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坏了,三月的天闷得人心里发慌。

我把第三份加薪申请搁在贾卫东桌上,他手指没停,在纸上划拉了两下,头都没抬。

我转身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听见陈萍的嗓门:“一个破专科生,还真当自己是个角了。”我站在走廊里,攥着那份被推回来的申请书,纸边被我捏出了褶皱。

三年了,我每个月拿三千五,公司新来的保洁阿姨三千八。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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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租的那间屋子在城郊。

说是个单间,其实就是人家自建房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窗户对着楼道,常年照不到太阳。房租六百,水电另算。

每个月工资发下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往家里转钱。

父亲得了慢性肾衰竭,每个月光透析费就要三千多。

母亲在老家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出头,我自己留一千五过日子。

房租六百,吃饭五百,手机话费五十,剩下的全攒着以防万一。

三年了,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柜子里那几件换季的衣服,还是从老家带来的。

有时候我也想过,要不换个工作吧,但我一个专科生,在这座城市里能找什么好工作?当初晨光广告公司愿意要我,我感激得很。

上班第一天,贾卫东笑眯眯地对我说:“小孙啊,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三年里,我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

老板让加班我就加班,从没有二话。

一年到头,公司接的项目有一大半是我在盯,方案是我写,客户是我对接,改稿子改到凌晨两点也是常有的事。

但是钱,从来不见涨。

工资涨过一次,从两千八涨到三千五,那还是我干满一年的时候。贾卫东说公司效益不好,先象征性涨一点,以后再看。

以后以后,以后就是两年没动静。

今年年初我终于忍不住了,写了第一份加薪申请,交上去。贾卫东看了一眼,说:“小孙啊,公司最近困难,你再等等。”

那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我把申请收回来,没说话。

第二份加薪申请我是在两个月后交的,那次我专门整理了一份自己经手项目的明细单,二十三个项目,直接创收将近七十万。

我想着,老板看到这个数字,总该有点反应吧。

结果还是一样。

贾卫东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份明细单,他就跟我说:“年轻人,眼光放长远一点,以后机会多的是。”

以后以后,以后到底在哪?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正碰上苏思琪端着杯奶茶进来。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味道。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公司里谁不知道,她是贾卫东远房亲戚的女儿。

她一进来工资就四千,比我还高五百。

可她什么都不会。来了一年多,连基本的策划案都写不明白。每次接到大项目就来找我:“若曦姐,帮帮忙呗,这个项目我搞不定。”

我帮了她一次又一次。

然后项目做成了,客户满意了,去酒桌上敬酒的是她。

加薪名单,永远没有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翻着母亲的聊天记录。

她问我这个月能不能多寄点,说父亲的病情有点反复,医生建议加一种新药,一个月要多花六百多。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六百块,我上哪去弄六百块?

我想打电话回去说妈我也没办法,可话到了嘴边我自己又咽回去了。

我说什么呢?

说我工资三千五没涨?

说她女儿没本事?

说了又能怎样,她只会更难过。

那晚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愣是没睡着。

床头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苏思琪刚发的朋友圈——她晚上去吃饭了,晒了一张牛排的照片,配文是:“生活就该对自己好一点。”

我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去公司,周宏达在电梯里碰见我。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昨晚没睡好。”

他没再问,但出电梯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小孙,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笑了笑说知道了。

他走在我前面,我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公司里这么多人,只有他还会关心我是不是太瘦了。

那天中午我照常去食堂吃饭,打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五块钱。端着餐盘找到角落的位子坐下,旁边桌坐的是财务陈萍和几个行政的小姑娘。

陈萍嗓门大,说什么隔壁桌都能听见。

“听说那个小孙又去交加薪申请了?”陈萍的声音传过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学历,一个专科生能有工作就不错了。”

“人家好歹干了三年呢。”有人小声接了一句。

“干三年怎么了?”陈萍的声音更大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到处是。我老公对她也够可以了,去年不是涨了七百吗?还不知足。”

我听着这些话,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嚼了半天都没咽下去。

饭没吃完我就走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经过走廊尽头,看到公司墙上贴着新季度的业绩目标。我接的那个项目的预期收入,排在全公司前三。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那个项目,是我带着熬了十几天夜做出来的方案。

苏思琪的名字排在项目组里最前面,她的头像旁边还贴了个“优秀员工”的标签。

而我,连加五百块工资都难。

我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工位。打开电脑,继续改那份客户已经打了三次回来重改的方案。

窗外的阳光刺眼,我抬手挡了挡,眼睛被晃得发酸。

02

第三次交加薪申请那天下着小雨。

我把申请书放进贾卫东办公室桌上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看了眼那张纸,他拿手往旁边一拨,算是收下了。

我退出去的时候,他还在对着电话说笑,声音又大又洪亮。

“放心吧王总,这事包在我们身上,保证给你们做到最好。”

那语气殷勤得不行,跟对我说话时完全两个人。

我回到工位上,苏思琪正靠在隔板边刷手机。

她今天穿了件新裙子,鹅黄色的,衬得她整个人白净得很。

她看见我,抬起头问了句:“若曦姐,你刚刚去找老板了?”

“嗯。”

“为了加薪的事?”她这话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我没回答。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刷手机,说了句:“老板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不想给的东西,你求他也没用。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听着总觉得有别的意思。

她确实不需要求,她一来就已经拿到了比我高的工资。

下午开会,贾卫东布置下一个季度的任务。

新项目是个大单,客户要求高,时间紧。他把项目分下去,核心部分直接划给了苏思琪。

“思琪啊,这个项目你好好带,客户那边关系你来维护。”贾卫东说话的时候,苏思琪在旁边点着头,笑盈盈的。

那具体执行呢?”有人问了一句。

贾卫东看了我一眼,随口说了句:“让小孙协助你,她经验丰富。”

协助。

这两个字我跟了三年。

每一次都是“让小孙协助”,每次做事的都是我,累死累活的也是我,最后功劳全记在协助对象头上。

散会的时候我收拾桌上的文件,周宏达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了站。他压低声音说了句:“那个项目,你一个人能搞定吗?”

“能。”

“那你别全帮了。”

我抬头看他,他推了推眼镜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这话我心里早就有数,但真正听到别人说出来,还是有点不一样。

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赶方案。苏思琪五点就准时走了,走之前跟我说:“若曦姐,方案的事你多担待,我对这块不太熟。”

对这块不熟,却拿了项目的核心负责人的头衔。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一行行跳出来。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

楼下卖麻辣烫的摊子开始出摊了,香味从窗户飘进来,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没下去,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拆开就着凉水吃了几块。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闺女,吃了吗?”

“吃了,刚从食堂回来。”我撒了个谎。

“那就好,别一天到晚凑合。”母亲在那头顿了顿,“小曦啊,你爸下周该去复查了,医生说要加一项检查,大概要多花三四百块钱。你看你这月方便吗?”

“方便。”我答得很快,“我刚发了工资,等会儿就给你转。”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对自己好一点。”

“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翻了一下手机银行。这个月的工资还剩两千六,交了房租水电,再给父亲转一千五过去,剩不下多少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最后两块饼干塞进嘴里嚼了。

饼干有点潮了,嚼起来软绵绵的,没什么味道。

我又熬了两小时,把方案初稿敲完,发到了苏思琪的邮箱。然后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廊里黑漆漆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暗了一盏。

我走出写字楼,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三月底的夜风还有点凉,吹得人身上发冷。我裹了裹外套,往公交站走。

站台上只有一个大妈,拎着一袋子菜,看样子也是刚下班。她看了我一眼,问:“姑娘,这么晚才下班啊?”

“不容易啊,年轻人。”

我冲她笑了笑没说话。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路上没什么车,安静得很。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贾卫东的笑脸,一会儿是陈萍的尖嗓子,一会儿是母亲说“你爸又该做检查了”。

然后忽然冒出周宏达那句话:“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站了,我下了车,走回那条小巷子。路口的包子铺已经关了门,巷子深处的狗听见脚步声,闷闷地吠了两声。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那间阴暗窄小的隔间,没有开灯,直接坐在了床沿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楼上的水管在响,哗啦哗啦的。

我摸出手机,给母亲转了钱,又发了一条消息:“妈,够不够?不够我再想想办法。”

过了几分钟,母亲回了一条:“够的够的,闺女你早点睡。”

我没回,就那么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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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加薪申请交上去之后的第三天,没有任何回音。

第四天,我吃完午饭回来,碰见了陈萍。她正从财务室出来,手里端着杯茶,看见我她脚步顿了一下。

“小孙啊,那个什么申请,你先别急。”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公司最近账上紧,过段时间再说。”

“嗯,我知道。”我应得很平静。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有点意外我没多说什么。然后她转身进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你跟公司好好干,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没接话。

那天下班前,苏思琪忽然在办公室里叫了起来:“哎呀,我的电脑怎么打不开了?”

行政的小张过去帮她看了半天,说是系统出了点问题,可能要重装系统。苏思琪急着不行:“我那个方案还差一点没改完呢,明天就要交的。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她那个方案,是我花了三个晚上帮她写的初稿。

她本来只需要在基础上改一改就行,结果她连保存都懒得操心。

周宏达从我座位旁边经过,压着嗓子说了句:“你少管。”

我没动,继续做我自己手里的事。

最后小张帮她修好了电脑,但文件丢了一部分。苏思琪坐在那里喊了半天,最后还是来找我。

“若曦姐,我把你那份初稿弄丢了,你能不能……”

“我发你。”

我当着她的面打开了邮箱,把之前的附件重新发了一遍。

她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但语气里那点理所当然,我听得出来。

那天晚上我走得比平时早一些。

周宏达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我走过去按了按键。他看了我一眼,说:“今天难得啊,能按时下班。”

“想早点回去休息。”

“应该的。”他顿了顿,“你每天加班到那么晚,铁人也扛不住。”

我说:“公司活多,没办法。”

他摇了摇头,没接这茬。电梯来了,我们走进去,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安静了几秒。

他忽然开口:“小孙,你有没有想过出去看看?”

我转头看他。

他压低声音说:“我认识一个人,在另一家广告公司干,那边业务不错,缺人。你要是有想法,我帮你问问。”

我怔了一下。

“我知道你一直在忍。”他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但你这样忍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没立刻回答,走出电梯的时候我说了句:“我考虑考虑。”

他没多问,点了点头,说了句“早点回去休息”,就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

三月底的晚风还挺凉的,我裹了裹外套,往公交站台走去。

路上我想了很多,想到周宏达那句话,想到这三年来的每一天,想到母亲在电话里忍住的哽咽。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

那晚我躺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宏达发来的消息:“那人我帮你问了,对方说可以见一面聊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条:“好。”

发完之后,我心里那股劲儿忽然松了一下,又紧了起来。

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推了推那扇门,但门背后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04

周末我去了那家公司。

公司不大,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五层,但办公室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对着大街,透亮。

面试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无框眼镜,说话不绕弯子。

她翻了我带去的作品集,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我:“这些方案全部是你一个人做的?”

“大部分是。”

“署名怎么都不是你?”

我没接话,只笑了笑。

她没继续追问。

她合上作品集,靠在椅子上看了我两眼,说:“你做的东西不错,脑子也清楚。我这边能给的是底薪五千五加提成,试用期不打折。”

我愣住了。

“怎么,嫌少?”

“不是,”我赶紧说,“我是没想到……”

她笑着打断我:“你值得这个价。你要是愿意,下个月一号可以过来办入职。”

我走出那家公司大门的时候,站在路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得我头发都乱了,但我不觉得冷。

心里头有块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但也就是松了一点而已。

回到出租屋,我算了算账,五千五比三千五多了两千块。

够给父亲多买药了,够我每个月多吃几天肉了,够我偶尔请母亲吃顿好的了。

可问题是,我怎么走?

我跟晨光公司签的是三年合同,刚好这个月到期。按理说不需要什么违约金,但贾卫东那人的脾气我清楚,他不会让我走得痛快。

我犹豫了几天,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那周的星期三,我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见陈萍在跟人闲聊。

“你说那个小孙啊,她要是走了,去哪里找这么便宜又好用的劳动力?”

你可小声点。”旁边的人提醒她。

“怕什么,”陈萍的声音依然不小,“她一个专科生,也就能干点打杂的活,离了咱们公司谁要她啊?”

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热水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

我没吭声,端了水回去了。

下午的时候,苏思琪把一个客户需求甩到我桌上:“若曦姐,这个客户要求挺急的,你帮我弄一下吧。”

我翻了一下那份需求,好几页纸,要得很细。

“你这周不是没什么事吗,麻烦你啦。”她笑了一下,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叠纸。

以前这种事我都接了,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但从那天起,我忽然就不想接了。

我把那叠纸拿起来,走到苏思琪桌前放下。

“这个你自己做。”

苏思琪正低头涂口红,闻言抬起头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若曦姐,你今天忙啊?”

“我忙不忙是我的事。”我看着她,语气很平,“这是你的项目,你自己做。”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苏思琪在后面喊了一声:“若曦姐?”

我没回头。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钟。我感觉到旁边几个同事的眼神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但我没理会,打开电脑,开始做自己的事。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晚上走的时候,周宏达在电梯口接了个电话,看见我走过来,他挂了电话。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一边跟我走进去,一边低声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想通了?”

不想再忍了。

“好。”他说了这个字,就没再多问什么。电梯到一楼,他跟我一起走到门口,说了句:“小孙,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回。”

我看着写字楼外面路灯的光,点了点头。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在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路边拧开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从嗓子眼一路凉进胃里。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有几颗星,不大,但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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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早上刚到公司,贾卫东就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让所有人十点去会议室开会。

这个会开得没什么新意。

贾卫东站在投影幕前面,对着PPT讲了快一个小时的业绩总结和未来规划。

说到后面,他提了一句:“公司正在筹备一个新项目,对我们非常重要。我打算让思琪负责跟客户对接,小孙协助她做方案执行。”

苏思琪在旁边笑着点了点头。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说话。

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一个念头:我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听这些?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周宏达在门外等我,递给我一杯咖啡,是他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

“提提神。”

“谢谢。”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有点烫。

“那个,”他压低声音,“上次那家公司,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去面试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怎么样?”

“他们给我开五千五。”

“那就走啊。”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还在犹豫什么?”

“是因为交接的事?”他问。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你放心,真要走了,谁还能绑着你不成。”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很认真,“小孙,你总得为自己打算一回。”

我握着那杯热咖啡,没说话。

下午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公司楼下的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趟。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那个人事经理的电话号码已经按出来了,但我一直没按下拨号键。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我心里反复闪过的念头是:我现在走,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回到工位上,苏思琪又拿来了一份文件:“若曦姐,这个是客户那边的修改意见,挺急的。”

我接过来看了两眼,跟她说:“放着吧,我晚点看。”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没有立刻答应帮她。她笑了笑说:“那我先谢谢你了。”说完就走了。

那叠文件就放在我的桌角上。

我没有碰它。

傍晚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陈萍从财务室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报销单。

“小孙,你等等。”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之前交的那份申请,我又跟老贾聊了一下,”她顿了顿,“公司现在确实困难,你先体谅一下。等到下半年,看看效益怎么样再说。”

“下半年?”

“对,下半年。”她说得顺溜,好像这个借口已经用了很多遍。

我笑了。

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的笑容从我脸上浮了起来。我看了陈萍一眼,说:“好。

然后我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下班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出租屋。我在街上走了很久,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手机店,玻璃橱窗里的屏幕正放着广告,声音很大。

我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人事经理的电话。

“喂,你好,我是孙若曦。”我的声音比我自己想象中要平静许多,“我这边可以入职。”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手里握着手机,整个人愣在那里。

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马路上。

我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路边摊飘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