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阳光透过市局大厅的玻璃穹顶,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攥着任命文件,环视着这个即将成为我新战场的地方。
“顾怀远,男,36岁,拟任市局副局长。”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走向电梯。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当年那个从乡下来的穷小子吗?”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根刺扎进耳膜。
我转身。
苏晚晴站在三米外的接待台后面,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抹刻薄的笑意。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制服工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细纹和法令纹还是暴露了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
十一年了。
她还是那样漂亮,但那双曾经让我着迷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尖锐和冰冷的寒意。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朝我走过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市局现在是什么人都能进了吗?门口的保安是不是睡过头了?”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纷纷侧目,有人放下手中的文件,有人停下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聚拢过来。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苏晚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好久不见。”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嘲讽,“你来市局干什么?送快递?还是修电脑?要是来找人的话,我建议你走侧门,那儿有访客登记处。”
有人发出了压抑的笑声。
我的耳根开始发烫。
“我是来——”
“是什么?”她打断我,声音又提高了几度,“我告诉你,甭管你想干什么,市局不是菜市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你看看你穿的这身衣服,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地摊货。还有你这双皮鞋,都磨得发白了还在穿呢?”
她往前又逼了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穷酸就是穷酸,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厅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我站在那里,感受着四周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但我知道,我不能在这里爆发。我是来上任的第一天,我不能让自己的开局变成一个笑话。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苏晚晴,你可能误会了,我是——”
“我没误会!”她突然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工位台面,发出砰的一声响,“你以为你是谁啊?穿成这样来市局,你还真把自个儿当个人物了?我告诉你姓顾的,就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就配在泥地里打滚!”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涨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燃烧着的火焰。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十年前,大学门口,她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指着我鼻子说:“顾怀远,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然后她转身,上了那个富二代的宝马车。
当时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幕中,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十年过去了。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可此刻,站在市局大厅里,面对着她同样的嘲讽和羞辱,那些伤口仿佛又被重新撕开,往外汩汩地淌血。
“苏科长,这位是……”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欲言又止。
“什么科长不科长的!”苏晚晴转过身瞪着那个年轻女孩,“我在这儿工作十年了还是个科员!怎么了?你是不是也想看我笑话?”
年轻女孩被吓得后退了两步,低下头不再说话。
苏晚晴又回头看着我:“还杵在这儿干嘛?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我的手微微颤抖着,摸了摸口袋里的任命文件。
只要我把它掏出来,一切都会结束。
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他们新来的副局长。
苏晚晴会当场傻眼,会无地自容,会为刚才说过的话后悔一辈子。
但就在这时,老局长周国平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小顾啊,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大伙儿都在上面等着你呢!”
周局长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看到苏晚晴,愣了一下,“小苏,你在这儿干嘛呢?”
苏晚晴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看看周局长,看看我,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周局长似乎没注意到气氛的异样,拉着我的胳膊就往电梯走:“走走走,大伙儿都等着见咱们市局的新领导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
她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的嘴角没有勾起弧度。
01
上任的第一天,像打仗一样过去。
周局长亲自带着我参观了各个科室,认识了一圈领导班子,又参加了一个简短的见面会。所有人都笑容满面,说着“欢迎顾局”“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话。
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握手,一一感谢。
只是每当有人私下问我“顾局和咱们周局长是什么关系”时,我只能笑着解释:“我们以前是同事,在省厅一起工作过几年。”
这是事实。
三年前我被借调到省厅,和周局长共事过一年。他是个正直的老干部,对我印象很好。这次市局副局长空缺,是他主动向上面推荐的。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愿意相信那些更“精彩”的版本——说我是某某领导的亲戚,说我是下来镀金的,说我有后台有背景。
这些流言,苏晚晴大概也听说了。
所以她才敢那样肆无忌惮地羞辱我。
在她眼里,我可能还是那个贫困县走出来的穷小子,靠着某层关系进了市局当个小办事员,一辈子也翻不了身的那种人。
下午五点四十分,我终于处理完手头的文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办公室主任赵明轩,我的老同学。
“怀远,累了吧?”赵明轩笑着递给我一杯咖啡,“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点焦糖的甜,“就是信息量有点大,需要消化消化。”
赵明轩在我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那个……大厅的事儿,我听说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苏晚晴那个女人,”赵明轩摇摇头,“她在局里干了十年还是科员,就是因为那张嘴太得罪人。你是不知道,她在这个单位几乎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我没说话。
“你别往心里去,”赵明轩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现在是她领导,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明轩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发出的嗡嗡声。
我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渐次亮起的路灯。
这个城市我已经十年没有好好看过了。
十年前我大学刚毕业,怀揣着一张文凭和一腔热血来到这里,却没有找到接纳我的地方。面试了十几家公司,大部分都因为我没有背景没有关系而被拒之门外。
那时候苏晚晴说:“怀远,我们分手吧,我爸妈不同意。”
我知道那是借口。
她爸妈早就知道我的情况,但之前一直没说什么。直到那个开宝马的富二代出现,她爸妈的态度才突然变得暧昧起来。
我记得分手那天下着雨,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雨雾中。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被生生撕扯出来。
后来我离开了这个城市,去了省城,从小职员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无数个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的下午,无数次想要放弃但最终还是咬牙坚持下来。
三十二岁那年,我做到了公司的中层。
三十四岁那年,我通过了省厅的选调考试,成为了体制内的一员。
三十五岁那年,我被借调到省厅,认识了周国平局长。
三十六岁这年,我站在这里,成为了这个城市市局的副局长。
苏晚晴不知道这一切。
在她的认知里,我还是那个穷小子,那个穿地摊货、穿磨白皮鞋、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身的男人。
可是今天在大厅里,明明只要我掏出任命文件,就可以让她当场闭嘴,为什么我没有?
我问自己这个问题。
答案是:我在享受。
享受她不知情时的嚣张和得意,享受她得知真相后那震惊又恐惧的表情。我想看她从云端跌落到泥地的样子,想看她后悔莫及的眼神。
但这个答案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恶心。
手机响了。
是妻子若兰打来的。
“老公,今天第一天上班怎么样?”电话那头传来温柔的声音。
“还行,”我靠在窗框上,“比较忙,但总体还行。”
“那就好,”若兰停顿了一下,“有人……为难你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没有,”我说,“都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景,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我回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工作?是报复?还是……
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
你是想让她后悔,还是想让她重新认识你?
02
上班第三天,我总算把局里的基本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市局下设七个科室,分管不同业务,总共有九十多人。局领导班子除了我和周局长,还有三位副局长和一位纪检组长。
周局长年近退休,精神状态不错。三位副局长各管一摊,总体来说工作效率尚可,但也有一些积压多年的老问题。
其中最大的问题,是信息科的设备和技术严重落后。
“顾局,咱们这套系统是五年前上的,现在早就过时了,”信息科长老孙泡了杯茶,愁眉苦脸地跟我诉苦,“别的市局早就上了新系统,效率翻了两番,就咱们还在这儿手动录入数据,年年的考核都倒数。”
“为什么不上新系统?”我问。
“钱啊!”老孙一拍大腿,“预算申请报了三年,每年都被卡。上面说咱们局去年的数据错误率太高,没有资格申请新系统的经费。”
我皱了皱眉:“数据错误率高?出了什么问题?”
“还不是……”老孙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算了不说了,顾局您忙,我那儿还有事先走了。”
老孙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数据错误率高,预算被卡,新系统上不了——这明显是个恶性循环。但关键是,数据为什么会出现高错误率?
我决定自己去查。
经过两天的调研,我发现问题出在一个很多人都不愿意提的地方——苏晚晴负责的数据录入环节。
苏晚晴在接待科,除了前台接待工作外,还负责一部分业务数据的录入和核对。而根据记录,过去三年里,经她手录入的数据错误率几乎是其他人的三倍。
但这并不是最让我意外的。
最让我意外的是,苏晚晴的考核记录显示,她每年都因为“工作失误”被扣分,扣分次数之多,在同龄人中几乎是最高的。
可她还继续留在接待科,继续负责数据录入。
这背后肯定有事。
我去找老孙了解情况,老孙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最后终于说出了真相:苏晚晴的老公——不对,应该说是前夫——是上一任副局长的侄子。当年就是因为这层关系,她才被安排到了市局。后来副局长退休了,但苏晚晴的关系还在,没人敢真的动她。
“其实也不是不敢动,”老孙压低声音说,“就是犯不着。谁也不想为了她得罪人,反正她也就是个科员,翻不出什么大浪。”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班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了苏晚晴。
她刚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顾……顾副局长,”她咬着嘴唇,声音干涩,“之前在大厅里,我不知道你是……”
“没事,”我打断她,“不知者不怪。”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尴尬,有后悔,似乎还有一点——不甘。
“你这些年……”她迟疑了一下,“你变化挺大的。”
“人都会变,”我说,“就像你当初选择坐上那辆宝马的时候,肯定也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我知道这话说得太刻薄了,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十年来积压在心底的那些怨气,在那个瞬间就像是被点燃的炸药,轰的一下全爆发出来。
苏晚晴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莫名的空虚和疲惫。
这不是我想要的感觉。
我以为看到她难受我会高兴,可实际上我并没有觉得痛快,只是觉得……累了。
手机又响了。
是赵明轩。
“怀远,你还记得你们县城一中的老校长吗?”
我愣了一下:“记得,怎么了?”
“我刚收到消息,老校长今天下午走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老校长,就是当年给我凑学费让我去上大学的那个人。我家穷,父母供不起,是老校长从自己的工资里拿钱资助的我。
“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天下午,心脏病突发,”赵明轩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跟你关系不一般,所以赶紧告诉你一声。”
“谢谢,”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心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
老校长走了。
那个改变了我命运的人,走了。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即将涌出来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突然想起老校长当年说的一句话:“怀远啊,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格局小。格局小的人,再有钱也是个穷人;格局大的人,再穷也有翻身的机会。”
我之前那些想要报复苏晚晴的念头,那些斤斤计较的心眼,是不是……太格局小了?
03
葬礼安排在一周后。
老校长教了一辈子的书,送了一波又一波学生走出大山。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有他的学生,有他教过的孩子的孩子。
我站在人群中,穿着一身黑色西服,看着灵堂中央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微微笑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怀远哥。”
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站在我面前,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你是……”
“我叫小雨,”女孩说,“老校长是我爷爷。”
我蹲下身子,看着她:“你爸妈呢?”
“我爸妈……离婚了,”小雨低下头,“妈妈走了,爸爸在外面打工,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
我的心猛地一痛。
“那老校长走了,你……”
“我打算辍学去打工,”小雨抬起头看着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没关系,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我看着她那双写满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成熟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行,”我站起来,“你不能辍学。”
“可是爷爷走了,没人供我上学了,”小雨的眼睛里终于滚下泪珠,“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记下了她的联系方式。
“小雨,你放心上学,学费的事交给叔叔来处理。”
小雨愣住了:“怀远哥……可是你也不容易吧?我爷爷说过,你爸妈也是……”
“放心,”我笑了笑,“叔叔现在能赚钱了,供你上学没问题。”
小雨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用力擦了擦,鞠了一躬:“谢谢怀远哥。”
我扶起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老校长资助了我,帮我走出了大山。而现在,他的孙女也面临同样的困境。
如果我不帮她,那我和当年那些势利的人有什么区别?
从葬礼回来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海里浮现出苏晚晴的脸。
我想到那些调查资料里关于她的信息——她的前夫,那个被指控家暴的男人;她的孩子,那个据说有自闭症的孩子;还有她这些年日渐窘迫的生活。
她当初选择嫁入豪门,无非是想过上好日子。
但她最终没有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可这又能怪谁呢?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突然觉得,我这次回来,也许不是为了报复她,而是为了……告别过去的自己。
那个因为被伤害而怀恨在心的自己。
那个因为穷而自卑到骨子里的自己。
那个渴望被认可、渴望证明自己的自己。
车停在市局门口,我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推开车门。
刚走进大厅,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
“什么情况?”我问旁边的赵明轩。
“省厅下发了新文件,要进行全市系统的业务大比武,”赵明轩递给我一份文件,“各单位排名,前三名有经费和政策倾斜。”
我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一条细则上:本次比武成绩将直接影响下一年度的预算分配。
“这是个大机会,”我说,“如果咱们能拿到前三,预算的问题就能解决了。”
“可问题是,”赵明轩苦笑,“咱们的信息系统是最落后的,去年比武排名垫底,今年要想进前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在短时间内把数据系统的问题彻底解决。”
我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公告栏上贴着的文件,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04
第二天一早,我就召开了局领导班子会议。
“我建议,由我亲自负责信息系统的整改工作,”我坐在会议桌的一端,看着对面的几位副局长,“争取在省厅比武前解决问题。”
几位副局长对望了一眼,表情各异。
老孙最先开口:“顾局,不是我不支持你,可是这套系统积压的问题太多了,光靠咱们自己人,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
“我知道有难度,”我说,“所以我打算请省厅的技术专家来协助。”
“省厅?”另一位副局长皱了皱眉,“省厅的专家可不是随便就能请来的,咱们局的面子怕是不够大。”
我笑了笑:“我在省厅工作的时候,刚好认识几个技术部门的同事,我可以去跟他们沟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局长第一个表态:“我觉得可以试试,小顾既然有这层关系,不妨用一下。反正也没有什么损失。”
其他几位副局长也纷纷点头。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给省厅的同事打了个电话。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说下周派两个人过来帮忙看看。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院子。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苏晚晴。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神色看起来有些紧张。
“顾……顾副局长,”她叫得很不自然,“我来送文件。”
“放桌上就行。”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却没有马上离开。
我抬起头:“还有事?”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说:“那个……之前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在大厅那样说你。”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当时、当时不知道你是副局长,”她说,“我以为你是来找工作的,所以……”
“所以你就可以随意羞辱别人?”我看着她,“如果我真的只是个来找工作的人,你那样做就对吗?”
她语塞了。
“你在大厅那样对别人不是一次两次了吧,”我靠在椅背上,“我看过你的考核记录,这三年你因为态度问题被投诉过多少次?”
她的脸又白了,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苏晚晴,你是一个有十年工作经验的老员工了,不是刚毕业的小姑娘,”我说,“一个人的教养,不是在面对比她地位高的人时表现得恭恭敬敬,而是在面对比她地位低的人时,依然能保持尊重。”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抬起头看着我:“你说得对,是我错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闪动着的水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你出去吧,”我说,“还有工作要做。”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把门带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我说的话,其实也是在告诉自己。
一个人的教养,不是在面对比她地位高的人时表现得恭恭敬敬,而是在面对比她地位低的人时,依然能保持尊重。
那我呢?
我在面对苏晚晴这个“地位不如我”的人时,我是不是也有过居高临下的态度?
我有没有真正用平等的眼光看待过她?
星期五下午,周局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小顾啊,我下周要去省里开会,局里的工作你多担着点。”
“没问题,周局。”
“还有一件事,”周局长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今年的业务比武,我希望你能带队参加。”
我愣了一下:“我带队?”
“对,”周局长看着我,认真地说,“我了解过了,你在省厅的时候参与过类似的比武,拿过名次。我相信你的能力。”
我心里一热:“周局,谢谢您信任我。”
“别谢我,用成绩说话,”周局长笑了笑,“对了,还有一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说。”
“关于苏晚晴的问题,”周局长点了点桌面,“她的考核情况你也看到了,连续三年不合格。按照制度,连续五年不合格就要被清退。你说这事怎么处理?”
我沉默了一会儿:“周局,我想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行,你看着办。”周局长摆摆手,“我就一个原则——公平公正,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庸人。”
我点了点头,走出局长办公室。
走廊的另一头,苏晚晴正弯着腰收拾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前几天的那个问题:我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为了报复她?
还是……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05
比武的日子越来越近,省厅派来的技术专家也到了。
来的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技术能力很强。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把我们的信息系统摸了个透,列出了一份详细的整改方案。
“顾局,你们局的系统基础太差了,”男专家小吴直言不讳,“数据接口有十几个问题,底层架构也有漏洞。要想短期内解决,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
“时间上来得及吗?”我问。
“如果只做紧急整改,能赶上比武,”女专家小陈说,“但要彻底解决问题,至少需要半年。”
“那就先做紧急整改,”我说,“我去协调人手和资源。”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每天都在信息科待着,和小吴小陈一起研究方案,协调各个科室配合。信息科的老孙被我带动起来,也跟着加班加点。
全局上下都看在眼里。
“顾局真是拼啊,”有人在背后议论,“一个副局长,天天跟技术员一起加班到凌晨。”
“听说他以前就是在省厅技术处干过的,专业能力很硬。”
“那他还来咱们这儿干嘛?不都是为了往上爬吗?”
“也说不准,可能真是来干事的。”
这些议论我或多或少都听到过,但我没有放在心上。
我确实是想干事的。
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是因为……我想做一点有意义的事。
老校长临走之前,还在为一群大山里的孩子奔走着。他这辈子都在帮别人,没为自己想过分毫。
我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星期五下午,我忙完手头的工作,正准备下班,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顾叔叔吗?我是小雨。”
“小雨,怎么了?”我听到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顾叔叔,我奶奶住院了,需要动手术,可是医药费……我凑不够……”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别着急,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在医院楼道里,我看到了小雨。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着。
“小雨。”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顾叔叔……”
“没事没事,”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钱的事叔叔来解决,你别担心。”
“可是……可是你已经帮我出了学费了,我不能再……”
“傻孩子,”我看着她,“你爷爷当年供我上学,我才有今天。现在你有困难了,我帮你不是应该的吗?你放心,你爷爷没做完的事,我来替他做好。”
小雨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帮她处理好医院的手续,又预付了部分医药费,这才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我站在路灯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赵明轩发来的:“怀远,我打听到一个消息。苏晚晴的儿子有自闭症,她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工作,确实挺难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她这十年,过得并不好。
我又想起那天她在办公室里,红着眼眶说“是我错了”的样子。
也许,她早就在后悔了。
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头。
星期一。
比武前最后一周。
上午九点,我正在信息科和技术人员讨论最后的测试方案,突然听到大厅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出事了!出事了!”
我快步走出信息科,只见大厅里围了一群人,人群中央有人在地上坐着,脸色煞白,双手捂着胸口。
是苏晚晴。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满脸横肉,正指着她破口大骂:“你这个废物!让你找个关系都找不到!一个月两三千块钱的工资,够干什么用的?老子让你办点事你办不了,你还有脸在这儿上班?”
苏晚晴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是她什么人?”我走过去,盯着那个男人。
“我是她老公!怎么了?”男人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凶狠,“你是谁?你管得着吗?”
“我是这儿的副局长,”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在公共场合闹事?”
“副局长?”男人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冷笑一声,“哦,我当是谁呢,就是那个新来的吧?我告诉你姓顾的,你别多管闲事!苏晚晴是我老婆,我想怎么教训她就怎么教训她!”
苏晚晴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恐惧和羞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位先生,”我尽量保持平静,“你如果是来办事的,请遵守公共秩序。如果你不是来办事的,请你现在就离开。”
“你算老几,让我离开?”男人往前逼了一步,“我告诉你,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我不走!”
周围的几个工作人员看到这个架势,都往后退了几步,没人敢上前。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男人,又看了看地上的苏晚晴。
我看到了她眼中的绝望。
那种绝望,我曾经也体会过。
“保安!”我喊了一声。
两个保安快步跑了过来。
“把这个人请出去,”我说,“如果他再闹事,直接报警。”
“你——”男人怒目圆睁,“你他妈——”
“保安,”我说,“马上请出去。”
两个保安架着男人的胳膊,把他连拖带拽地赶出了大厅。
男人在门口还在骂骂咧咧,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不见。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蹲下身子,看着地上的苏晚晴:“你没事吧?”
她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羞愧,有后悔,还有……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没事,”她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谢谢你,顾副局长。”
“不用谢,”我说,“你如果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她打断我,声音有些沙哑,“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好。”
她说完,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大厅。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机又响了。
是周局长。
“小顾,下周省厅的专家要来做比武前的预检,你准备一下。”
“好的,周局。”
挂了电话,我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头顶那块“为人民服务”的牌匾,心里思绪万千。
一个星期以后。
比武的日子。
全省二十三个市局齐聚省厅,各自派出最精锐的队伍。
我带队,全局几乎所有业务骨干都来了。
第一轮,基础知识测试,我们组拿了第七名。
第二轮,业务技能考核,我们组拿了第五名。
最后一轮,是现场模拟——处理一个突发事件的应急系统操作。
这一轮占分最多,也是我们最大的劣势——因为我们的信息系统是最落后的。
“顾局,怎么办?”老孙急得满头大汗,“这系统反应太慢了,要处理这个突发事件,至少需要十五分钟,其他局可能五分钟就搞定了!”
我看了看题目,突然发现——这个案例我曾经在省厅的时候处理过类似的情况。
“让我来,”我说,“我用老系统也能快速处理。”
老孙愣住了:“顾局,你……”
“相信我,”我说,“我在省厅干了三年,处理过这种情况。”
我坐到操作台前,双手放在键盘上,开始快速操作。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舞动,屏幕上的数据快速切换。我调用着老系统的各种功能,利用我在省厅积累的经验,用最笨的办法做出最优的效果。
六分十七秒。
我用一个已经过时的信息系统,完成了其他局用新系统需要五分钟才能完成的任务。
整个大厅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省厅的评审组长站起来,惊讶地看着我:“你以前在省厅技术处干过?”
“是的,”我站起来,“三年。”
“难怪,”评审组长点点头,“你这种处理思路,是老技术员才会用的。”
最后,我们组综合排名第三。
拿到了四百万的预算经费。
全市局的同事都沸腾了。
周局长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小顾啊,这下子你可给咱们局长脸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省厅的大楼前,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我准备挂电话的时候,不远处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出事了!有人跳楼!”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我顺着人流跑过去,看到省厅办公楼后面的空地上,一个人影倒在地上。
周围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挤开人群,走到前面,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我的心脏差点停止了跳动。
是苏晚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