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拾光
慧眼:看见她们,也看见自己
——评《三妇志异》之《慧眼》
2026年初,北京九人话剧社年度新作《三妇志异》在上海上剧场上演。该剧由温方伊、陈思安、朱虹璇三位编剧联合创作,以全新视角重构经典神话传说与历史故事。其中,温方伊执笔的《慧眼》一篇,更对传统戏曲《红鬃烈马》里王宝钏、代战公主与薛平贵的人物关系及故事脉络,做出了整体性的解构与全新阐释。
话剧《三妇志异》之《慧眼》
从英雄传奇到女性叙事
《红鬃烈马》作为中国戏曲经典,讲述了王宝钏违抗父命下嫁薛平贵、苦守寒窑十八年,而薛平贵历经征战、遭人陷害、入赘西凉,最终在代战公主帮助下称帝回朝的传奇故事。原作以薛平贵的成长与历险为主线,而《慧眼》刻意收缩历史叙事,将视角转向王宝钏与代战公主。全剧在封闭场景中以高密度对话推进,篇幅不长却冲突集中、节奏明快,台词也保留了温方伊一贯的机智与幽默。
剧中对《红鬃烈马》经典桥段的改编尤为巧妙。情节上,本作从原作大团圆结局后的留白处切入,由此生发一系列冲突;“抛绣球”在《红鬃烈马》中本是王宝钏暗许芳心的顺势而为,而在《慧眼》中却被重构为她凭借天生“慧眼”识得“真龙”后主动抉择;苦守寒窑“挖野菜”的王宝钏,亦会坦然接受娘家接济,这一形象也从网络语境中被反复消费的“贞洁烈妇”符号,还原为在现实困境里主动选择的生存策略与自我人设。原作标志性情节由此被赋予全新动机与解读,故事框架虽未改动,人物行为逻辑却被重新诠释,使这场颠覆性重构显得顺理成章、极具说服力。
《慧眼》的人物塑造在承袭《红鬃烈马》原有背景的基础上增添了丰富层次,将角色塑造成更为复杂、更具现代化的“圆形人物”。原作中的代战公主,多是成就薛平贵的功能性角色;而在《慧眼》中,她的性格被充分展现。通过对西北生活、个人际遇、爱慕薛平贵的原因,以及对力量与权力的渴望的铺陈,《慧眼》塑造出一个生于塞外、长于权力中心、受家庭重视、自我意识高度觉醒的“自然女性”。正如她所说:“我没有能识英雄的慧眼,照样青史留名,因为我自己就是英雄。”她既有勇气,也清楚自己值得被善待,在感情里一直掌握主动权,也能坦然直面身边的人。
与之相对,《红鬃烈马》中出身名门的王宝钏,则更贴近长期受礼教规训,却仍保留着朦胧自我意识的形象。她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想成为怎样的人——“我不要像我的母亲、大姐、二姐那样,懵懵懂懂地嫁人,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从来不去想人生在世为什么活着,还能有怎样的活法。我既然生就这双慧眼,便不可能困于池中,藏于匣内。”可她的“慧眼”尚未完全转化为行动力,更多表现为在既定秩序中反复试探的清醒与迟疑,以及漫长的坚守和等待。
《慧眼》通过对《红鬃烈马》经典桥段的引用与改写,构建出清晰的互文关系:情节框架保持不变,意义却被重新分配。观众在熟悉的叙事节点中察觉到人物动机的变化,从而意识到原作叙事的固有局限。这种处理既保留了《红鬃烈马》作为经典文本的辨识度,也为《慧眼》的人物重构奠定了内在逻辑。
话剧《三妇志异》之《慧眼》
观照、祛魅与关系重构
复杂的人物必然生成富有张力的关系。《慧眼》最具力量之处,在于人物各自饱满而复杂的性格心理,以及由此碰撞出的关系形态。
《慧眼》中对男女关系的处理颇为新颖,代战公主与王宝钏之间强烈的“化学反应”,正是由薛平贵这一人物催化而成。代战公主与薛平贵之间存在一种相对纯粹的吸引关系。代战公主眼中的薛平贵,带着原始而鲜活的魅力。无论是关于“红鬃烈马”的直白戏谑,还是一系列的主动付出,都指向一种不经计算的欲望与选择。在这段关系里,代战公主既愿意承担代价,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王宝钏眼中的薛平贵则截然不同。他更像一个被抽象化的存在:一个“可能成功的人”、一个遥远的目标、一个可以托付或借力的未来。她爱的并不是具体的薛平贵,而是寄托于他身上的命运期许、人生出路与自我实现的想象。
随着剧情推进,真正的薛平贵逐渐显形。他重视权力,精于算计,几乎集中了传统男性中心叙事中“成功者”的全部特征。从最初对代战公主的低姿态哀求、以兵权谢罪,到后来走出藏身之处,反过来要求王宝钏“封住眼睛”,这个薛平贵早已不再是《红鬃烈马》中飞黄腾达的传奇英雄。他既不是代战公主眼中充满野性魅力的“红鬃烈马”,也不是王宝钏想象中的远方真龙。他只是一个心思复杂也有自身局限的寻常人。
也正是在不断认清薛平贵真实面目、不断解构“婚姻”“爱情”固有观念的过程中,两位女性逐步认清自我:她们既看清了自己内心的渴望和回避,也明确了愿意为怎样的人生承担代价。对男性符号的祛魅,最终反而成为女性自我确认的关键一步。
与此同时,女性间的关系也完成了转化。在《慧眼》中,代战公主既是打破伪装、不断追问的人,也是引导对话走向、抒发编剧理想的人。在她持续的高压追问下,王宝钏说出了“慧眼”的秘密,直言“我不爱他”。《红鬃烈马》中贤妻的形象就此瓦解,其内心压抑许久的迷茫与思考逐渐袒露。她们既彼此质疑、相互刺激,也在一次次冲突和交锋中,最终达成理解与结盟。
《红鬃烈马》中,王宝钏有一段经典唱词:“王宝钏低头用目看,代战打扮似天仙。怪不得儿夫他不回转,被她缠恋一十八年。宝钏若是男儿汉,我也到她国住几年。”单看这段唱词,既有醋意,亦藏欣赏,情绪幽微。温方伊则将这种细腻心绪抽离出来,把传统中简化的“情敌”关系,升华为两位独立女性之间的深度对话。这种不被定义的关系形态,正是《慧眼》最具当代意识之处:人物既有较量,亦能彼此照亮。当代战公主提出“要一个蒙住你眼睛的男人,还是打开你眼睛的姐妹”时,这一追问已超越情感抉择。拥有“慧眼”的从来不止王宝钏,代战同样聪慧、清醒。而被蒙住眼睛的,是那些长期身处男性叙事框架中的女性。《慧眼》的价值,就在于让被遮蔽的女性关系重新显现,将选择权交还到每一个女性手中。
话剧《三妇志异》之《慧眼》
把舞台让给“她们”
当天与《慧眼》同台上演的,还有陈思安的《木兰》与朱虹璇的《飞光》。前者以身体经验为切入点,叩问人物的内在矛盾;后者则在真实历史的缝隙中,打捞起被忽略的细腻情感。整体而言,《三妇志异》各篇章完成度参差不齐,外界评价也众说纷纭,但其价值早已超越单部作品的优劣得失。更重要的是,它以三部短剧共同探索了一条全新的女性创作路径。
围绕同一议题,多位创作者既保持各自独立的表达距离,又以不同故事并行展开,形成彼此呼应的张力。话剧、音乐剧、独角戏与群戏错落交织,神话、历史、经典文本与未来想象共生互文,风格无须统一,却能够相互照见、彼此印证。
正是在这种开放的结构中,《三妇志异》为女性书写拓展了全新的空间:让差异与分歧得以显现,让女性以多种面貌和立场走进叙事,更将未尽的讨论留给观众。文本既是对现实的映照,也受到现实的滋养和塑造。这种双向关联,让文本与现实形成镜像呼应,文本中的元素和情节,往往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的印记。
罗兰·巴特认为,文学工作的目的在于“使读者不再成为消费者,而是成为文本的生产者”。三位编剧正是从长期以男性为中心、女性身影被不断隐去的叙事和现实中走来,在迷茫与追问间,写下了她们心中真正的“她们”。
而这种互文和对话,并未止步于舞台落幕。台下的观众、网络中的读者,乃至此刻的你我,都能以自己的语言、经历与判断,去阅读、去理解、去续写属于这个时代的女性叙事。
作者:上海戏剧学院硕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吴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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