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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站在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门口,看着手机上母亲发来的消息:“她爱怎么闹怎么闹,别管她。”

短短几个字,没有标点,像命令,又像抛弃。

我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抬头望向出院的通道。刚做完脑梗手术的小姨陈秀兰,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扶着墙一步步往门口挪。护士搀了她一把,她摆摆手,固执地自己走。

我快步迎上去,还没开口,她抬起脸,那张和我母亲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满是憔悴。她看着我,眼睛突然红了。

“晚晴,你妈是不是巴不得我死?”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一夜。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卡在喉咙里。

四年前,她和姐姐一样,和我们断了联系。如今再次相见,小姨瘦得像一张纸。

风又吹过来,我看着小姨摇摇欲坠的身体,伸手扶住她:“小姨,你先跟我回家。”

她扭过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我不懂的东西。她轻声说:

“回家?晚晴,你妈的家,还有我的位置吗?”

01

出租车上,小姨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她的侧脸和母亲太像了,只是母亲保养得好,六十八岁的人看起来像不到六十。而小姨,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头发花白了一半,眼窝深陷。

我问:“小姨,你一个人住院,我表姐没来吗?”

表姐周洁是小姨的女儿,嫁到了南方,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人。

小姨转过头,摇摇头:“不叫她,她忙。”

“再忙也该来,你这次是脑梗,不是感冒。”我有些生气。

小姨没接话,又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晚晴,你跟你妈说一声,我不会赖着不走。等我好一点,我就走。”

我的鼻子一酸:“小姨,你说什么呢,那是我家,也是你家。”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扶着小姨上楼,她走得很慢,每上一个台阶都要喘很久。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想起小时候,小姨总是骑自行车带我去公园,那时候她多年轻啊,骑车的时候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笑得很开心。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没开。她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沉默。

“姐。”小姨先开口,声音很低。

母亲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进来吧,厨房煲了粥。”

就这一句话。

我松了一口气,赶紧扶小姨走进去。小姨低着头,眼眶红红的,但我装作没看见。

饭桌上,母亲盛了两碗粥,一碗放在小姨面前,一碗推到我面前。她自己什么也没吃,又坐回沙发上。

小姨看着那碗粥,眼泪掉进碗里。

我夹了小姨爱吃的咸菜放进她碗里,轻声说:“小姨,趁热。”

她点点头,端起碗,手还在抖——那是脑梗的后遗症。

我看向母亲,她背对着我们,肩膀笔直,一动不动的。

母亲从始至终,没有问一句“你好点了没有”,也没有说一句“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母亲收拾了她房里的旧东西,让小姨睡在我的床上,她自己去睡沙发。我拦她,她说:“我睡不着,你管你自己。”

小姨睡下前,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出奇的大。

“晚晴,你妈妈是不是还在恨我?”

我愣住了:“恨你?小姨,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摇摇头,松开手,翻了个身:“没什么,都是老黄历了。你也早点睡。”

我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回到客厅,母亲已经关了灯。我摸黑走过去,在沙发旁边蹲下:“妈,小姨这次病得很重,你知道的,脑梗,差点没救过来。”

母亲的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突然开口:“她是你小姨,我还能赶她走不成?睡吧。”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听出来了,那平淡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也许是恨,也许是怕。

我不知道。

02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我起早去买菜,想着给小姨炖个汤补补。

回来的时候,发现小姨已经醒了,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是她和母亲的合照。泛黄的相纸上,两个梳麻花辫的姑娘站在田埂上,眼里都是光。

“那时候你妈妈多好看。”小姨指着照片,“整个公社都知道老陈家的大闺女漂亮。”

我坐在她旁边,问:“小姨,你和我妈小时候关系好吗?”

她沉默了很久。

“你妈比我大两岁,我小时候性格野,总闯祸,都是你妈给我兜着。有一年发大水,我掉河里了,她二话不说就跳下来捞我。她也不会游泳啊,呛了好多水,差点没淹死。”小姨说得平淡,声音却开始发抖,“我们本来是最好的姐妹。”

“那为什么……”我看着小姨的眼睛,“为什么你们突然就不来往了?”

小姨的手指摩挲着照片上母亲的脸:“有些事情,说不清的。你妈那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一个字也不肯说。”

“那你呢?”我追问,“你也不能说吗?”

小姨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复杂。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门开了。

母亲提着菜篮走进来。她看了一眼我和小姨坐在一起,又看了一眼小姨手里的照片,脸上的表情没变。

她走进厨房,把菜放下,说了一句:“秀兰,你身体还没好,别到处走。”

小姨说:“我知道。”

母亲没再说什么,开始洗菜。

我走进厨房,关上推拉门,压低声音说:“妈,你到底怎么了?小姨是你的亲妹妹,她这次差点死了,你就不能对她说两句好话?”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菜,水声哗哗的。

“妈!”我的声音大了些。

“晚晴,”母亲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有些事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啊。”我看着她。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说不清。”

她推开我,走出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急。母女这么多年,我知道母亲不是刻薄的人。她教了一辈子书,对每个学生都耐心,对邻居也热心。唯独对她自己的亲妹妹,冷漠得不像同一个人。

小姨在客厅咳了一声。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见小姨已经自己回房间了,那照片放在茶几上。

我走过去拿起来,翻看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小姨的笔迹:

“阿慧,对不起。”

阿慧是我妈的小名。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人这么叫她了。

03

小姨住了三天,母亲就冷淡了三天。

每天早上她去菜市场,中午做两个清淡的菜,晚上再煮个粥。家务活一样不落,但就是不跟小姨说话。

小姨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每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有时候睡过去,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夹在中间,心里难受得要命。

第三天晚上,趁小姨睡着了,我去敲母亲的房门。

她还没睡,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缝东西。缝的是一件婴儿穿的小袄子,红色的绸缎面料,针脚细细密密的。

“妈,这么晚了还缝?”

她把针别在布料上,抬起头看着我:“你小时候的衣服,我给改改,说不定将来给棠棠的孩子穿。”

苏小棠是我女儿,今年十五岁,还早着呢。我知道,母亲只是想让自己忙起来,不用去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

我挨着她坐下来,靠在她肩膀上:“妈,你跟我说实话,你和小姨之间,到底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过不去?”

母亲针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缝:“没有。”

“那为什么你对小姨那个态度?”

“什么态度?”她侧过头看我。

“你都不跟她说话。”我说,“她是你亲妹妹啊,这么多年没见,你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把针线和衣服放在旁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晚晴,如果我说,我不跟她说话是为了她好,你信不信?”

我愣住了。

“对她好?”我不明白。

母亲没有解释,只是说:“有些事情,说了反而更伤人。有些关系,远了才是福气。”

我看着她的侧脸,发现母亲真的老了。眼角的皱纹像什么细细的线,嘴唇也薄了,笑起来的时候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光彩。

“妈,你到底在怕什么?”我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起来喝水,经过小姨的房间,发现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看见小姨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小姨,还没睡?”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

“晚晴,我今天给你姐姐打电话了。”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姐姐苏晚霞,比我大三岁,四年前嫁到外地之后就不怎么跟我们联系了。逢年过节发个微信,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我给她打了几次电话,她不是不接,就是敷衍几句。

“小棠她妈怎么样了?”小姨问。

我说:“还行,上次听说她离婚了,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打工。”

小姨听完,眼泪掉得更凶。

“我跟你妈一样,都是不会做姐妹的命。”她哽咽着,“我把你妈惹恨了,你姐也把你惹恨了,你们姐妹俩,怎么……”

她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床边,想起姐姐。

小的时候,姐姐什么都护着我。上学有人欺负我,她像个母鸡一样挡在我前面。她成绩也好,长得也漂亮,全家都宠她。只有我知道,她离开家的那天,哭了一整夜。

后来她结婚,我因为工作没去成,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理我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姐姐回了消息。

只有四个字:“别管闲事。”

04

小姨还是走了。

第五天早上,我去上班前,她说想出去走走。我说让她等我下班回来陪她,她说不用,就在附近转转。

中午我在办公室吃盒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姨打来的。

“晚晴,我在你妈学校门口。”

我一听,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母亲退休前在城南中学教书,教了三十五年。那所学校,也是小姨曾经上学的地方。

“小姨,你别乱跑,你的身体……”

“没事,我就想看看。”小姨的声音平静,“我在这里等了你妈一上午,她没出来。”

我说:“妈今天不在那边,她去社区活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小姨的声音变得很轻:“晚晴,我想你妈原谅我。”

我拿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

“算了吧,我给司机说,我去找你。”小姨挂了电话。

一个小时后,小姨出现在我单位门口。她穿着我给她买的羽绒服,脸色比刚出院的时候好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虚的。

我请了假,带着小姨去吃饭。她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馄饨。

“小姨,”我鼓起勇气问,“你到底做错了什么,需要我妈原谅?”

小姨放下勺子,看着碗里的汤。

“那年你妈妈出了一趟远门,”她说,“就是你出生的那一年。”

我感觉有什么事情就要浮出水面了,心脏跳得厉害。

小姨继续说:“你妈妈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在县医院住了三天。那几天刚好你表姐发高烧,也住进了医院。我一个人,两头跑。我求你妈先管管自己的孩子,可你妈说……”

“她说什么?”我屏住呼吸。

“她说,‘秀兰,你老大不小了,该自己拿主意了。’”

我愣住了:“就这么一句话?”

小姨看着我,眼睛里有深深的痛:“你不懂,晚晴。你妈妈从小什么都帮我,那一次,她放手了。我以为她不管我了。”

“那你就恨她了?”

“我没恨她。”小姨摇头,“我自己没把周洁照顾好,她烧坏了肺,落了病根。后来每个月都要吃药,每年都要看病。你妈给我寄过钱,我没要。我觉得我欠了她什么。”

我听得手心冒汗:“那你们为什么断了联系?”

小姨又把目光移开:“你妈嫁给你爸之后,日子过得不算好。我那时候不懂事,觉得她嫁远了就不管我了。后来她让我把我女儿送到她那里读书,我没同意。从那以后,她给我寄东西,我退回去。你给我妈打电话,我不接。”

“小姨,你好傻。”我说。

她笑了,笑容里有苦涩:“是啊,我傻。一辈子都在跟自己较劲。你妈也是,她从来不说软话,我也不说。一较劲,四年就过去了。我都六十三了,还有几个四年?”

我握紧她的手,眼睛湿了。

“晚上我带你回去,你跟我妈好好谈谈。”

小姨点点头,眼泪掉在馄饨汤里。

05

晚上回到家,母亲已经在做饭了。

她听见我开门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晚晴,带秀兰一起去社区走走?”

我愣住了。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母亲第一次主动邀小姨一起出门。

小姨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好,我换件衣服。”

那天的社区广场很热闹,有人在跳广场舞,有人在下棋。母亲带着小姨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我在不远处的健身器材那里,偷偷看着她们。

她们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尺的距离。母亲没说话,小姨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小姨。我远远没看清是什么。小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接过来,把那个东西攥在手里,捂住了脸。

那天晚上回去,母亲照旧睡沙发。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小姨走到我身边,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个发黄的布包,上面绣着梅花。

“等你妈睡着了再看。”小姨说完,转身回房间了。

我心跳得厉害。

晚上十二点多,我确认母亲和小姨都睡下了,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本日记本,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陈秀兰。

我翻开第一页,是小姨的笔迹,记录的是她的青春岁月。

翻到中间,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母亲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我不认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清清满月。”

清清?母亲和小姨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名字。

我又往后翻,日记本的后半部分,是小姨记录的一段话:

“阿慧的孩子没了,她难过了很久。可我不能说,那个孩子不是她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我的孩子?那清清是谁?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都严重磨损了,字迹模糊不清。直到最后一页,笔迹忽然清晰起来,是母亲的字——母亲的笔迹我认得,和日记本的封面上的字完全不一样。

母亲写道:

“秀兰,对不起。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我只能选清清。”

清清?母亲在救谁?救我的时候,她选择了小姨的儿子?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拿起手机,翻到母亲房间的照片。忽然想起来,母亲年轻的时候,确实生过一个孩子。可那个孩子刚出生就没有保住,这是家族里都知道的事。

而小姨日记里的“清清”,那个婴儿,难道就是母亲失去的那个孩子?

可是那句话——“那个孩子不是她的”——又是什么意思?

我攥着那张照片和日记本,手指发凉。

卧室的门忽然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睡衣,看着我手里的东西。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走进来,坐在床边。

“你小姨跟你说了什么?”

我摇摇头:“没,她让我看这个。”

母亲拿起日记本,没有翻,只是摸了摸封皮。她的眼里忽然有泪光。

“有些事,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让你知道。”

她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那年,我生了一个孩子,是女孩,取名苏清清。你小姨帮我接生的。可是孩子没活过十天。我难过了好久,你小姨也难过,因为她……”

母亲停顿了很久,才说出后面的那句话:

“因为她觉得,那是她的孩子。”

我的大脑像炸开了一样:“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母亲闭着眼睛说,“你小姨和我,同时生孩子。医院搞错了。我把她的孩子当成了我的,她抱着我的孩子,以为是她自己的。”

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清清……是我表姐?”

母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说:“秀兰觉得,那个孩子应该叫妈妈的人,是她。”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桌上那本日记、那张照片,都在晃。

母亲站起来,走到桌子前,看着那张照片:“你小姨这几天,一直都在找真相。她想在死之前知道,她这辈子到底欠了谁,谁又欠了她。”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晚晴,你说我该怎么办?告诉她真相,还是让她带着幻想离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