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两地书》鲁迅、许广平著;《鲁迅回忆录》许广平著;《遭难前后》许广平著;百度百科"许广平"词条;《鲁迅日记》;《鲁迅与许广平》湖北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鲁迅在上海的居住与饮食》施晓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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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10月19日,上海虹口区山阴路132弄9号,天光还没透亮。

大陆新村9号这栋三层红砖楼里,鲁迅卧室兼工作室的窗户临着南面,窗玻璃上贴着彩色透明花纸,镜台上的闹钟指针停留在了那一刻——凌晨5时25分。

那是鲁迅停止呼吸的时间。

1936年10月19日上午5时25分,鲁迅在这里逝世,享年56岁。此时许广平38岁,他们的孩子海婴年仅6岁。

屋子里还残留着药水的气味,床头摆着量体温用的温度计,还有那张医生发给许广平、专门用来逐日记录病情数据的表格——她把每一格都填得工工整整,数字精确,不差分毫。

然而,再仔细的记录,也没能把人留住。

许广平守在床边,一直到了天亮。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八年了,从1927年两人同居上海,到1936年这个秋日清晨,她见过他一次次病倒,又一次次撑起来继续写作。

只是这一回,他再没有撑起来。

就在咽气之前,鲁迅断断续续对她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只有八个字,却在日后无数读到这段历史的人心里,久久压着一口气,散不开。

许广平把这八个字记在了她后来写的文章里,让所有人都看见了。

而那句话背后,真正沉在最深处的东西——那是鲁迅藏了整整八年、一直没能当面说清楚的愧意,终于在临终那一刻,以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漏出了一丝缝隙。

从1927年同居上海算起,他们在一起的岁月,只有短短十年。

而那八个字的重量,却把这十年的酸甜苦辣全都压在里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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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923年秋,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一个穿打补丁长衫的先生走上讲台

1923年10月,鲁迅开始兼任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国文系讲师,每周讲授一小时中国小说史。

许广平是该校国文系二年级学生,在每周三十多点钟的课程中,她最盼望听讲小说史,上课时常选择第一排座位。

坐在第一排的许广平,头一眼看到这位新来的先生,多少有点懵。

鲁迅个子不高,穿着不怎么考究,褪了色的暗绿夹袍,黑色的马褂,浑身到处打着补丁。

可他偏偏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凌厉气势。

往后来看,这形象和气势之间的落差,大概正是他最让人着迷的地方——衣服寒酸,眼神却利如刀刃;身材矮小,站在那里偏偏让人觉得房间里所有的气都往他那边聚。

他一开口,满堂就静了。

鲁迅讲中国小说史,不是照本宣科,不是把年代和作者名字背一遍,他把一部小说史讲出了刀光剑影,讲出了人情冷暖,讲出了那个时代的筋骨脉络。

许广平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往后几年,她也再没见过。

她每周最盼望的课,从此就是鲁迅那一堂。

两个人真正有往来,是从1925年3月11日开始的。

女师大发生了反对校长杨荫榆的学潮,作为学生自治会总干事的许广平,正是学潮中的骨干。

为了解除时代的苦闷,探讨中国女子教育的前途,她主动给鲁迅写出了第一封信。

写信时,她落款用的是"受教的一个小学生",措辞谨慎,语气矜持,但字里行间藏着劲儿——这个人,是有话要说的。

鲁迅当天就回信了。

此后一来一往,他们之间的信件愈发频繁,感情一步步加深、变化。

信越写越长,话越说越多,那些信里聊的开头是时局和文学,后来慢慢多了些别的东西,语气也悄悄地暖了起来。

许广平这边,其实早就不是单纯在"求教"了。

她在1925年10月,用笔名"平林"在鲁迅主编的《国民新报》副刊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同行者》的文章,里头写道,她不畏惧"人间的冷漠、压迫","一心一意地向着爱的方向奔驰"。

当时满上海的人都在议论,这个"平林"是谁,她表白的对象又是谁。

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答案。

可鲁迅那边,有一道他自己都过不去的坎。

论年龄,双方相差十八岁之多;论外貌,鲁迅身材矮小,并无特殊魅力;论金钱,鲁迅不但家庭负担沉重,而且因购置北京西三条二十一号寓所而债务在身。

最大的障碍,还是鲁迅有着一位形式上的太太。

那位太太叫朱安,是家里父母包办的旧式婚姻,两人没有感情,却有名分,有礼法,有整个绍兴旧习俗的重压。

离婚,按绍兴的规矩,女方会因为被"休"而颜面尽失。

鲁迅宁可自己守着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也不愿让那个无辜的女人再受一层苦。

这是他圈死自己的一道局。

走出这道局,是许广平替他迈出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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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25年10月20日夜,西三条寓所"老虎尾巴"里,两个人握手的那一刻

1925年10月20日这天晚上,在鲁迅北京西三条寓所的工作室——"老虎尾巴",鲁迅坐在靠书桌的藤椅上,许广平坐在鲁迅的床头。

27岁的许广平首先握住了鲁迅的手,鲁迅同时也报许广平以轻柔而缓缓的紧握。

停了片刻,鲁迅先说话了,他说:"你战胜了。"

这三个字说起来轻飘,意思却沉甸甸的。是他承认了这件事,也是他在那道局里,终于松开了一扇窗。

第二年,许广平和鲁迅一起南下,1927年1月鲁迅赴广州中山大学任教,许广平担任助教和广州话翻译。

在广州,两人从半同居的暧昧状态,走向了完全在一起的生活。

1927年10月8日,鲁迅和许广平正式在上海同居,这一年,鲁迅46岁,许广平29岁,两人相差17岁。

"同居"这两个字,还是许广平自己选的。

在整理鲁迅年谱的时候,原稿写的是"与许广平女士以爱情相结合,成为伴侣",是许广平霸气地把这段话改成了"与许广平同居"。

不要那些文绉绉的说法,直接说明白,这就是她的风格。

他们同居的消息传出后,各色人对他们进行了长时间的非议与指责。鲁迅的弟弟周作人,公开表示他们的婚姻不合法,不予以承认。

世人的目光、亲戚的冷脸、法律上的尴尬地位——这些东西,许广平全都看见了,全都受着,没有一句抱怨。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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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27年到1929年,景云里的头几年,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1927年10月8日,鲁迅携许广平搬入景云里23号,正式开始了他们在上海的同居生活。

许广平后来回忆:"当时不少文化人都住在此地,如茅盾、叶绍钧等,颇不寂寞。"

刚到上海那会儿,两个人的日子过得其实挺生动的。

鲁迅和许广平到上海后第一次看电影,是在位于四川北路虬江路口的奥迪安大戏院,看的是一部美国片叫《怕妻趣史》,同去的还有三弟周建人,鲁迅在日记中专门作了记录。

两个人出门看电影,许广平有时还会拉上几个朋友,弄堂里的邻居茅盾、叶圣陶偶尔也来串门,大家聚在客厅里聊文学、聊时局,聊着聊着天就黑了。

这种热闹里带着烟火气的日子,许广平后来在回忆录里说,那时的景云里,真的是"景云深处是吾家"。

鲁迅和许广平刚到上海的头一年,许广平用一本紫色封面的练习本,详详细细记下了两个人每顿饭吃了什么,每道菜花了多少钱,甚至连配菜是哪几样都没落下。

这本账本后来被收藏在鲁迅博物馆,成了研究者眼里难得一见的珍贵史料。

从那一行行细碎的记录里,能看见一个刚建立起自己小家的女人,把每一顿饭都当成一件认真的事来对待。

她是铁了心,要把这个家过好的。

1929年9月27日,许广平和鲁迅的孩子出生,鲁迅整整一天一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初为人父的鲁迅满怀喜悦。

这个生在上海的孩子,被鲁迅取名叫"海婴"——意思就是在上海出生的婴儿,朴实得很,但藏着他少有的温柔。

有了海婴,鲁迅就搬到楼下的会客厅去工作了,以免抽烟、会客打扰母子的休养。

朋友来了,鲁迅总会抱着海婴给他们看,日常聊天也总是不自觉地谈到孩子的话题上来。

那段时间,大约是这段感情里头最有温度的一截。

在大陆新村,周海婴枕头的枕罩上,是许广平亲手缝上的姓氏"周"的威妥玛拼音"chou"。

这些细节,都是一个女人把心思完全用进这个家的证明——她绣枕罩,她缝帐顶,她记账,她抄稿,她管孩子,她送人出门,她接待来客,她把所有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都一件件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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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930年到1933年,从拉摩斯公寓到大陆新村9号,日子里的柔软慢慢少了

1930年5月12日,鲁迅携许广平及周海婴搬入四川北路2093号3楼4室的拉摩斯公寓,一直居住至1933年4月。

住进拉摩斯公寓之后,鲁迅的日子开始折腾起来了。

居住在拉摩斯公寓期间,鲁迅的生活比较动荡,他经历了两次避难,一次是左联五烈士事件,一次是"一·二八"事变。

由于公寓朝北偏冷,光线不佳,极大影响了鲁迅及家人的健康状况。

鲁迅的肺病,在这两年里明显加重了。

政治上的风险也越来越大,鲁迅在上海的这段时间里积极参与左翼文化运动,筹备成立了左翼作家联盟,发起木刻版画运动,参加反战运动,并写下了《拿来主义》《为了忘却的记念》等众多经典名篇。他的名字在某些人的名单上,他的处境随时可能变得危险。

1933年4月,鲁迅以内山书店职员的名义从拉摩斯公寓搬到今山阴路132弄9号,也就是大陆新村9号。

连房子都要借着别人的名义租,这本身就说明了他们生活的压抑与不易。

许广平后来在回忆录里提到,鲁迅的住处是经由内山完造先生作为中国店员的宿舍区租赁的,房租、水电、煤气都是先交款给他代办的,通信往来也统由他们代理了。

一个作家,在自己住的城市里,却连个自己名字租的房子都没有,要靠日本朋友的名义来遮掩,这滋味,冷暖自知。

大陆新村9号这栋房子占地面积80.42平方米,建筑面积222.72平方米,坐北朝南,处于当时租界与华界相交的地带,街道颇为幽静。

鲁迅对这个住所相对满意——坐北朝南,房间通风,光线好,空气佳,周围有学校、菜场,对周海婴的成长也好。

但这座红砖楼里的日子,和景云里那几年比起来,悄悄地变了味道。

二楼是鲁迅的卧室兼工作室,进门靠东墙是一张黑铁床,床顶罩着许广平亲手缝制的竹布绣花帐顶。

窗下书桌上放着一方砚台,鲁迅爱用的"金不换"毛笔插在一只瓷龟上。

窗玻璃上贴着彩色透明花纸,即使不开窗,光线也足够明亮,还不会让稿纸被风吹乱。

那盏带绿玻璃罩的台灯,是冯雪峰为了鲁迅写作方便送的。

那块雕有北极狐的玉石镇纸,是瞿秋白夫人杨之华送的。

朋友们用这些小东西来表达情谊,鲁迅把它们摆在书桌上,每天对着写字,写到深夜。

他总是写到深夜。

每当夜幕降临,街灯的光穿窗而入,微明地照亮鲁迅的侧脸轮廓,他通常会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一口,然后吐出去。

许广平有时候会上楼来看一眼,见他还在写,问一句要不要喝水,鲁迅低着头"嗯"一声,或者根本没抬头,许广平就又下去了。

两个人就这样,各守各的夜。

然而就在鲁迅临终之际拉着许广平的手,说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而当许广平把这句话一字一字记录下来,压在心底整整八年、那份从未当面道出的愧意,终于在这一刻破纸而出,让所有后来读到这段历史的人,久久无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