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苏晚,今年三十四岁。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我这七年婚姻,那就是:我嫁给了一个我不了解的人。
七年前,我还是一家文化公司的编辑,月薪五千,租着城中村一个小单间。何明远那时候二十八岁,在一家初创公司做技术合伙人,收入不稳定,但他有一个让我父母很满意的优点——踏实,老实,不乱花钱。
我父亲在我二十六岁那年因病去世,母亲在我十四岁时就离开了家,改嫁到了外地,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就像是一根浮萍,在世上飘着。遇到何明远的时候,他给了我一种安全感,让我觉得终于有人可以依靠了。
我们是在一个相亲网站上认识的。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说话慢吞吞的,不太会看人眼睛。我当时觉得,这样的男人,至少不会出轨。
婚后第一年,日子还算过得去。何明远的公司慢慢上了轨道,我也辞了职,专心在家做全职主妇。我们很快就有了女儿何小果,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转折发生在三年前。
婆婆王翠芬突然中风,半身瘫痪。医生说,考虑到年龄和基础病,恢复的可能性不大,大概率要在床上度过余生。
何明远是家里的独子,照顾老人的责任自然落到了我们头上。他跟我提过请护工,但那时候他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请一个全职护工一个月要五六千块,对我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说:“我来照顾吧。”
他看着我,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愧疚的表情:“苏晚,辛苦你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不善言辞,心里是感激我的。
现在想来,他的表情里,大概只有算计。
婆婆瘫痪后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三年。
她住在一个朝北的小房间里,窗户不大,通风不好。瘫痪初期,她还能说话,虽然口齿不清,但勉强能表达。后来病情恶化,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照顾瘫痪病人有多难,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想象不到。每隔两个小时要翻身一次,不然会长褥疮。每天要擦洗身体,换尿布,喂饭要打成流食用针管打进去。
婆婆偏胖,我一个人根本翻不动她。有时候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想叫何明远帮把手,他总是说忙。有时候晚上婆婆闹夜,我一个人抱着她哭着哄,何明远就在隔壁房间呼呼大睡。
最让我难过的是,婆婆有时候会在半夜突然清醒,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喊:“明远……明远……”
何明远从来没有回过一次。
我替她喊过,何明远隔着门板吼了一句:“妈,我明天还要开会,你先睡吧。”
然后,就是关门的声音。
我坐在婆婆床边,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落。我拿纸巾帮她擦,她死死攥住我的手,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
现在,我坐在法庭的被告席上,才终于明白了她当时想说的那句话。
“他不是……他不是……”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永远不会忘记。
02
那是一个冬天的深夜,大概凌晨两点多。
我被婆婆的声音吵醒。自从瘫痪后,她经常半夜发出很大的声响,不是敲床板,就是含糊不清地喊。那天晚上的声音有些不一样,带着一种呜咽,像是哭,又像是在剧烈地挣扎。
我披上外套,急匆匆走进她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婆婆身体歪倒在床沿,大半个身子悬空着,半边脸和身上都沾着排泄物。她应该是想从床上滚下来,但身体根本撑不住,挣扎后弄得满床狼藉。
婆婆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浑身都在发抖。
我赶紧跑过去想扶她,但她太重了,我拉了好几次都没拉起来。我手忙脚乱地按了好几次才拨通何明远电话:“明远!你快过来,妈从床上掉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在加班,你先处理。”他的声音很冷。
“我一个人弄不动她!你快回来——”
“我回不来。”
“何明远!”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妈快不行了!”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吼。
也是第一次,听到他用那种语气说话。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你不是很能干吗?你不是说会照顾好她吗?怎么,现在知道不行了?”
我愣住了。
电话挂断了。
我蹲在地上,看着婆婆痛苦地抽搐,眼泪不停往外涌。我咬咬牙,一个人硬撑着把她拉回了床上,然后给她换衣服,擦身体,换床单。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而何明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他像是没事人一样,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母亲,只问了一句:“她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得发疼,“但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太好。明远,我想辞职了,全职照顾她。”
“你不是已经辞职了吗?”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是说,连兼职都不做了。”那时候我做着一份网文写手的兼职,每个月能挣两三千块钱,“我觉得妈的情况越来越差,我怕……”
“不行。”他打断我,“你如果连那点钱都不挣,我公司又没分红,咱们家怎么过?”
那一刻,我看他的眼神,觉得特别陌生。
几个月后,婆婆去世了。
在她去世前的那个晚上,我陪在她床边。那几天她的精神时好时坏,医生说大概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她忽然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现出一丝清明。
她死死抓着我的手,嘴唇剧烈颤抖,含含糊糊地挤出了几个字。
我侧耳贴过去,才勉强听清。
“他不是……”
“妈,他不是什么?”我小声问她。
她的嘴一张一合,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像是用尽了最后所有的力气:“他……明远……不是……”
话没说完,她的手忽然松开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
我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
我永远不知道她最后那句话要说什么。直到后来,直到我站在法庭上,我才明白她当时有多绝望。
03
法庭上的质证环节进行到第三天。
何明远请的证人,是我们隔壁的邻居,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王。她在法庭上说得绘声绘色,说经常听到婆婆半夜哭喊,说我经常摔门而出,说看到我用很粗暴的方式对待婆婆。
“她那个儿媳啊,不是我说,长得白白净净的,心肠歹毒的咧!”王女士一边说一边抹眼泪,“老太太瘫了几年,身上那股臭味,楼下的都能闻到!你说,这要是有好好照顾,能臭成这样?”
旁听席上一片唏嘘。
我面无表情地坐在被告席上,看着这个曾经在微信群里说我“孝顺”“脾气好”的女人,此刻正在用最恶毒的语言污蔑我。
我表哥刘大伟是我的辩护律师。他今年四十岁,从业十几年,什么案子没见过。站起来,不紧不慢地问:“王女士,请问你走进过王翠芬的房间吗?”
“那种臭烘烘的地方,我进它干嘛?”
“那你怎么知道房间里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王女士愣了一下:“我……我在门口闻到的啊!”
“门口闻到,就能推断出是苏晚没好好照顾?难道瘫痪病人身上没有味道,才叫正常吗?”
法官敲了敲桌子:“律师,请控制提问方式。”
刘大伟点点头,转向台上的何明远:“请问原告,被告苏晚是否在你妈生病期间,主动辞去所有工作,全职照顾?”
何明远点点头:“是的。”
“请问在这三年里,被告苏晚是否从未主动向你抱怨过辛苦?”
何明远沉默了。
“请回答。”
“……没怎么抱怨。”
“那她有没有提过,让你请一个护工?”
“……提过一次。”
“你为什么没同意?”
何明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当时公司资金紧张。”
“所以,你的太太,一个人照顾了你妈三年,从来没有抱怨过辛苦,你也从来没有帮她请护工——然后你现在跑上法庭,说她虐待你妈?”
“她……”
刘大伟的声音忽然拔高:“何明远,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你在哪里?”
何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在……公司加班。”
“整个晚上?”
“……对。”
“那你知不知道,你公司的监控录像显示,那天晚上九点半你就离开了公司?”
何明远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刘大伟转向法官:“法官大人,我申请调取……”
“够了。”我忽然站起身,打断了刘大伟的话。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我。
我看着何明远那张惨白的脸,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肩膀,忽然觉得可笑。这个男人,结婚七年,我为他付出了所有。他的每一个谎言,每一句指控,我都清清楚楚。
但我没有证据。
那三年,我太累了,从来没有想过要记录下什么。
如果不是……
“法官大人,我这里有一份证据。”我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我无关的事情。
法庭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何明远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走向书记员。里面装着一个U盘和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这份证据,连原告都没见过。”
何明远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我能看到他的手,在颤抖。
大屏幕亮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护工记录,或者是住院单据。
但屏幕上出现的,是一间安静的病房。
监控画面上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分。
病床上躺着我的婆婆王翠芬。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何明远。
全场落针可闻。
04
法庭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监控视频还在播放。
画面中,穿着黑色风衣的何明远走进病房,反手轻轻带上了门。他没有立即靠近病床,而是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床上瘦弱不堪的母亲,看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他走过去。
王翠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儿子,她露出了一个模糊的表情,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何明远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没有扶她坐起来,甚至没有帮她掖一下被角。
他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
然后,他伸手,拔掉了婆婆手上的输液管。
画面里,王翠芬的手猛地抽动了一下。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充满了恐惧和不可置信。她张开嘴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低沉的“嗬嗬”声。
何明远把手帕塞进了她嘴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在做一件极其普通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床上被堵住嘴、绝望挣扎的母亲。
“妈,您太吵了。”他说。
这是他留给母亲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关门声很轻,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视频定格。
法庭里,有人开始抽泣。
“天啊……”有人喊出声。
何明远瘫倒在原告席上,嘴唇发白,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法官的脸色铁青,他看向法警:“把门关上。法警,控制住原告。”
何明远突然站起来,想往大门冲。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按住他,把他摁回座位上。
“你凭什么抓我!”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苏晚!你个贱人!你居然偷拍我!你什么时候装的摄像头!”
我没有回答他。
我盯着大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看着婆婆临死前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个母亲,看着儿子送自己上路时的眼神。
她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会亲手杀了自己。
“法官大人,”我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法庭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段监控,是我婆婆去世前三天,我偷偷安装在病房里的。”
我转向何明远:“你问我为什么装摄像头?因为我那段时间,总觉得自己太累了,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婆婆出事。我本来想装一个,方便随时看她……”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
“但我没想到,我看到的,是你。”
何明远挣扎着想要冲过来:“你胡说!你就是想害我!苏晚,你——”
“够了!”法官一拍法槌,“何明远,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法警,把他带下去!”
何明远被拖出法庭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喊骂。从“你陷害我”到“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到最后,他的声音变成了哭嚎。
“妈……妈!我对不起你!妈——!”
那一声声哭嚎,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我坐在被告席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婆婆。
一个苦了一辈子的女人。
05
案子没有当庭宣判。
我和刘大伟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我,闪光灯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苏女士!请问你是怎么发现丈夫……”
“那段监控视频是不是你蓄谋已久……”
我没有回答任何问题。
刘大伟护着我,穿过人群,塞进车里。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世界终于安静了。
车子开出去很远,我才发现我的手还在抖。
“没事了。”刘大伟递给我一瓶水,“他跑不了了。故意杀人未遂,加上刚才庭审上的表现,至少十年起步。”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苦的。
“小果呢?”我问。
“我让妈接她去学校了。”刘大伟口中的“妈”,是他妈妈,也就是我姑妈,“你放心,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我跟她说,你爸爸出差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我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婆婆的脸。
她临死前死死抓着我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想要告诉我的那句话——
“他……不是……”
她当时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大伟,你帮我查一件事。”我忽然睁开眼睛,“帮我查一下何明远的出生证明。”
刘大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婆婆临死前,说了一句话。她说——‘他不是’。”
“不是……”
我没有再说话,但那种直觉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三天后,刘大伟把一沓文件放在了我面前。
他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同情。
“你让我查的东西,查到了。”
“何明远,确切的出生日期,和你们户籍本上登记的不一样。我托人查了当年他出生的医院档案——”
他把一份已经发黄的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王翠芬当年的住院记录显示,她的孩子出生不久就夭折了。”
“所以……”
我抬起头,看着刘大伟。
“你的丈夫何明远,是他母亲在失去亲生儿子后,抱养的。”
我的脑子里一阵轰鸣。
那些细碎的片段,在这一刻全部拼合在一起。
为什么何明远对婆婆越来越冷淡,为什么婆婆看他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
为什么婆婆临死前要告诉我这个秘密。
因为她是真的怕。
她怕她的养子,会杀了她。
而我,我爱了七年的人,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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