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走廊里,薛曼文把离婚证塞进包里。

她转身看着徐海,嘴唇动了动。

声音不大,但愣是让整个走廊都安静下来。

排队的人不排了,填表的人笔都停了。

那个哭闹的孩子也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大人。

徐海脸色白得像纸,抱着豆豆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要逃离什么。

我没听清表姐说了什么,但看到她说完那句话,自己的眼眶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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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五下午。

我妈打电话来,说表姐薛曼文和徐海要去办离婚,让我赶紧过去看看。我当时正在写稿子,键盘敲了一半,愣在原地。

“你听谁说的?”我问。

“你大姑亲眼看见的,徐海昨天搬出来了,带着豆豆住到了他朋友那。”我妈的声音又急又尖,“你赶紧去,看看能不能劝劝。这要是真离了,你舅那老脸往哪搁?”

我挂了电话,开车往民政局赶。

路上我想了很多。

上次见他们一家三口,是三个月前的中秋。

徐海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全是硬菜。

薛曼文那天难得没加班,坐在主位上,一边刷手机一边夹菜,时不时抬头说句“好吃”。

豆豆坐在徐海腿上,徐海一口一口喂他吃。喂完了又去厨房端汤。一个人忙前忙后,满头汗,连坐下来吃饭的空都没有。

我帮着端了盘菜,小声说:“姐夫,你歇会,自己也吃点。”

他擦了一把汗,笑笑:“没事,你们先吃,我把汤热了就来。”

薛曼文头都没抬。

当时我没多想。

表姐从小就是这个性格,事业好,能力也强,是全家的骄傲。

她是那种走路带风的女人,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从不等别人。

这些年她在投行混成了区域总监,年薪破了百万,在家族里头一次抬得起头。

而我爸薛国栋,一辈子教书匠,最怕被人戳脊梁骨说“不会教孩子”。现在有了薛曼文这个侄女,总算有了点底气。

徐海呢?

徐海是那种扔在人堆里找不着的男人。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说话慢悠悠的,从不跟人急。

以前是做IT的,技术不错,后来辞职回家带孩子,就没再出去工作过。

家族里的人说起他,话都不好听。

“一个大男人,窝在家里当保姆,像什么话。”

“薛曼文赚再多钱,回来没个男人撑腰,睡觉都没安全感。”

“一个男人连班都不上,算什么男人。”

这些话,徐海应该都听过。但他从来不说,顶多笑一下,低头走开。

我到了民政局门口,还没下车,就看到几个熟人站在大厅台阶上。

我爸妈、大姑薛慧、大姑父周永康,还有表姐的几个朋友。

一群人交头接耳,表情各异。

我从车上下来,走过去。

“进去了?”我问。

我妈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二十分钟了,还没出来。”

大姑薛慧在旁边抱着胳膊,脸拉得老长:“离就离,有什么好犹豫的。这种男人不要也罢,又不是找不到更好的。

我看了一眼大姑,没接话。

大姑一直不喜欢徐海。

按她的标准,男人就得顶天立地,在外面打拼挣钱。

徐海在家带孩子这件事,在她眼里就是天大的笑话。

每次家族聚会,她都要拐着弯讽刺几句。

“慕儿,你说你表姐图他什么?”大姑问我,“长得一般,也没什么本事,在家待了三年,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这三年的光阴,全耽误在他身上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还没说出口,民政局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薛曼文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她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离婚证,像拿着一沓废纸。

她身后的徐海抱着豆豆。豆豆趴在爸爸肩膀上,睡着了。

薛曼文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到了。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人,一个个闭了嘴。

我看着徐海的脸,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没回头。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外走。

所有人目送他走过长廊,走过台阶,走过停车场。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但抱着豆豆的手臂,轻轻收紧了一些。

薛曼文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我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腕:“姐,你……”

她甩开我的手,声音很冷:“回家。”

然后她踩着高跟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愣在原地。

我妈走过来,眼眶更红了:“慕儿,你姐刚才说了什么?”

我摇摇头。

我确实没听清。但我看到她说完那句话,徐海的眼泪先是没忍住,然后他咬了咬牙,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02

三年半前。

沈月出生后,薛曼文的产假刚休完就回去上班了。她是区域总监,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耽误一天都是损失。孩子谁来带,成了大问题。

请保姆?不放心。新闻里天天报保姆虐待孩子的。送回老家让老人带?薛曼文舍不得。她妈陈秀芳身体不好,带一个孩子撑不住。

那天晚上,徐海做了一桌子菜,把薛曼文叫到饭桌前坐下。

“跟你商量个事。”他往她碗里夹了块排骨,“我想把工作辞了,在家带孩子。”

薛曼文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你疯了?”

不是疯了。”徐海说得很慢,很平静,“咱俩算笔账。你一年赚一百万,我一年赚二十万。请个保姆一年花八万,还不放心。不如我辞职,在家看着,你放心,我也安心。

“那是你的事业。”薛曼文放下筷子,“你好歹是个项目经理,就这么放弃了?”

项目没了可以再找,孩子的前三年不能错过。”徐海笑了,“再说了,我又不是废了,等孩子上了学,我再出去找工作。

薛曼文沉默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方案,但她不敢提。

她知道徐海是个有自尊心的男人。

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徐海说要在三年内存钱买房子。

他确实做到了。

他做IT项目经理的时候,加班加到凌晨三点是家常便饭。

可现在让他辞职回家带孩子?

“你妈那边怎么说?”薛曼文问。

“我会跟他们说。”徐海端起碗,扒了一口饭,“你不用担心,我来扛。”

一周后,徐海递了辞职信。

消息传回老家的时候,全家族都炸了。

最先炸的是我大姑。薛慧在一个周末的家族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开了第一炮:“徐海,你是不是被人下了蛊?好好的班不上,回家当保姆?”

徐海没说话,低头喝水。

薛曼文接话了:“大姑,家里的事我们自己有数。”

“你们有什么数?”大姑拍了下桌子,“一个男人不出去工作,天天围着锅台和尿布转,这像什么话?”

“他赚得没我多,所以他在家。”薛曼文看着大姑,语气很硬,“我赚的钱够全家花了,他想干嘛就干嘛。”

大姑被噎住了。

我爸薛国栋在旁边叹了口气:“曼文,你大姑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薛曼文说,“但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徐海抬起头,看了薛曼文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忐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回家的路上,薛曼文开车,徐海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看路过的霓虹灯。

“谢谢。”他突然说。

薛曼文瞥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刚才替我说话。

“我替你说话?”薛曼文笑了,“我那是在替我们家说话。你是我老公,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徐海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曼文,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薛曼文反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那是徐海辞职后的第一个月。一切都还很好。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沈月温奶,换尿布,哄她睡觉。

等孩子睡了,他就开始收拾屋子、洗衣服、买菜、做饭。

薛曼文下班回来,热菜热饭端上桌,家里一尘不染。

“你行啊。”薛曼文夹了一块红烧肉,“比我做得好吃多了。”

“废话,我天天练。”徐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得挺开心。

那段日子,是他们的黄金时期。

薛曼文的事业越来越好。第三个月,她被提成了区域总经理。年薪从八十万涨到了一百二十万。办公室从四个人变成了独立单间。

她在公司被称作“铁娘子”,开会从来不用PPT,直接手写大纲。那些比她高半级的男人,在她面前也得乖乖低头。

徐海觉得她越来越厉害了。

他有时候会想,这么厉害的女人,真的是他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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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一天天过。

第一年,两个孩子都还小,徐海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大宝刚学会爬,小宝就又来了。

喂奶、换尿布、哄睡、做辅食,一天二十四小时,能睡上四个小时就算运气好。

他瘦了十几斤。

但他从不说累。薛曼文每天九点以后才回家,进门就倒在沙发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徐海把饭菜热了端到她面前,她吃两口就睡过去。

有天晚上,沈月突然发烧。

徐海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五。他赶紧给薛曼文打电话,响了十二声,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

他给薛曼文发了条微信:“月月发烧了,我带她去急诊。”

然后他抱着孩子,打了个车,去了儿童医院。

急诊室里,人很多。徐海抱着沈月,坐着冰凉的长椅上等了两个小时。中间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抱着她来回走,在走廊里一晃一晃地哄。

凌晨两点,护士喊到了他们的号。

医生诊断是幼儿急疹,开了点药,说再观察一下。徐海抱着孩子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一手举着药瓶,一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凌晨四点,沈月的体温降下来了。她靠在爸爸的怀里睡得很沉,小脸贴在徐海的胸口,呼吸均匀。

徐海不敢动。

输液室里的灯光很暗,静得只能听到隔壁床的呼噜声。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微信上,薛曼文发了条消息:“知道了,你辛苦了。”

徐海看了那句话,看了很久。

没有电话,没有解释,甚至连一句“孩子怎么样了”都没问。就只有四个字,跟复制粘贴似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紧了孩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薛曼文才回到家。

她推开门,看到徐海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还在睡的女儿。他眼圈发黑,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

薛曼文走过去,在徐海额头上亲了一口:“辛苦了。”

徐海抬起眼睛看了看她,笑了:“没事,孩子好了就行。”

那就好,我洗个澡还要去公司,下午有个会。

薛曼文说完,就去了浴室。

徐海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一句话没说。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孩子还在睡觉,脸上挂着泪痕,嘴巴微微张开。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一边,在她额头上也亲了一口。

“算了。”他对自己说,“她也不容易。”

类似的夜晚,后来还有很多。

孩子轮流生病、徐海自己感冒发烧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幼儿园开家长会联系不上薛曼文……每一次,他都是一个人扛过来。

薛曼文每次都只会说“辛苦了”,然后把注意力转向工作。

第二年的冬天,徐海自己生病了。

流感,高烧三十九度八。

他躺在床上,浑身酸痛,骨头缝里都疼。

两个孩子在下边闹腾,一个喊饿一个喊要抱。

他挣扎着起来,给孩子冲了奶粉、热了剩饭。

薛曼文出差了,在深圳。她说后天才能回来。

他一个人坐在床边,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孩子们吃完饭开始看电视,他靠在床头,眼睛闭着,脑子里嗡嗡的。

“算了。”他又跟自己说,“谁让自己选的呢。”

然后他拿过手机,给自己挂了个急诊。

走的时候,他把孩子送到了邻居家,打了声招呼说“麻烦您看一下,我去医院开点药”。

邻居大姐看着他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你们家这日子,也不容易。”

徐海没说话,换了鞋就往外走。

他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孩子们被邻居家的闺女哄睡了,他道了谢,把孩子抱回家。

把两人放进各自的床上,盖上被子,自己又瘫倒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着午夜档的老电影。

他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就剩他一个人了。

04

第三年,沈月上幼儿园了。

徐海多了很多空闲时间。

他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事。

他不想永远待在家里。

他不想等别人问“你做什么工作”的时候,只能尴尬地说“我在家带孩子”。

他不想被人看不起。

不想让别人觉得,薛曼文嫁了个废物。

有一天,他在手机上刷到了一个育儿博主的视频。那人也是个全职爸爸,在抖音上发带娃日常,拍得挺有意思,有十几万粉丝。

徐海看了看自己手机里的照片,突然有个念头。

他也注册了一个账号。

名字叫“全职爸爸徐哥”。

第一天,他拍了一段视频。

沈月在旁边玩积木,他在一边做饭。

镜头对着锅台,对着孩子,对着他切菜的背影。

配文:全职爸爸的日常,你是不是也是这样?

视频发出去,没什么水花。

他没在意,第二天又发了一个。第三天继续。

大概一周后,有个视频突然爆了。播放量过了十万,评论里好多人说“同款老公”

“同款爸爸”。

徐海一下子有了劲。

他开始认真研究怎么拍视频、怎么剪、怎么配乐、怎么写标题。他学的很快,毕竟以前做IT,对数字敏感。不到一个月,粉丝涨到了两千。

第二个月,涨到了五千。

第三个月,一万。

他接了第一条广告。一个辅食品牌找上门,给他寄了几罐辅食泥,让他拍个视频。他拍了,剪了,发了。六百块,到账。

他高兴得不得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商场,给沈月买了一个芭比娃娃。

晚上薛曼文回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干嘛了?”

“拍视频了。”徐海笑着把手机递给她,“你看,一万粉丝了。”

薛曼文接过来,翻了翻。

她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你上班吗?”她问。

“什么?”徐海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家里待得没事干了?”薛曼文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去拍这些东西干嘛?传上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家带孩子?

“我不是……”徐海的笑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