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三次,我才接起来。
“苏晚,你小姨住院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淡,像是说一件和她毫无关系的事。
我母亲,苏慧芳,六十岁的退休护士,说话永远是这样。不温不火,不带感情。哪怕说的是亲妹妹病危。
“什么病?”
“脑梗,在市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
我深吸一口气:“妈,你不去看看?”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我能听见母亲那边厨房水龙头在哗哗响。她从来不会让事情打断她的日常。
“不去。”
就两个字。
关了水龙头的声音后,母亲的回答清晰得像刀切。
“那是你亲妹妹,四年没来往了,现在她——”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我说了不去。”
母亲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妈”字刺眼。四年前她们大吵一架,从那以后,小姨苏慧兰就像在这个家族里蒸发了一样。逢年过节不露面,电话不接,就连我结婚,她都没来。
可我知道,小姨的地址我一直留着。
那个离市中心医院只有两站公交的老小区。
01
我到医院的时候,小姨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的鞋踩在白色地砖上,发出闷响。推开病房门的瞬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床上那个女人瘦得脱了相。
四年前的小姨,烫着卷发,涂着口红,走路带风。离了婚一个人过,但我从没觉得她过得不好。她做家政,一个月挣三四千,够自己花,逢年过节还给我女儿小雨包红包。
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就是个瘦成一把骨头的白发老太太。
“晚晚?”小姨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暴起,皮肤冰凉。
“小姨,你怎么不早说?”
她扯出一个笑:“怕给你添麻烦。”
“你是我亲小姨,什么麻烦不麻烦。”
小姨的眼眶红了,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太阳快落山了,金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我忽然发现她和我母亲年轻时候很像。一样的眉形,一样的下巴弧度。
“你妈……她还好吧?”小姨的声音很小。
“还好。”
我不敢告诉她,母亲连来都不来。
“她身体怎么样?腰还疼不疼?”小姨继续问,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妈腰一直不好,年前发作过一次,打了封闭针。”
“让她少坐,多躺着。”小姨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晚晚,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四年了。小姨张口问的,还是我母亲的身体。
可我妈,为什么连看都不愿意来看一眼?
我拨通母亲的电话。
“喂。”又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声音。
“妈,我在医院。小姨情况不太好,脑梗面积很大,医生说有偏瘫的可能。”
“嗯。”
“你就真的不管了?那是你亲妹妹!”
“苏晚,”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冷了,“有些事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不能说。”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不能说,你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她挂了。
我攥着手机,在医院的冷光灯下坐了整整半个小时。
02
小姨住院第三天,我请了假去照顾她。
母亲依旧没来。我每天早上给她打电话汇报小姨的情况,她听,但从不回应,最后以“我挂了”结束通话。
小姨的身体恢复得不好。左半边身子发麻,走路要扶着助行器。医生说至少要住半个月,可她第四天就开始催我办出院。
“住一天好多钱,晚晚,我没那么多积蓄。”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小姨摇头:“我不想欠谁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空洞,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我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到了她病床柜子里的一个小布包。布包很旧,已经洗得发白,上面绣着两朵花。
是我妈的手艺。
年轻的时候,我妈喜欢绣花。我记得家里的枕套、桌布,甚至我的书包上,都有她绣的兰花和梅花。
小姨看到那个布包,一把从我手里夺过去。
“别动!”
“那是妈给你绣的?”
小姨没说话,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都这样了,还留着。四年没见,还惦记着她的身体。还在用着我妈二十年前绣的东西。
“小姨,你和我妈到底怎么回事?”
小姨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我不是小孩了,我三十五了。”
“那也不该你知道。”
同样的话。母亲说不能说,小姨说不能知道。
我越发觉得,她们之间的事,绝不只是四年前那一架那么简单。
我到家的时候,丈夫张伟正在沙发上刷手机。小雨已经睡了。
“怎么这么晚?”张伟头也没抬。
“小姨明天出院,我帮她收拾了一下。”
“你妈真不去接?”
“不去。”
张伟终于抬起头:“四年了,她们是和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
但今晚,我想知道。
母亲住的是老房子,我有她家钥匙。我趁她睡着,悄悄用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很暗,只有厨房的灯一直开着。母亲从小就节约,但我发现她最近几年不喜欢太黑,睡觉也要留一盏灯。
我轻手轻脚走到主卧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母亲均匀的呼吸声。
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式的铁盒子。
我一直知道那个盒子。小时候无数次看见母亲把它抱在怀里,坐在窗前发呆。我问她里面有什么,她说是旧东西。
我拿起盒子。
没有锁。
里面的东西很少。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女的穿碎花裙子,笑得很甜。男的高高瘦瘦,眉目清秀。
我认识女的,那是我妈。
男的我不认识。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蓝色的钢笔字,已经模糊了,但我还是能辨认出来:
“慧芳,等我回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照片下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收件人写着“苏慧兰收”。
小姨。
我母亲手里,有别人写给我小姨的信。
我犹豫了三秒,打开了信。
字迹很清秀,看得出是男人写的:
“慧兰,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我和慧芳的事,是我们年轻时候不懂事。我对她没有感情,是你误会了。等我回来,好好跟你解释。”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什么意思?
“我妈年轻时候和这个男人……”
我的目光扫到信的末尾,落款日期是三十七年前。
那时候,我妈还没结婚。小姨才十八岁。
03
我把照片和信重新放回铁盒,轻轻盖上。
手在发抖。
三十七年前。
我妈,和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叫让我妈等他。
可她等的那个人回来了吗?她嫁给的,是我爸。
我爸苏建国,老实巴交的人,在工地干了一辈子,六年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高位截瘫。
我从来没怀疑过他们之间的感情。我爸话不多,但我妈照顾他,从没抱怨过一句。擦身子、换尿布、喂饭,六年如一日。
外人看了都觉得,这是我妈的责任感。只有我知道,我妈做这些事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温度。
像在完成一件任务。
我把铁盒放回原处,悄悄退出了房间。
开了门,我才发现母亲站在客厅里。
她穿着旧睡衣,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像银丝。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妈,我——”
“你看到了。”
不是问句。她知道我去翻那个盒子了。
“那个男人是谁?”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信是写给谁的?小姨的吗?”
母亲的脸在月光下一寸寸崩裂。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苏晚,”她的声音沙哑,“我求你了,别问了。”
“妈,小姨现在那个样子,你不想见她最后一面?”
“不见。”
“为什么?你欠她什么?你说你在还债,你拿什么在还?”
我追着问:“妈,你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多年连妹妹都不敢见?”
“我……”
母亲的手抖得很厉害。她的嘴张了几次,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一瞬间,我看到的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苏慧芳。而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了一辈子的老太太。
“妈。”
“我害了她。”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泡泡,“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怎么害的?”
沉默。
然后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你小姨爱的那个男人,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我为了你爸、为了这个家,撕了他们的婚书。你小姨现在上门,是来要命的。”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我说——”母亲的声音变得干涩,像砂纸,“他和慧兰有婚约。是我,在婚礼前一天,撕了他们的婚书。”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他娶别人。”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掐住一样。
“你以为你小姨为什么四年不见我?不是因为我要抢她的男人,而是——”
母亲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
我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小姨”。
母亲看到那个名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沙发上。
我接起电话。
“晚晚,你妈没告诉你吧——”小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沙哑却清晰,“那个男人,是你爸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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