亲一直在想你,在愧疚,在痛苦,他会原谅你吗?
如果我告诉他,你的母亲到死都没能见你一面,他会不会恨我?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得她头晕目眩。
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亲心里有个洞,三十年都没填上。现在母亲走了,那个洞留给了她。
她得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去看看,那个地址还在不在,那个人还住不住那里。
哪怕只是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过得好不好。
方太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一段人生。
她的家,缺了一个人。
母亲的家,缺了两个人。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那个地址。
江州市红旗路棉纺厂家属院。
地图显示,那是一片老城区,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卫星图上看过去,灰扑扑的楼,密密麻麻的窗户。
方太初放大,再放大。
3栋401。
那扇窗后,会是什么?
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家庭?一段她完全不知道的人生?
她要不要去敲门?
要不要说“你好,我是黄亦玫的女儿”?
要不要问“你认识黄亦玫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为了母亲,也为了她自己。
方太初关掉地图,开始订票。最近的一趟高铁是明天上午十点。她选了票,付款,确认。
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那封信,那张照片,那张缴费单。
她把它们装进一个防水文件袋,放进背包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母亲的遗像。
照片里的母亲在笑,笑得很灿烂。
可方太初现在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眼泪,多少愧疚,多少不眠的夜。
“妈,”她轻声说,“我去找他。我去把你的儿子找回来。”
照片里的母亲只是笑,不说话。
第二天一早,方太初背着包出门。在火车站,她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舅舅,我要出趟门,去江州。”
“江州?去那儿干什么?”
“去找一个人。”方太初说,“可能是我哥。”
电话那头,黄振华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你决定了?”
“嗯。”
“太初,你想清楚。找到了,不一定是好事。他可能不想认你,可能恨你妈,可能过得不好,可能……”
“我知道。”方太初打断他,“可我得去。不然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黄振华叹了口气。
“行,你去吧。有什么事,给舅舅打电话。”
“好。”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方太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天阴着,像是要下雨。她想起母亲总说,不喜欢雨天,因为不能出门写生。
母亲喜欢晴天,喜欢阳光,喜欢一切明亮的东西。
可母亲的人生,有一大半都在下雨。
三个小时后,高铁到站。方太初走出车站,打了个车。
“去红旗路棉纺厂家属院。”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
“那儿啊,老小区了,都快拆了。你去那儿干嘛?”
“找人。”
“找什么人?那一片住的都是老头老太太,年轻人早就搬走了。”
“一个……亲戚。”
司机没再多问。车子在城里穿行,从新区到老城,高楼渐渐变成矮楼,马路渐渐变窄。最后开进一条小巷,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六层楼,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
“到了,就这儿。”司机停下车。
方太初付了钱,下车。面前是一片老旧的家属院,楼体上写着“棉纺厂家属院”几个大字,已经褪色了。
她找到3栋,走进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到四楼。
401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去年的福字,已经褪色了。门边堆着几袋垃圾,还没扔。
方太初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她抬手,想敲门,手却停在半空。
敲开门,说什么?
“你好,我找陈建国?”
“你好,我是黄亦玫的女儿?”
“你好,你认识一个叫黄亦玫的女人吗?”
她不知道。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对门有人开门出来。是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你找谁?”
“我……我找陈建国。住这儿吗?”
“陈建国?”老太太想了想,“哦,老陈啊。他早搬走了。”
方太初的心一沉。
“搬走了?搬哪儿去了?”
“搬哪儿我可不知道。他女儿接他去享福了,好像是什么……什么花园小区。哎呦,我这记性,想不起来了。”
“他女儿?他女儿叫陈什么?”
“陈莉。在银行上班,可出息了。”老太太打量着她,“你是他什么人啊?”
“我……我是他远房亲戚,好多年没联系了,过来看看。”
“这样啊。那你可白跑了。老陈搬走有……五六年了吧。这房子一直空着,也没租,就这么放着。”
“那他女儿的联系方式,您有吗?”
“没有。我跟他们家不熟,就以前是邻居,碰见了打个招呼。”老太太摇摇头,提着篮子下楼了。
方太初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心里也空荡荡的。
搬走了。
不在这儿了。
人海茫茫,去哪儿找?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背包里的文件袋硌得背疼,可她没感觉。
她跑了三百公里,满怀期待,结果扑了个空。
就像母亲当年,满怀期待地等庄国栋的信,结果等来一纸分手。
命运好像一个圈,转来转去,又回到原点。
不,不能就这么放弃。
方太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下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看见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她走过去。
“大爷,请问您知道陈建国搬去哪儿了吗?”
下棋的大爷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陈建国?你找他干啥?”
“我是他远房亲戚,过来看看他。”
“远房亲戚?”大爷打量着她,“老陈没啥亲戚啊,就一个女儿。你哪儿来的?”
“我……我是他老家那边的,好多年没联系了。”
“老家?老陈老家不是这儿吗?”
“不是,是外地。”
“外地?”大爷想了想,“哦,对,老陈是外地调来的。不过他都搬走好几年了,女儿接走的。具体搬哪儿,我也不清楚。你去社区问问,他们可能知道。”
社区。
对,社区有登记。
方太初谢过大爷,找到社区办公室。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里面,正在电脑上打东西。
“您好,我想打听个人。陈建国,以前住3栋401的,他搬去哪儿了?”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亲戚,从外地来的,想看看他。”
“亲戚?”女人皱眉,“他没什么亲戚啊。就一个女儿,叫陈莉。你是他哪边的亲戚?”
方太初卡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编。
女人看她不说话,眼神警惕起来。
“你找他到底什么事?不说清楚,我不能告诉你。我们要保护居民隐私。”
“我……我是他……”方太初咬咬牙,“我是他妹妹的女儿。”
女人愣住了。
“妹妹?老陈有妹妹?我怎么没听说过?”
“有的,在老家,很多年没联系了。我妈妈去世了,临终前让我来找舅舅。我就找到这儿来了。”
女人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这样啊。可老陈搬走好几年了,地址我们有,但不能随便给人。这样吧,我给你他女儿的电话,你跟她联系。她同意了,我再给你地址。”
“好,谢谢您。”
女人从电脑里调出号码,抄在一张纸上,递给方太初。
“这是陈莉的电话。你打给她,说清楚情况。她要同意,你再过来,我给你地址。”
“谢谢,太感谢了。”
方太初拿着纸条走出社区办公室,手心里全是汗。
陈莉。
她的……表姐?
不,是同母异父的哥哥的女儿。是她的侄女。
可对方会认她吗?
方太初走到小区花园,找了个长椅坐下。她拿出手机,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打,还是不打?
打了,说什么?
“你好,我是你姑姑的女儿?”
“你好,你爸爸可能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
太荒唐了。对方会把她当骗子吧。
可不打,她就白来了。
方太初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电话通了。
响了五六声,没人接。就在方太初准备挂断时,那边接起来了。
“喂,哪位?”
一个女声,听起来三十多岁,语气有点急,像在忙。
“你、你好,是陈莉吗?”
“我是。你哪位?”
“我……我叫方太初。我……我想问问,陈建国是你父亲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你有什么事?”
“我……我是……”方太初手心冒汗,话堵在喉咙里,“我是你……我是你姑姑的女儿。”
“姑姑?”陈莉的声音提高了,“我爸没有姐妹,你打错了吧?”
“没有,我没打错。你听我说,事情有点复杂。你父亲,他……他是不是82年出生的?”
“是啊,怎么了?”
“他是……他是被收养的,对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莉的声音才传过来,很冷。
“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不是坏人,你别误会。我妈妈……我妈妈可能……是你父亲的亲生母亲。”
“什么?”
“我说,我妈妈可能是你父亲的亲生母亲。她去年去世了,我在整理她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东西。我想……我想确认一下。”
陈莉没说话。
方太初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有点重。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陈莉问。
“黄亦玫。黄色的黄,亦然的亦,玫瑰的玫。”
“黄亦玫……”陈莉重复了一遍,“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我爸从来没提过。”
“他可能不知道。他是被送养的,那时候太小,不记事。”
“那你凭什么说你是他妹妹?”
“我……我有证据。一张照片,还有一封信。信上有你父亲被送养时的地址,就是这个家属院。还有一张照片,是你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陈莉又不说话了。
方太初紧张地等着。她能听见电话那头有键盘声,有翻纸的声音,像在忙工作。
“这样吧,”陈莉终于开口,“我现在在上班,不方便说。你留个电话,我下班打给你。”
“好,我号码是……”
“我看到了,来电显示有。我下班联系你。”
“大概几点?”
“六点吧。”
“好,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方太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还在抖,但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至少,对方没有直接挂断。
至少,她愿意谈。
方太初在长椅上坐到六点。天渐渐黑了,路灯亮起来。她盯着屏幕,等着那个电话。
六点十分,电话响了。
是陈莉。
“喂。”
“是我。你说的事,我跟我爸说了。”
“他……他怎么说?”
“他很激动。”陈莉的声音听起来很复杂,“他说,他等你电话等了一辈子。”
方太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现在方便接电话吗?或者,我能见见他吗?”
“可以。我把地址发给你。你现在过来吧。”
“好,我马上过来。”
地址发过来了,是一个新建的小区,离这儿不远。方太初打了辆车,十分钟就到了。
小区很新,环境也好。方太初按地址找到楼栋,坐电梯上到12楼。
1202。
她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三次,才终于按下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齐耳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她看着方太初,上下打量。
“你是方太初?”
“是。你是陈莉?”
“对,进来吧。”
方太初走进去。屋里很整洁,装修简单,但温馨。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看见方太初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爸,这就是方太初。”陈莉介绍。
陈建国看着方太初,眼神很复杂。有激动,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不安。
“坐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方太初在沙发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你说你妈妈是黄亦玫?”陈建国问。
“是。”
“有什么证据吗?”
方太初从背包里拿出文件袋,抽出那张一寸照片,递过去。
陈建国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他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老花镜戴上,仔细看。
看了很久。
“这是我。”他说,声音哽咽了,“这是……这是我二十岁的时候拍的。你怎么会有?”
“在我妈妈的遗物里找到的。”方太初又拿出那封信,那张缴费单,“还有这些。”
陈建国接过,一张张看。他的手抖得厉害,纸都拿不稳。陈莉赶紧扶住他。
“爸,您坐下看。”
陈建国坐下来,盯着那张缴费单,盯着那个日期,盯着那个签名。
“黄亦玫……”他喃喃地说,“黄亦玫……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您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知道。”陈建国摇头,“送我来的人,只说我母亲姓黄,别的什么都没说。我养父母对我很好,把我当亲生的。可我一直想知道,我亲生母亲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不要我。”
他看着方太初。
“现在我知道了。她叫黄亦玫。她是个画家,对不对?”
“您怎么知道?”
“我……”陈建国顿了顿,“我小时候,喜欢画画。养父母说我没天赋,不让我学。可我就是喜欢。后来我偷偷学,跟着厂里的宣传科学画板报。再后来,我考了夜大,学设计。我一直觉得,我该是吃这碗饭的。”
他苦笑着摇头。
“现在想想,可能是遗传吧。我亲生母亲是画家,所以我也有这天分。”
方太初的眼泪掉下来。
“她……她一直想着你。她留着你照片,留着你被送走时的地址。她想过找你,可是不敢。她觉得自己没脸见你。”
陈建国的眼圈也红了。
“我……我能看看她的照片吗?”
方太初拿出手机,翻出母亲的照片,递过去。
陈建国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像。”他说,“眼睛像,鼻子也像。我女儿陈莉,也长这样。”
他把手机还给方太初,擦了擦眼睛。
“她……她是怎么走的?”
“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治了两年,还是没挺过去。”
“她……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还好。最后那段日子,我在她身边。她说不疼,就是累。睡了一觉,就再也没醒。”
陈建国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不受罪就好。”
陈莉递过纸巾,陈建国接过来,擦了擦脸。
“你妈妈她……她后来过得好吗?”
“挺好的。”方太初说,“她画画,开画展,教学生。很多人喜欢她,尊敬她。她活得很精彩。”
“那就好。”陈建国重复道,“那就好。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您……您不恨她吗?”方太初问。
“恨?”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恨。小时候恨过,为什么别人有妈妈,我没有。长大就不恨了。我想,她一定是有苦衷的。不然哪个母亲舍得把孩子送走?”
他停了一下,又说。
“而且,我养父母对我很好。他们没孩子,把我当宝。供我上学,给我娶媳妇,帮我带女儿。我这辈子,没受过什么苦。就是……就是心里有个疙瘩,想知道我从哪儿来。现在知道了,疙瘩就解开了。”
方太初哭得说不出话。
“你妈妈她……她葬在哪儿?”陈建国问。
“在南山公墓。”
“南山公墓……好地方。我……我能去看看她吗?”
“能。当然能。她一定想见你。”
陈建国又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太初,肩膀微微耸动。
陈莉走过来,拍拍方太初的肩。
“别哭了。这是好事。我爸找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你妈妈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嗯。”方太初擦掉眼泪。
陈建国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太初,我能这么叫你吗?”
“能。”
“太初,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替她来看我。”
“该说谢谢的是我。”方太初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不恨她。”
陈建国扶住她。
“傻孩子,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一家人。
方太初的眼泪又涌出来。
是啊,一家人。有血缘关系,却隔了四十年才见面的一家人。
那天晚上,方太初留在陈建国家吃饭。陈莉下厨,做了几个菜。吃饭的时候,陈建国问了很多关于母亲的事。
“她喜欢吃什么?”
“喜欢吃甜的。枣泥糕,绿豆糕,还有糖醋排骨。”
“她脾气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她提起过我吗?”
方太初摇摇头。
“没有。她从来没提过。我也是在她去世后,整理遗物时发现的。”
陈建国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
“不提也好。提了,她心里更难受。”
吃完饭,陈建国拿出一本相册,给方太初看他这些年的照片。年轻时的,结婚时的,女儿出生时的,孙女出生时的。一张张,记录着他的人生。
“你看,这是我二十岁,在厂里得先进工作者,拍的。”他指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工装,戴着大红花,笑得很灿烂。
方太初看着那张脸,再看看手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是她的哥哥。
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明明四十年没见,可看着这张脸,她还是觉得亲切。
“这是我女儿陈莉,小时候。”陈建国翻到下一页。
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缺了门牙。
“这是我孙女,萌萌,今年五岁了。”陈建国又翻一页,脸上满是骄傲。
照片上的小女孩,圆脸,大眼睛,扎着两个小辫子。
方太初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
如果母亲还在,看到这些照片,该有多高兴。看到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看到自己的孙女这么可爱。
可她看不到了。
永远看不到了。
“太初,你今晚住这儿吧。”陈莉说,“这么晚了,别回去了。我给你收拾房间。”
“不用了,我住酒店就行。”
“住什么酒店,家里有空房。你就住这儿,陪我爸说说话。他今天高兴,肯定睡不着。”
方太初看看陈建国,他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那就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陈建国连连摆手,“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那天晚上,方太初睡在客房里。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可她睡不着。
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哥哥,想起这四十年错过的时光。
如果母亲早点来找,如果哥哥早点知道,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错过和遗憾。
第二天早上,方太初起来时,陈莉已经去上班了。陈建国在厨房里做早饭,煮了粥,煎了鸡蛋,还蒸了几个包子。
“太初,起来啦?快来吃饭。”
“好。”
方太初坐下,看着桌上的早饭,心里暖暖的。
“您不用这么麻烦,我随便吃点就行。”
“不麻烦,不麻烦。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得多做点好吃的。”陈建国给她盛粥,夹菜,“你多吃点,太瘦了。”
方太初吃着早饭,听着陈建国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说女儿工作忙,说孙女上幼儿园调皮,说老伴前年走了,他现在一个人住,女儿不放心,非要接他过来。
“你妈妈她……她后来结婚了吗?”陈建国问。
“结了。嫁给我爸,生了我。不过他们感情不好,很早就分开了。”
“你爸爸对你好吗?”
“还行。就是脾气不太好,老吵架。”
“那你现在一个人?”
“嗯,一个人。”
陈建国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
“一个人多孤单。以后常来,这儿就是你家。我让陈莉给你留个房间,你随时来住。”
“好。”
吃过早饭,陈建国说:“太初,我想去看看你妈妈。今天就去,行吗?”
“行。我去买花。”
“不用,我买。我……我想亲自给她买。”
两人出门,去了花店。陈建国挑了一束白玫瑰,又挑了一束百合。他说:“你妈妈叫亦玫,玫瑰的玫,送玫瑰合适。百合……百合好,纯洁。”
方太初看着他把花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抱着什么宝贝。
南山公墓在城郊,开车要一个小时。路上,陈建国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方太初也没说话,就让他安静。
到了公墓,方太初带路,找到母亲的墓。
墓碑很新,上面刻着“慈母黄亦玫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还有一张小小的瓷像。
陈建国站在墓前,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把花放在墓碑前。
“妈。”他开口,声音哽咽,“我来看你了。”
就这一句,再说不下去。他蹲下来,手扶着墓碑,肩膀剧烈地耸动。
方太初站在他身后,眼泪也掉下来。
风吹过,墓园里的松树沙沙作响。阳光很好,照在墓碑上,照在花上,照在两个相认的亲人身上。
陈建国哭了一会儿,慢慢平静下来。他擦了擦脸,站起来。
“妈,我是建国。您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您。可我知道,您生了我,养了我七个月。谢谢您给了我生命。”
“我这辈子,过得挺好的。养父母对我好,媳妇对我也好,女儿孝顺,孙女可爱。我没受过苦,您别惦记。”
“您在那头,好好的。缺什么,托梦给我,我给您烧。”
“下辈子……下辈子我还做您儿子。您别不要我,我乖乖的,不惹您生气。”
他说不下去了,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方太初走过去,扶住他。
“哥,别哭了。妈妈知道了,会难过的。”
陈建国转过身,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太初,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见她。我这辈子,没遗憾了。”
“嗯。”
两人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慢慢下山。
回去的路上,陈建国说:“太初,我能求你件事吗?”
“您说。”
“你妈妈的照片,能给我一张吗?我想……我想摆在屋里。”
“能。我回去就发给您。”
“还有,你以后……能常来看我吗?我老了,一个人,怪孤单的。”
“能。我一定常来。”
陈建国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就好,那就好。”
方太初在陈建国家住了三天。这三天,她陪着陈建国买菜,做饭,散步,聊天。听他讲他的人生,讲他的故事。
她也讲母亲的故事,讲母亲的画,讲母亲的骄傲和遗憾。
三天后,方太初要回去了。陈建国送她到车站,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太初,有空就来。这儿就是你家。”
“我知道。您保重身体,我有空就来看您。”
“好,好。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车开了。方太初回头,看见陈建国还站在车站门口,朝她挥手。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直。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最后的时光。
如果母亲知道,她的儿子还活着,过得好,会不会走得安心一点?
应该会吧。
至少,她走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有女儿陪着,有儿子在远方,好好地活着。
这就够了。
回到母亲的家,方太初把那张婴儿的照片,和那张缴费单,还有那封信,一起装进一个信封里。她没烧掉,也没扔掉。
这是母亲的过去,是母亲的伤,也是母亲的一部分。
她得留着。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母亲的日记。那些泛黄的字迹,那些泪痕,那些语焉不详的句子,现在她终于懂了。
“我病了,总是想吐,吃不下任何东西。”
那是孕吐。
“身体里好像住进了一个陌生的东西,在疯狂地吞噬我。”
那是孩子。
“我好害怕。没有人能帮我。”
那是无助。
方太初合上日记,放回紫檀木匣子里。她把匣子锁好,放回书架顶层。
然后她走到画架前,掀开白布。那幅没画完的画还在,黑色的玫瑰,灰色的背景。
母亲想画什么?
是绝望,是愧疚,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方太初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在画布上添了一笔。
一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金色。
像黑暗里的一线光。
母亲,我找到他了。
他很好,很健康,有家庭,有女儿,有孙女。
他不恨你。
他叫我常去看他。
你在那边,可以安心了。
方太初放下画笔,看着那幅画。
黑色的玫瑰依然黑,灰色的背景依然灰。但那抹金色,很淡,很淡,却真实地存在着。
就像人生。
有黑暗,有痛苦,有遗憾。
但也有光,有温暖,有希望。
母亲用一辈子,画出了黑暗。
那她,就用剩下的时间,去画那抹光。
方太初拿起手机,给陈建国发了条消息。
“哥,我到了。你保重身体,我下周再去看你。”
很快,回复来了。
“好,路上辛苦,好好休息。哥等你。”
方太初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但这次,是温暖的眼泪。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方太初坐在母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刚发现的旧相册。
这是她从书房另一个暗格里找到的,藏在《西方艺术史》旁边一本厚厚的《辞海》后面。相册的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边角翘起,露出里面发黄的内页。
她原本以为,找到哥哥陈建国,母亲所有的秘密就已经揭开。可当她翻开这本相册,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相册的前半部分,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和一些家人的合影。翻到中间,方太初的手停住了。
这一页贴着的照片,明显是从别的相册里移过来的。照片上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海军服,对着镜头笑。照片下面,母亲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我的儿子,我的罪。”
轰的一声,方太初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句话震得粉碎。
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地,手里的照片,无声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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