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朵朵从滑梯上滑下来,我在底下接住她,她咯咯地笑。
我蹲下来给她擦汗,余光瞥见一个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五六岁的样子,衣服皱巴巴的,袖口有块污渍。他盯着朵朵看,眼神说不上来,像是馋一块糖又不像。
"阿姨,"他开口了,"可以把她送给我吗?"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不行哦,她是我女儿呀。"
男孩没走。
他又抬起头,看着我,问了一句话。
"那她要是死了,你会很难受吗?"
我手里的湿巾掉在地上。
朵朵还在笑,滑梯那边有个孩子在喊"再来一次",阳光很好,风也暖。
可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
我叫林晚,今年三十一。
搬到翠庭小区是三月份的事。
朵朵三岁两个月,刚上托班没几天,每天下午三点半接回来,精力旺盛得像只小马驹。
周然在外地跑项目,一个月回来三四天。
搬家那天他倒是在,扛完最后一箱书就赶高铁走了,临出门说:"小区环境不错,多带朵朵下楼玩。"
翠庭小区确实不错。
2012年建的,不算新也不算旧,绿化好,中间有个小花园,花园旁边有一片儿童游乐区——两个滑梯、一组秋千、一个沙坑。
朵朵最喜欢黄色那个滑梯。
搬来第一周我就发现,下午四五点钟是游乐区最热闹的时候。
老人带孩子的居多,偶尔有几个年轻妈妈,各自低头看手机,孩子跑远了才喊一嗓子。
我不太爱跟人搭话。
一个人带孩子,能顾上就行。
赵姐是主动来找我的。
那天朵朵在沙坑里铲沙子,我站旁边看着,有个女人挎着包走过来,四十岁出头,短发,笑起来脸上两道深纹。
"新搬来的吧?几栋的?"
"3栋,1802。"
"哟,我3栋1503。楼上楼下的邻居。"她冲沙坑里的朵朵努了努嘴,"闺女?真好看。"
"谢谢。"
她自我介绍叫赵敏,儿子上小学二年级,平时婆婆接。
她在小区门口开了个菜鸟驿站,每天这时候收摊顺路过来坐坐。
赵姐话多,但不讨人厌。
她那种热情是带着分寸的,问了几句就不问了,也不追着加微信,只说:"以后有事喊我一声,小区住久了,啥都熟。"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
朵朵适应得很快,每天下午都闹着要去"滑滑梯"。
我带她下楼,固定路线:先荡秋千,再玩沙坑,最后滑梯,滑够了回家吃饭。
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直到那个男孩出现。
其实他不是突然出现的。
搬来第二周我就注意到他了——游乐区边上有一排长椅,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最角落那张上,腿够不着地,两只脚悬在那儿晃。
没有大人陪。
他看起来五六岁,瘦,头发有点长,盖住耳朵。
穿一件灰色卫衣,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
我留意过好几次,从来没见有人来找他、喊他回家。
天快黑了,别的孩子都被领走了,他还坐在那里。
我想过去问问,又觉得多管闲事。
也许他家就住旁边那栋,大人在窗户上看着呢。
朵朵倒是对他好奇。
有一次路过那排长椅,朵朵停下来盯着他看,他也盯着朵朵看,两个孩子对视了几秒。
朵朵回过头来拽我的手:"妈妈,哥哥。"
"嗯,是哥哥。走了。"
我拉着她走了。
回家以后我给周然打了个视频。
他在酒店,背景是白墙和台灯,看着就冷清。
"小区里有个男孩,天天一个人在游乐区坐着,也不玩,也没人管。"
"留守儿童呗,爷爷奶奶带的,管不过来。"周然随口说。
"不太像。"
"那你管那么多。"
我没再说。
周然就是这样,不是不关心,是习惯了把所有事往最简单的方向想。
他觉得世界上大部分事都有一个正常的解释,不值得操心。
可我说不上来,那个男孩坐在长椅上的样子让我不舒服。
不是可怜。
是某种说不清的、不对劲。
周三下午,我照常带朵朵下楼。
走到游乐区的时候看到赵姐坐在长椅上嗑瓜子,旁边放了一袋橘子。
"来,朵朵吃橘子。"
朵朵接过去抱着,赵姐帮她剥。
我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赵姐,你知不知道那个小男孩是谁家的?就经常一个人坐这儿那个。"
赵姐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瘦瘦的?穿灰衣服?"
"对。"
赵姐往嘴里丢了一瓣橘子,嚼了嚼才开口。
"7栋的。具体几零几我不清楚,但肯定7栋。之前看他从那个单元门出来过。"
"他家大人呢?怎么从来不见?"
赵姐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
"这家人挺怪的。搬来大半年了,没人打过照面。物业的张哥跟我说过一嘴,说那家登记的是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男的姓柳,别的不清楚。"
"就一个小孩?"
"登记的是一个。"赵姐顿了一下,"但我之前好像看见过那家有个更小的,女孩儿。也不确定,就远远瞄了一眼。"
"现在呢?"
"没见了。"赵姐摇摇头,"可能送回老家了吧,谁知道。"
朵朵把橘子吃完了,满手汁水,举起来冲我喊:"妈妈,擦擦。"
我掏纸给她擦手,没再问下去。
赵姐倒是自己又补了一句:"林晚,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觉得那家人不怎么跟人来往,也可能人家就是性格内向。现在这种家庭多了去了。"
我点了点头。
朵朵擦完手跑去滑梯那边了,我跟过去看着她。
游乐区今天人不多,两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在秋千那边。
黄色滑梯就朵朵一个人在玩。
她自己爬上去,坐好,滑下来,跑到旁边再爬上去。
反反复复,不知道累。
我站在滑梯出口的位置等着接她,手机震了一下,周然发了条消息。
"项目延期了,这周回不了。"
我回了个"嗯"。
等我锁屏抬头,看见那个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滑梯旁边的栏杆处。
他没有要玩的意思,就站着,看朵朵。
朵朵注意到了他。
她从滑梯上滑下来,刹住,仰头看他。
"哥哥,一起。"
男孩没说话。
朵朵又说了一遍:"一起滑滑梯!"
男孩摇了摇头。
我走近了两步,打算把朵朵抱开。
就在我弯腰的时候,男孩突然开口了。
"阿姨。"
声音很轻,像是嗓子里挤出来的。
"嗯?"
"你每天都带她出来玩吗?"
"对呀,天气好就出来。"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答案。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真好。"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两个字。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说"真好",声音是平的,没有羡慕的语气,也没有难过,就像在陈述一个跟他无关的事实。
"你要不要一起玩?"我问他。
他又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灰色卫衣的帽子在他背上一甩一甩的,他走路有点急,想怕被人追上。
我目送他走进7栋的单元门。
那天晚上朵朵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想了很久。
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事情发生在周六。
那天天气特别好,下午朵朵午觉起得早,三点就开始在家蹦跶,我带她下了楼。
游乐区一个人都没有,太阳照着滑梯的金属面,反光刺眼。
朵朵从旋转滑梯那边玩起,转了两圈转到黄色滑梯来了。
我蹲在滑梯出口接她,她一次又一次地滑下来,头发飞起来,小裙子鼓着风。
大概玩了十几分钟,我给她擦汗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人。
回头一看,是那个男孩。
他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手垂在两边,看着我们。
今天他换了件衣服,深蓝色的短袖,但还是皱巴巴的,领口有点发黄。
手臂上有一块淡青色的印子,不知道是磕的还是怎么的。
"你好呀。"我主动跟他打招呼。
他没回应我的问好,直直地盯着我怀里的朵朵。
朵朵也看着他,伸手指了指滑梯:"哥哥玩。"
男孩没动。
安静了几秒,他走近一步。
"阿姨。"
"嗯?"
"可以把她送给我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她,"他指了指朵朵,"可以送给我吗?"
我怔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
"不行哦。她是我的女儿,不能送人的。"
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以为他只是小孩子不懂事,随口说的。
可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追问或者闹。
他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但表情没有变化——脸上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又张嘴了。
"那她要是死了,你会很难受吗?"
这一次我没笑。
我手指收紧,下意识把朵朵往怀里带了带。
周围很安静,下午三点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远处有修剪草坪的电动声嗡嗡地响。
"你……你说什么?"
男孩仰着头看我。
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瞳仁很黑,里面没有一个小孩该有的光。
"我就是问问。"他说。
"为什么这么问?"我声音压得很低,自己都听出来发紧了。
他没有回答。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想要不要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往7栋的方向走了。
朵朵在我怀里扭了两下:"妈妈,哥哥走了。"
"嗯。"
"妈妈你手好紧。"
我低头看了看,我攥着朵朵胳膊的手指关节都发了白。
那天回到家,我把门反锁上,坐在玄关没脱鞋,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给周然打了电话。
"今天小区那个男孩跟我说了两句话。"
"什么话?"
我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小孩子不懂事吧。可能看动画片学的。"
"周然,哪个动画片教小孩说'她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没有吓自己。那个男孩不对劲,我说了好几次了,他不对劲。"
周然叹了口气:"那你觉得他怎么不对劲?"
"他问我能不能把朵朵送给他。被拒绝了,紧接着就问死了我会不会难过。这两句话是连着的,周然。他在想什么?"
"林晚……"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三。"
"你能不能提前?"
"项目节点卡在这儿,提前不了。你要是不放心,这两天别带朵朵下楼了。"
我挂了电话。
不带朵朵下楼?
朵朵三岁,整天关在家里她能疯。
但那个男孩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那她要是死了,你会很难受吗?
他的语气不是好奇。
也不是调皮捣蛋。
他在确认一件事。
就好像他见过一个小女孩死了,而那个小女孩身边的大人,并不难受。
第二天是周日。我没带朵朵下楼。
朵朵在家闹了一整天,积木搭了拆、拆了搭,最后一脚踢翻了哭起来。
我哄了半天才哄好。
晚上朵朵睡着以后,我打开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赵姐发了消息。
"赵姐,方便聊两句吗?"
"说。"
"7栋那个男孩,今天你有没有在游乐区见到?"
"没注意。怎么了?"
我想了想,把昨天的事打字发了过去。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隔了快两分钟才回复。
"他真这么说的?"
"一字不差。"
赵姐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点开,她声音有点哑:"林晚,你明天下午来驿站找我,当面说。"
周一下午,朵朵在托班,我一个人走到小区门口的菜鸟驿站。
赵姐在里面分拣快递,看我来了,把帘子拉下一半。
"坐。"她搬了个塑料凳子出来。
我坐下了。
赵姐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看着我说:"昨晚你发那些,我想了一宿。有件事我之前没跟你提,怕说了你多想。"
"什么事?"
"你说7栋那家,之前我好像看见过一个小女孩,对吧?"
"对,你说过。"
"那个小女孩我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去年十月份,秋天,傍晚,我收摊往回走,看见7栋单元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两三岁的样子,扎两个小揪揪。旁边没有大人。"
"一个人站在那?"
"对。我当时走过去想问她找谁,刚走到跟前,单元门开了,一个男人出来,一把把她拽进去了。特别用力那种。小女孩哼都没哼一声。"
我没说话。
"第二次是去年十一月,我在驿站门口扫地,看见那个男人骑电瓶车出去,后座坐着那个男孩,那个小女孩坐在前面踏板上。也没有安全座椅,就那么颠着。我多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精神不太好,蔫蔫的,头一直低着。"
赵姐把烟灰弹到地上。
"从那以后我就没见过那个小女孩了。"
"多久了?"
"大半年了。"
"会不会送回老家了?"
"也许吧,"赵姐看了我一眼,"但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越想越觉得不是味儿。"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赵姐打断我,"我就是把知道的告诉你。剩下的我不敢瞎猜。"
驿站外面有人喊取快递,赵姐起身去忙了。
我坐在凳子上没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个小女孩去哪了?
下午接完朵朵回来,我没走游乐区那条路,绕了远道从另一边回家。
路过7栋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7栋和我住的3栋隔了两栋楼,外观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栋楼让我感觉阴沉沉的。
可能是心理作用——西面那一侧长了一片爬山虎,深绿色的叶子把半面墙都盖住了,窗户露出来一截一截的,像被什么东西蒙着眼。
朵朵拽了拽我的手:"妈妈,走呀。"
"走,走了。"
回到家我做了饭,看着朵朵吃完,给她洗了澡,哄她上床。
她窝在被子里,抱着那只粉色的兔子玩偶,眼睛亮亮的:"妈妈,明天去滑滑梯吗?"
"去。"
"找哥哥玩。"
"什么哥哥?"
"滑梯那里的哥哥。"
我帮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我关上她房间的门,站在走廊里,心跳快了一拍。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闭着眼,满脑子都是那个男孩的脸。
瘦,白,没什么表情,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人脊背发凉。
还有赵姐说的那个小女孩。
两三岁,扎两个小揪揪。
大半年没见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搜了几个关键词。
"儿童失踪""虐待儿童""家庭暴力 幼童"。
跳出来的新闻一条接一条,每一条看得我胃里发紧。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深呼吸了好几次。
也许真的是送回老家了。
也许那家人就是不爱社交。
也许那个男孩只是从哪里听了什么话学着说。
也许我想多了。
但"也许"这两个字,压不住那根刺。
周二下午,我去接朵朵。
托班门口碰见了同小区的一个妈妈,姓何,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
她女儿跟朵朵同班。
"林晚,你们今天还去游乐区吗?一起吧,妞妞也要去。"
我本来想拒绝,但朵朵听见"游乐区"三个字已经开始蹦了。
"去吧,人多也好。"我想。
四点钟,我们到了游乐区。
何姐的女儿妞妞跟朵朵在沙坑里挖沙子,何姐坐在长椅上,我站在旁边看着。
那个男孩没有出现。
我松了口气,又隐隐觉得不踏实。
何姐在旁边翻手机,突然抬头说了一句:"哎,你知不知道7栋最近在装修?半夜叮叮当当的,我婆婆住6栋,说吵得不行。"
"7栋?哪一户?"
"不知道,就听见动静。也不像正经装修,就是偶尔响两下,有时候半夜一两点钟。我婆婆去找物业投诉了,物业说会去问。"
"问了吗?"
"谁知道。物业那帮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踢皮球呗。"
我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
半夜一两点,叮叮当当。
不像正经装修。
五点钟的时候何姐带妞妞先走了,我也准备收摊。
朵朵赖在秋千上不肯下来,我正弯腰去抱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我听见了。
我回头。
男孩站在三米外,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看不太清,像是一截绳子,又像是布条。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好。"我说。
他走近了一步。
我注意到他今天的状态比前两次差。
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嘴唇干裂,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从颧骨划到嘴角。
"你脸怎么了?"我问。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痕,像是才知道它的存在。
"碰的。"
"碰的?碰到哪里了?"
"门。"
他的回答快且短,像是排练过的。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他犹豫了一下:"柳奕。"
"柳奕,你爸爸妈妈在家吗?"
他眨了一下眼。
"爸爸在。"
"妈妈呢?"
"走了。"
"去哪了?"
"走了就是走了。"他声音平平的。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东西,是一截粉色的发绳。
上面有一颗草莓形状的珠子,脏兮兮的。
"这是谁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发绳,攥紧了。
"我妹妹的。"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
"你妹妹?她在家吗?"
他不说话了。
"柳奕,你妹妹在哪?"
他把发绳塞进裤兜里,后退了一步。
"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
他转身跑了。
这次他跑得很快,灰蓝色的背影一闪就进了7栋的单元门,门在他身后"嘭"地合上。
朵朵在秋千上喊我:"妈妈!妈妈推!"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后面,拍门。
拍得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
我想去开门,但门没有把手。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四分。
窗外很安静。我躺了一会儿,起来喝了杯水,站在阳台上往外看。
小区里路灯昏黄,7栋在斜对面,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
只有一户亮着光。
中间偏高的楼层,拉着窗帘,光透出来是那种很暗的黄。
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灭了。
周三上午,朵朵去了托班。
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半个小时,拿起手机给赵姐发了条消息。
"赵姐,物业张哥的电话你有吗?"
"有。你找他干嘛?"
"问点事。"
赵姐把电话号码发过来了,附了一句:"别说我给的。"
我拨了过去。
"喂,张哥吗?我是3栋1802的业主,姓林。"
"哦,林女士,啥事?"
"我想问一下,7栋那户姓柳的,是几零几?"
"您问这个干嘛?"
"我……孩子的东西掉了,好像被他家小孩捡走了,想去拿一下。"
"哦,1204。不过那家人不太好打交道,您要是找不到人,跟我说,我帮您协调。"
"行,谢谢张哥。"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1204。
我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去敲门?问什么?
"请问您家是不是有个小女孩,她去哪了?"
人家凭什么回答我?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我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周然的,是我表姐苏颖的。
她在市妇联工作,之前做过未成年人保护的项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晚晚?难得你主动打电话。"
"姐,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怀疑一个孩子在家里被虐待,或者家里有个孩子不见了,应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说清楚点,什么情况?"
我从头到尾把事情讲了一遍。
男孩,那些话,赵姐见过的小女孩,粉色的发绳,半夜的声响。
苏颖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十几秒,她开口了,声音沉了下来:"你确定那个男孩说的是'她要是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确定。"
"你说那个小女孩大半年没人见过了?"
"赵姐说的,她也不完全确定。"
"林晚,你听我说。你别自己去敲门,听见没有?"
"那怎么办?"
"我帮你问问。你把那家人的地址发给我,7栋1204是吧?我找人了解一下情况。另外——你说那个男孩手臂上有青印?脸上有划痕?"
"对。"
"你最好拍下来。下次见到他,如果方便,拍一下。"
"好。"
"还有,别让朵朵跟那个男孩单独接触。"
"我知道。"
"你别怕。也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但有些事,宁可多管一次。"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
下午接了朵朵回来,我没带她去游乐区,在家陪她画画。
朵朵画了一个滑梯,旁边画了两个人,一个大一个小。
"这是妈妈和朵朵。"她指给我看。
"画得真好。"
她又拿起笔,在旁边添了一个小人。
"这是哥哥。"
我手一顿。
"什么哥哥?"
"滑梯哥哥呀。他没有妈妈带他玩,好可怜。"
三岁的孩子说出"好可怜"三个字,奶声奶气的,没有重量,却砸得我胸口发闷。
晚上十一点,苏颖打电话过来了。
"查了一下。7栋1204,户主柳建国,今年三十四岁,户籍安徽阜阳。没有正式工作,打零工。婚姻状况显示已婚,配偶叫吴小芹。登记了两个孩子,大的是男孩,柳奕,2018年出生,今年六岁。小的是女孩,柳朵,——"
"等一下,"我打断她,"你说那个女孩叫什么?"
"柳朵。2021年出生,今年三岁。"
"还有呢?"
"学籍信息没查到,也就是说这个小女孩没有上过任何幼儿园或托班的记录。"
"那她妈妈呢?吴小芹?"
"这个我还在查。目前没找到这个人的近期活动记录,社保断缴了快两年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女人要么回了老家,要么……不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具体的我明天再帮你问。"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苏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晚,明天你正常去接孩子,正常带朵朵在小区活动。如果再见到那个男孩,你试着跟他多聊几句。别吓到他,别追问,就像普通邻居那样聊。"
"然后呢?"
"然后你把他说的每一句话记下来。我这边同步联系民政和公安。有些事不能光凭猜测,但那个男孩说的那些话……不像是没来由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去朵朵房间看了一眼,她睡得很沉,翻了个身,兔子玩偶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放回她枕头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柳朵。也叫朵。
2021年出生,三岁。
跟我家朵朵一样大。
周四下午,三点四十,我带朵朵下楼了。
游乐区有几个孩子在玩,两个奶奶坐在长椅上聊天。
赵姐不在,可能还没收摊。
我让朵朵去荡秋千,自己站在旁边,眼睛不自觉地往7栋的方向看。
四点十分,单元门开了。
男孩走出来。
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太大了,衣摆垂到膝盖上面。
他低着头走过来,走到游乐区边上停住了,站在那棵桂花树下面。
我没有马上过去。
等了一两分钟,我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柳奕。"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警觉。
"你知道我名字?"
"上次你告诉我的呀。"
他想了想,哦了一声。
"今天一个人出来的?"
"嗯。"
"爸爸在家吗?"
"睡觉。"
"你吃饭了吗?"
他没回答。
我从包里掏出一袋小饼干,是给朵朵准备的,递给他:"吃吗?"
他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我,伸手接了过去。
拆开以后没有马上吃,先拿出一块,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进了裤兜里。
"你留着那半块干什么?"
他把小的那半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带回去。"
"给谁?"
他不说话了。
"给你妹妹吗?"
他的嘴巴停了一下,不嚼了。
"柳奕,你妹妹在家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他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很用力地咽,喉结动了一下。
"妹妹……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
"爸爸说她不好了,不让我说。"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叫不好了?她生病了吗?"
他摇头。
"那是怎么了?她在哪?"
他没有回答,转头看了一眼7栋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了那根粉色的发绳,握在手心里,给我看。
"这是妹妹的。"他说,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了,"妹妹最喜欢的。上面有草莓。"
"柳奕——"
"阿姨,"他突然打断我,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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