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六年五月,乾清宫里躺着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大臣,没有宦官,只有他自己。太医说他是纵欲过度,掏空了身子。野史说他吃了太多丹药,跟他爹嘉靖一个下场。

但没人知道,这个人登基那天,大明国库的粮食只够吃三个月,北边的鞑靼骑兵年年南下抢掠,南边的倭寇把沿海搅得鸡犬不宁。而六年之后他死的那天,国库充实了,北边的蒙古首领跪着喊他“顺义王”,南边的倭患几乎绝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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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朱载坖,年号隆庆。他是整个明朝中后期最没存在感的皇帝,却也是最重要的一位。

一、他接手的,是亲爹留给他的一个空壳子

嘉靖帝死的时候,留给他的不是一个帝国,是一个随时可能散架的空壳。

国库里的白银不够发军饷,粮食储备只够吃三个月。辽东的米价涨到了七两银子一石,相当于正常价格的七倍。朝廷里最有钱的人是严嵩——他是权倾朝野二十年的奸臣,刚被扳倒,家产被抄没。但严嵩的那点家底,填进朝廷的窟窿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北边,鞑靼人的骑兵每年秋天准时来“打草谷”,大明边防疲软到连城墙都修不起。南边,倭寇在浙江福建一带烧杀抢掠,官军屡战屡败。更糟糕的是,沿海的渔民和商人因为朝廷厉行海禁,没有活路,干脆自己变成海盗,加入了倭寇的队伍。

这就是朱载坖接手时的局面——四面起火,满目疮痍。

可朱载坖没有像他爹那样炼丹求仙,也没有像后来的孙子万历那样跟大臣赌气罢工。他做了一件看起来特别没出息的事——什么都不管。他把朝政全扔给内阁,让高拱当首辅,让张居正管改革,让谭纶和戚继光去守边关。他自己躲在深宫里,偶尔批准几份奏章,当个盖章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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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骂他荒淫,说他不上朝,说他被女人掏空了身体。这些批评都对。但他不上朝,恰恰给了文官集团最大的自主权。

高拱张居正都是当时最顶尖的政治人才,没有皇帝天天在头顶上指手画脚,他们反而能甩开膀子干事。隆庆朝的六年,其实是整个明朝中后期内阁权力最强、皇帝干涉最少的六年。

二、他用两次“签字”,改变了大明存亡的格局

朱载坖虽然不怎么管事,但有两件大事,非他点头不可。

第一件,是开关。

大明二百年来,海禁是朱元璋立下的铁律。谁动海禁,谁就背上了“违祖制”的罪名,在任何朝代都是掉脑袋的事。但沉没在海禁里的,是沿海数百万人的生计。

他们不能合法出海,就只能走私;走私被查,就只能造反。嘉靖年间的倭患,根源根本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国人自己。

隆庆元年,福建巡抚涂泽民上书,请求在漳州月港开放一个口岸,允许民间商人出海贸易。这道奏疏送到京城,朝堂上吵翻了天。反对的人说祖宗之法不可变,赞成的人说不开海禁永远解决不了倭患。两边谁都不敢拍板。

朱载坖接手了这道难题。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废除海禁”,而是用一种极其聪明的折中方式——批准月港“准贩东西二洋”。祖制不动,只开一个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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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开口,就把大明从封闭的农业帝国推进了全球贸易的浪潮。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涌向世界,海外的白银哗哗流进来。那些原本在海上当倭寇的人,有了合法生意可做,自然不再干不要命的买卖。倭患,就这样被釜底抽薪了。

从隆庆开关到明朝灭亡的七十多年里,流入中国的白银占了全球产量的三分之一以上。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朱载坖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可”字。

第二件,是和议。

北方的鞑靼人,从明英宗时期就是大明的头号威胁。正统年间土木堡之变,连皇帝都被抓走了。嘉靖时期,鞑靼的俺答汗更是年年入寇,抢完就走。大明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转机来自一场家族闹剧——俺答汗看上了自己孙子把汉那吉的老婆,强行拐走了。孙子气得带人投奔了大明。高拱和张居正敏锐地意识到,这是打破僵局的绝佳机会。他们建议朱载坖收留把汉那吉,等俺答汗来要人时再谈判。

朱载坖又批了“可”。

俺答汗果然后悔了,带兵压境。但他发现这一年的大明边防不一样了——谭纶和戚继光把从山海关到居庸关的防线修得铁桶一般,俺答的骑兵试探了一下,啃不动。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大明的使者到了:你称臣、朝贡、交还汉奸,我们开放边境互市贸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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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答汗梦寐以求的就是贸易。他痛快地签了协议,从此再没有大规模南下。而大明每年节省下来的军费,多达数百万两白银。南方的白银,北方的安宁,两个最大的死穴,朱载坖用两次签批,全都解了。

三、他这一生,最大的悲剧就是活得太憋屈

说完了功绩,再说一个残酷的事实:朱载坖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个悲剧。

他一出生就不被父亲喜欢。嘉靖帝迷信“二龙不相见”的说法,认为见了儿子会折寿,所以朱载坖从小住在外面的裕王府,和皇帝父亲一年都见不了几次面。

更狠的是,嘉靖一直拖着不立太子,而且明显偏爱四子朱载圳。朱载坖的位置悬了将近三十年,随时可能被废掉。

那时候他的处境有多难?他贵为皇子,应该每年有固定的岁赐,但权臣严嵩居然敢把这份钱扣下。朱载坖没办法,只能低声下气地去借钱,然后用借来的钱贿赂严嵩,把自己的钱“买”回来。堂堂皇子,活得比一个地方官还窝囊。

唯一陪在他身边的,是老师高拱。高拱脾气硬,敢说话,在裕王最落魄的时候不离不弃。所以朱载坖登基之后,对高拱的信任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把朝政完全托付给高拱,自己退居深宫。这份信任,既是君臣之情,也是一种长期的依赖。

但长期压抑的另一面,是登基后欲望的彻底爆发。他以为自己熬出头了,可以好好享受了。他广纳嫔妃,一次从江南选秀就招了三百人进宫。他服用春药,纵欲无度,大臣们的劝谏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不想停下来——三十年的委屈,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补偿。

这种放纵,只用了六年就要了他的命。隆庆六年五月,他才三十六岁,就倒在了乾清宫里。

四、他死后,一切都变了

朱载坖死后,他的儿子朱翊钧登基,年号万历。张居正继续推行改革,把隆庆朝的成果进一步扩大。大明进入了最后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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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朱载坖不会想到的是,他儿子后来的表现,和他恰恰相反。万历皇帝把帝国所有的权力都抓在自己手里,跟大臣们斗了三十年,最后把自己关在宫里罢工,把大明的政治生态彻底撕裂。他挥霍着父亲留下的白银和太平,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有时候历史就是这么讽刺。一个不上朝的皇帝给大明续了命,一个事必躬亲的皇帝把大明送进了深渊。

有人说隆庆帝只是运气好,赶上了高拱和张居正。这话对了一半。能臣遇上昏君,照样是悲剧。他能让这些能臣放开了干,不掣肘、不添乱,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稀缺的能力。在皇权至上的体制里,一个人能清醒地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比什么都难。

朱载坖不是大明最伟大的皇帝。但他可能是大明后期最识时务的那一个。他这辈子,从生到死都是憋屈的。但正是这种憋屈,让他不会像他爹那样刚愎自用,不会像他儿子那样偏执极端。他懂退让,懂信任,懂把舞台让给对的人。

这六个年头的和平,不是靠他一个人打下来的。但没有他点头,所有人的努力都等于零。那个死在深宫里的男人,用一纸又一纸的红批,给大明争来了最后七十年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