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改一份方案,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明远,周六别安排事,妈给你约了个姑娘。”
我妈刘秀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坚定。我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四十二岁了还单着,在亲戚朋友眼里已经成了某种“问题典型”,我妈每次参加完别人的婚礼回来,看我的眼神都像在审视一件滞销品。
“妈,我这周加班……”
“加什么班!你那个破班加了多少年了,老婆都没加出来一个!”她声音陡然拔高,“人家姑娘是叶氏集团的千金,你爸老同事的女儿,多少条件我都帮你打听了,本科毕业,自己开心理咨询工作室,比你小四岁,正合适!”
叶氏集团。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隐约记得父亲年轻时确实在一家叫“明远实业”的公司干过,后来倒闭了。但这和叶氏集团有什么关系?
“妈,人家条件那么好,能看上我?”
“你这是什么话?我儿子差哪了?”刘秀梅的语气里带着一股理直气壮,“我都跟人家说好了,周六中午十二点,半岛酒店西餐厅,你要是敢不去,就别认我这个妈。”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三十五岁开始,我妈就像启动了某种自动程序,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安排一次相亲。失败的理由千奇百怪——有嫌我工资低的,有嫌我不够浪漫的,还有一个直接问我有没有买够养老保险。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四月的夜晚,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四十二岁,离婚空窗期五年,有一个跟前妻生活的女儿,工作稳定但算不上成功——这就是我所有的履历。说实在的,连我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吸引力,我妈凭什么觉得人家董事长的千金会看上我?
但周六还是到了。
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搭配卡其色休闲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刻意。半岛酒店的西餐厅靠窗位置,一个穿米白色针织衫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她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年轻,短发,五官精致,身上有一种沉静的气质。
“你好,我是苏明远。”
她抬起头,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叶安宁。”
我们点完餐,气氛一度有些尴尬。我试图找话题,问她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她说了一些关于职场压力疏导的内容,声音不急不缓,像在给人做治疗。
然后她放下刀叉,看着我,表情变得认真。
“苏先生,我想我们都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了,有些话不如直说。”
我心里一紧,心想又要听什么“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之类的老桥段。这种戏码我经历过太多次了,甚至已经麻木到可以在心里提前写好剧本。
“你说。”
“如果我们结婚,我希望是——无性婚姻。”
她的话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了惊涛骇浪。我愣了至少三秒钟,手里的叉子差点掉在盘子里。
“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了。”叶安宁的表情依然平静,像是刚才只是在讨论菜单上的红酒配什么牛排好,“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婚姻可以有多种形式,包括无性婚姻。这种关系建立在共同的价值观和生活目标上,而不是肉体关系。”
我胸口涌起一股怒火。这是什么意思?一个董事长的女儿,来找我提无性婚姻?把我看成什么了?某种可以随便利用的工具?还是说这是某种高级的羞辱?
“叶小姐,”我放下刀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今天来相亲,是你父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主要是我父亲的意思。”
“那就对了。”我冷笑一声,“所以你是被逼着来的,又觉得自己应付不来,就想出这么个说辞?你要是看不上我,大可直接说,犯不着用这种方式。”
我站起来,正准备走人,叶安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我父亲一定要我来见你吗?”
我停住了。
“你和你们家,”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跟我们叶家有些渊源。”
01
我重新坐下来,看着叶安宁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两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父亲让我转交给你的。”
第一张纸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有四个人——两男两女,站在一个老式办公楼前。我一眼就认出了母亲,二十多年前的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她旁边站着一个短发女人,长得和叶安宁有几分相似。
我父亲的年轻照片也在照片里,但让我注意的,是他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个头不高,戴眼镜,穿着白衬衫,看起来文质彬彬。
“那个戴眼镜的,是我父亲。”叶安宁指了指。
我父亲和叶家认识?可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第二张,”叶安宁点了点另一张纸,“你看看吧。”
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复印件。患者姓名处写着“叶正雄”,诊断结果一栏的几个字,让我瞳孔骤然收缩——恶性肿瘤,晚期。
“这是我父亲上个月才查出来的。”叶安宁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了,“医生说他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他想在走之前,看到我结婚。”
“所以……你找我是因为你父亲的要求?”我心里那团疑云并没有散去。
“不完全是。”叶安宁看着我,“我想了两天,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实话。我父亲和你父亲年轻时候是很要好的朋友,后来因为一些事情闹掰了。他一直想弥补,但没机会。这次他查出病来之后,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来找你。”
“所以无性婚姻是怎么回事?”
叶安宁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结过一次婚,那段经历让我对很多事情……有了不同的看法。我前夫对我很好,好到让我窒息。后来我发现自己更想要的是一个可以一起生活、一起面对人生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她斟酌着用词,“一个仅仅为了满足生理需求而存在的人。”
她的话让我有些意外。这个看起来冷静理智的女人,竟然有过这样的经历。
“那为什么不找个谈得来的,非要找我?”
“因为第一,我父亲想看到我结婚,他时间不多了,我没时间慢慢谈恋爱;第二,你的人品和条件我都了解过,确实是我能接受的;第三——”她顿了顿,“这也是我想说的,那两个条件。”
她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条件一:婚姻存续期间,双方财产独立,互不干涉对方经济状况。
条件二:婚后共同经营一个公益项目,用于帮助单亲家庭儿童的心理健康。
我盯着那两个条件看了很久。第一条很正常,很多契约婚姻都会有类似的条款。但第二条让我意外——和我之前接触过的那些谈房子谈车子谈工资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是单亲家庭儿童?”我问。
叶安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是我的专业领域。我工作室之前做过类似的项目,感觉很有意义。当然,你也可以提你的条件。”
我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她。这个女人和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她说不上漂亮,但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气质。她可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惊人的话,也可以在一场注定尴尬的相亲中掌握主动权。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
“可以。”叶安宁点点头,“但最好尽快。我父亲的时间不多了。”
从酒店出来,我站在门口,阳光有些刺眼。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妈给你介绍的不错吧?”
我没回复。不是不想搭理她,而是我自己都没想清楚。
回到家,我翻出那两张纸,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母亲站在那个不认识的女人旁边,脸上的笑容那么灿烂。可我从来没听她说起过这段经历。她和父亲之间,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回家吃个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刘秀梅惊喜的声音:“有有有!妈这就去买菜!”
一个小时后,我推开了老家的门。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浓郁的葱油香味飘散出来。我爸苏建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只是点点头,没说别的话。
从小到大,我爸都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在工厂干了一辈子,退休后更是话少得可怜。在我们家,大事小事都是我妈做主,我爸似乎从来没有发表过什么意见。
“妈,”我走到厨房门口,“你们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认识一个姓叶的?”
刘秀梅手上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今天见的就是叶家的女儿。”
“哦。”她应了一声,没有下文。
“你和爸,跟叶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刘秀梅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好好跟人家姑娘处就行。”
“妈,你看着我的眼睛。”我认真地盯着她。
刘秀梅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切菜:“有什么好看的,你妈老了,有什么好看的……”
这不对劲。我太了解她了——她每次说谎或者隐瞒什么的时候,都会顾左右而言他。
“你爸和你叶叔叔年轻时候是好兄弟。”她终于开口了,“后来出了点事,就没联系了。”
“什么事?”
“大人的事,你别管那么多。”她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升腾起来,“你只要知道,妈不会害你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叶安宁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她说话的样子,她握着水杯时发白的指关节,她说起自己前夫时眼神里的那种复杂的情绪。
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两个条件我考虑过了,可以答应。但我们得把话说明白——我需要知道完整的真相,关于我爸和你爸之间的那些事。”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她的回复就过来了:
“成交。周六有空吗?我这有几个东西,你需要看看。”
02
周六上午,我按叶安宁给的地址找到了她的心理咨询工作室。那是一个安静的居民小区里的一层底商,门上挂着“安宁心理工作室”的牌子,窗帘是浅蓝色的,看起来简单而温馨。
我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看到我就笑着说:“是苏先生吧?叶老师在里间等您。”
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我敲了敲,里面传来叶安宁的声音:“请进。”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的木质档案盒,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注意到她今天的穿着很随性——一件灰色毛衣,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真实得多。
“我考虑了很久,”她先开口了,“觉得有些事还是应该让你知道。毕竟如果我们真的结婚,这些事迟早会浮出水面。”
她打开那个档案盒,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本老旧的日记本、几张收据,还有一封信。
“这是我父亲的日记,写于二十多年前。”她把日记本推到我面前,“你可以看看。”
我翻开日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我还是能看出那是一个男人的字迹,工整中透着些许潦草。
1998年6月15日
“老苏今天来找我,说秀梅怀孕了,他高兴得不行。看着他那个样子,我也替他高兴。毕竟这些年,秀梅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管他怎么穷怎么落魄,她都没离开过。这才是真正的夫妻。”
1998年8月3日
“今天公司出了点问题,账上没钱了。老苏跟我说,要不先让大家回家等通知,等资金到位了再回来。我知道他是好意,但我说不出口。这几十号人,都指望着这份工资养家糊口。”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了1998年10月的一页,字迹明显比之前潦草:
1998年10月17日
“老苏今天跟我说,秀梅病了。肝癌早期。我问他要不要钱,他说不用。可我知道他需要。他把能借的都借了,可那点钱哪里够手术费?我想帮他,可公司这边也亏着,我也是泥菩萨过河。”
看到这里,我的心猛地一沉。母亲得过肝癌?这件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继续翻,翻到了1998年11月的那几页:
1998年11月5日
“今天老苏又来公司找我。他瘦了一大圈,眼睛都是红的。他说秀梅的病拖不下去了,再不手术就晚了。我看着他的样子,想起当年我们俩一起进厂的时候,他多精神啊。
我跟他说,公司现在账上也没钱。他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是绝望。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小李跟我说,老苏最近在打听高利贷。那玩意儿能碰吗?可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他?我要是能帮他一把,他至于走到那一步吗?”
我合上日记本,手心全是汗。叶安宁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我。
“还有很多页,但重要的就这些。”她说。
“所以我母亲得肝癌这件事,你父亲知道?”
“不,他只知道你母亲病了,但不知道是什么病。”叶安宁摇摇头,“你翻到后面看看就知道了。”
我重新翻开日记本,翻到1999年3月的一页:
1999年3月12日
“今天老苏跟我说,秀梅的病好了,手术很成功。我问他钱哪来的,他支支吾吾没说。我随便猜了一句——是不是跟老李借的?他竟然点了点头。
老李那人我知道,表面上是个正经生意人,背地里放高利贷的。老苏这是走了条绝路。
我跟老苏说,你还欠多少,我帮你想办法。老苏摆摆手说不用了,都还清了。我不信,高利贷那些人,哪有那么好说话。”
“这里就断了。”叶安宁指了指日记本,“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被谁撕的?”
“我不知道。我父亲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我看着那本残缺的日记本,心里一阵阵发紧。母亲得肝癌的事她从来没跟我提过,父亲借高利贷的事更是闻所未闻。这些被刻意掩埋的往事,像一把钝刀,正在慢慢割开那些我以为早就愈合的伤口。
“这里还有几份东西。”叶安宁从档案盒里又取出一叠纸,“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一些文件,里面有一份债务转让协议。”
我接过来,看了几行,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我母亲签名的协议,向某个人借款二十万。后面还有一份补充协议,上面写着——“乙方(刘秀梅)同意,如无法按期偿还本金及利息,乙方及乙方家属将无偿为甲方(叶正雄)工作,直到债务清偿完毕为止。”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起头看着叶安宁。
“意思就是——”叶安宁的声音很平静,“你母亲向我的父亲借了二十万,用来支付她的手术费。她给父亲打了一辈子工,就是为了还这笔账。”
“不可能。”我猛地站起来,“我妈从来没说过这件事!”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不敢说。”叶安宁依然很平静,“你父亲一直以为这笔钱是从老李那里借的,你母亲瞒了他二十多年,就是为了不让他知道真相。”
“……”我哑口无言,脑子里乱成一团。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了——为什么我父亲让我来找你?”叶安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说,“因为这笔债务,直到现在都没有彻底还清。”
03
从叶安宁的工作室出来,我的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二十万——1998年的二十万,对于两个普通工人来说,那无异于天文数字。母亲为了这二十万,给叶家打了二十多年的工,而父亲至今被蒙在鼓里。
我打开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这件事要怎么问?妈,你是不是借了叶家的钱给我爸治病?你是不是瞒了他二十多年?
最后我还是没打那个电话。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都是在恍惚中度过的。上班的时候心神不宁,回到家也是对着天花板发呆。我开始回想这二十多年来的点点滴滴——母亲每个周末都要出去“加班”,父亲有时会问两句,然后就不再过问;母亲每年春节都会收到一个陌生的红包,她说是单位发的;家里经济虽然一直不宽裕,但也从未到揭不开锅的地步……
这些我习以为常的日常,现在看来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星期五晚上,我接到了叶安宁的电话。
“苏先生,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需要跟我妈谈一次。”
“我建议你最好别。”叶安宁的声音变得严肃,“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越难回头。”
“可如果我真的跟你结婚,这些事总有一天会摆在桌面上。”
“那就让它摆着吧。”叶安宁沉默了几秒钟,“我已经帮你约好了一个人——当年经手这笔债务的中间人,他姓王,你可以从他那里了解一些情况。”
“地址给我。”
星期六上午,我按照地址找到了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五楼的铁门锈迹斑斑,我敲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瘦瘦的老头探出头来,打量了我几眼。
“你是苏家那小子?”
“是。”
“进来说吧。”
屋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墙角堆着一只又一只纸箱子。老头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倒了杯茶。
“你妈当年那笔账,是我经手的。”老王头开门见山,“二十万,1999年3月底借的,2000年6月开始还。”
“利息是多少?”
“没利息。”老王头喝了口茶,“叶总说了,就当是帮朋友的忙。”
“那我妈为什么要签那份补充协议?”
“因为她自己提出来的。”老王头看着我,“你妈那个人啊,心气高得很。她不愿意欠别人人情,说她一定要还,不然这辈子都过不安稳。叶总拗不过她,就签了那么个协议——其实就是给她一个心理安慰。那协议根本没法律效力,你妈去他公司上班,给的也是一般员工的双倍工资。”
“……”我愣住了。
“叶总那个人啊,”老王头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是做实业起家的,重情义。你爸和他兄弟一场,他怎么忍心看着你妈因为没钱治病白送命?但那段时间他自己也难,公司快要破产了,他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二十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为什么我爸和我妈都从来不提这件事?”
“这你得问你妈了。”老王头站起身来,“我能说的就这些了。其他的,你回去问问你家里人吧。”
从老王头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明远,周末回家吃饭吧,妈想你了。”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打了“好”字发过去。
星期天中午,我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忙活。父亲照例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我叫了他一声,他只是“嗯”了一下,没有抬头。
“妈,”我走到厨房门口,“你跟叶家的事,我知道了。”
厨房里静了一瞬。刘秀梅握菜刀的手停住了,肩膀微微颤抖。
“你……你是听谁说的?”
“叶安宁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我走进厨房,“你当年为了给我爸治病,从叶家借了二十万。后来你去叶家的公司打工还债,钱早就还清了,但你一直瞒着我爸。”
“你爸那个人……”刘秀梅放下菜刀,用围裙擦了擦手,“心眼小得很,要是让他知道是他最要好的兄弟拿的钱,他一辈子都不会安生的。”
“那你就瞒了他二十多年?”
“有什么办法?”刘秀梅转过身看着我,眼角有些发红,“那年你爸公司破产,整个人都垮了,天天在家喝闷酒。我告诉你,是你叶叔叔帮的忙,他不信,说叶正雄自己都要破产了,哪来的钱借给他。后来他就认定这笔钱来的不干净,认定是我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说什么?”
“他觉得我去卖身了。”刘秀梅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年头的一笔钱,来路不明,他编不出别的解释……所以这些年我们才有这么多矛盾,所以我宁愿去给叶家打工,也不想留在家受他的猜疑。”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妈……”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刘秀梅摆摆手,“你好好跟叶家闺女处,叶家对我们有恩,你要是能娶了她,也算是替我报了这个恩。”
我站在厨房里,眼前的母亲陌生而熟悉。这个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劳的女人,身上背负着这么多的秘密,却始终一个人扛着。
“妈,那你恨我爸吗?”
刘秀梅沉默了良久,最后轻声说:“不恨。他只是……太在乎这个家了。”
04
晚饭的气氛有些凝重。父亲还是老样子,自始至终没说几句话。我偷偷观察他——他夹菜的时候手有些发抖,看母亲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饭后,我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母亲去阳台晾衣服了。我走进父亲的房间,他正坐在书桌前翻看一本老相册。
“爸。”
“嗯。”
“你和叶叔叔的事,我知道了。”
父亲翻相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相册。
“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这几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那年……”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妈生病,我到处借钱。去医院的时候看到叶正雄也在,他来探班,听说你妈的事,就说要帮我。我觉得他是可怜我,没要。
后来我通过别人介绍,找了放高利贷的老李。他答应借我三十万,利息是年利率百分之二十。那笔钱最后只拿了十五万,另外十五万是高利贷的‘手续费’。
但你妈手术还是不够,后来她又去求了叶正雄。”
“那你以为叶叔叔没借?”
“我以为他没借。我以为那笔钱是你妈从娘家那边拿的。你姥姥走得早,你姥爷留了点钱,我一直以为是那些。”他低下头,“结果我这些年……一直在错怪她。”
我心里一阵酸涩。父亲是个骄傲的人,这一辈子都没低过头。但他为母亲低过头,为这个家低过头。
“那后来叶叔叔的公司怎么样了?”
“后来……”父亲的声音更低了,“他挺过来了。听说把城西那块地皮拿下了,做出了一个工业园,就此发了家。而我……就一直在这个小公司里干到退休。”
“叶叔叔没有为难你?”
“他有什么理由为难我?”父亲苦笑,“我们在年轻时候是最好的兄弟。他发达后不是没来找过我,是我躲着他。我没脸见他。”
我看着书桌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两个年轻的男人勾肩搭背,站在那个破旧的工厂门口,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他们都还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都以为友情能战胜一切。
“爸,如果叶叔叔真的没多少时间了,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父亲沉默了。
“我也有这个想法。”他终于说,“但不知道他愿不愿见我。”
“我帮你去问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叶安宁的电话。
“我想好了。你那两个条件,我答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你确定?”
“确定。”
“好。”叶安宁的声音听不出喜悦,只是很平静,“那我父亲那边,我去安排婚礼的事。”
“还有一件事。”我说,“我爸想见见你爸。你能安排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线了。
“我尽量。”叶安宁最后说。
05
三天后,我再次来到叶安宁的工作室。这一次,她的表情不像之前那么平静了。
“我父亲同意见你父亲。”她说,“但有条件——他只愿意在公司见面,而且只能你父亲一个人来。”
“条件已经不错了。”
“还有一件事。”叶安宁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当年那份协议的复印件,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借款协议的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借款人:叶正雄,出借人:刘秀梅,金额二十万元。
“等等……”我抬起头,“这上面写反了吧?是我妈向你爸借钱,不是……”
“你看清楚。”叶安宁指着签名处。
我仔细看了看,没错。借款人是叶正雄,出借人是刘秀梅。借款金额:二十万。借款日期:1998年11月2日。
“这不可能。”
“这是真的。”叶安宁看着我,“当年,是你母亲借了二十万给我的父亲。”
“可你之前说……”
“我之前说的都是假的。”叶安宁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抹我看不透的笑容,“我把故事反过来讲,就是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乎真相。”叶安宁认真地看着我,“还是说,你只是想找一个可以结婚的借口。”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不。”叶安宁摇头,“我父亲确实查出了癌症,这没有骗你。我也想找一个可以一起生活的人,这也没有骗你。无性婚姻的条件,依然成立。我唯一改变的是——你母亲和我父亲之间恩怨的走向。”
“那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叶安宁顿了顿,“我父亲当年公司面临破产的时候,是你母亲,用她娘家留下来的那笔钱,借给了他二十万。”
“我妈哪来的钱?”
“你姥姥留给她的一套房子。她卖了。”叶安宁说,“你父亲一直以为是高利贷,其实是房子换来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套房子我小时候还住过,后来姥姥去世后,母亲说她卖给了别人。我一直以为是她觉得住在那里太伤心了,原来是为了帮叶家。
“那我妈为什么不告诉我爸真相?”
“因为你爸要是知道那套房子没了,他会跟你妈拼命。”叶安宁说,“你爸对那套房子的执念,恐怕比面子的执念深得多。”
我沉默了。我完全有理由相信这是真的——从小到大,父亲确实对姥姥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念念不忘,每次喝醉了酒都会念叨:“要不是你妈卖得早,那房子现在得多值钱。”
“所以我妈那二十多年去叶家的公司上班,不是为了还债?”
“当然不是。你母亲帮了我父亲那次之后,我父亲一直想报答她。但他那时候自己都自身难保,只能让你母亲去他公司上班,给她安排一个职位,让她挣一份稳定收入。”
“那我妈为什么不去更好的公司?”
“因为……”叶安宁顿了顿,“你母亲欠我父亲一个很大的人情。具体是什么,我目前还不能告诉你。”
我握紧了拳头。又是“不能告诉你”——这个谜团似乎永远解不完。
“你只需要知道,我父亲没有亏待过你家,更没有骑在你父母头上作威作福。”叶安宁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而我想娶你的理由也很简单——你光明磊落,值得信任。至于无性婚姻,这是我的底线,你不接受的话,我可以收回之前的所有话。”
我盯着她,脑子飞速运转。今天这个反转冲击力太大了——我原以为母亲是叶家的恩人,现在发现其实母亲才是叶家的恩人。而叶安宁用了那么多心思来试探我,我该相信现在的她是真的吗?
“那你想告诉我,你父亲查出的癌症,是真的吗?”
“是真的。而且时间真的不多了。”叶安宁的声音低了下来,“一个星期,最多两个星期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平静,但我注意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抖。
我脑子里飞速闪过很多画面——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父亲坐在沙发上沉默的样子,叶安宁那句“你光明磊落,值得信任”……
“好,我答应你。”我说。
叶安宁愣了一下:“你确定?”
“你说的那两个条件我接受,无性婚姻我也接受。但有一个条件——你要告诉我,我妈到底欠你父亲什么人情。”
叶安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我会的。等到我们正式结婚后,我一定告诉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戒指。银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这是我母亲的结婚戒指,她走的时候留给我的。”叶安宁把它推到我的面前,“如果你愿意,三天后我们就去领证。至于婚礼……就简单一点吧,我不想让我父亲撑得太辛苦。”
我拿起那枚戒指,它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我曾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婚姻扯上关系,但现在,我却觉得选择这个答案似乎是命运早就铺好的路。
“好。”
叶安宁接过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好合适,好像天生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
“苏明远,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丈夫了。”
我脑子里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还有一件事,”她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是我父亲让我在结婚那天交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不是我母亲,也不是叶安宁。
“这是谁?”我问。
叶安宁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叫苏暖星……是你母亲的姐姐。也是你——真正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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