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啪”地落在青石板上,转了两圈,翻了个面。
赵思琦伸手按住,拇指在上面摸了摸,抬起头时脸色变了。
“婶子,这卦我不能解。”
肖秀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这七天,属狗的人身边要出事。”赵思琦把铜钱收进布袋,“轻则破财,重则伤身。你让郭叔多留个心眼。”
肖秀云攥紧那三枚铜钱,手心全是汗。
手机响了。
工地上打来的。
对面声音急得不行。
“嫂子,郭哥他跟黄哥吵起来了!你快来!”
肖秀云冲出巷子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她不知道,今天才第一天。
01
六月天,热得要命。
肖秀云在巷子里走了快二十分钟,才找到那个算命摊子。
位置偏,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上面搭了块蓝布。
赵思琦坐在那儿,看着挺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
不像算命的。
倒像个刚放学的老师。
肖秀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婶子,算卦?”赵思琦问。
“嗯。”肖秀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儿子的生辰八字。属狗的,三十九了。你给看看,这一年顺不顺?”
赵思琦没接纸条。
“婶子,生辰八字我不用。”她把三枚铜钱推到肖秀云面前,“你亲手掷。三枚铜钱,掷六次。”
肖秀云不懂这些。
但人家说的,她就照做。
铜钱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温温热。
她手一松,铜钱落在青石板上。
“叮叮当当”一阵响。
第一掷。
赵思琦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掷。
她眉头皱了一下。
第三掷。
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四掷、第五掷、第六掷。
肖秀云抬起头,等着结果。
赵思琦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很久。
“婶子,这卦……”她顿了顿,“是震卦。”
“震卦是啥意思?”肖秀云追问。
赵思琦拿起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个圈。
“震卦,属木。主变动,主突发事件。”她把铜钱翻了个面,“这一周,十七号到二十四号,属狗的人身边会有变故。”
肖秀云心里咯噔一下。
“啥变故?”
“说不好。”赵思琦摇头,“可能是破财,可能是跟人起冲突,也可能身边最亲近的人出点事。”
肖秀云急了,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过去。
“姑娘,你给化解化解。”
赵思琦把钱推回来。
“婶子,卦象是死的。化解不化解的,看人怎么做。”她想了想,“这一周,让郭叔少出门。别管闲事,别跟人起冲突。过了这七天,就没事了。”
“你确定?”
“六爻卦,从不说假话。”赵思琦站起来收拾东西,“婶子,你听我一句劝。有些事,躲一躲就过去了。”
肖秀云攥着那一百块钱,走出巷子。
阳光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疼。
她摸出手机,给郭宇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肖秀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02
郭宇正在工地上忙着。
六月的太阳毒,晒得人皮肤发疼。
他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跟黄忠对着一个地基的尺寸。
“这里再加五公分。”郭宇指着图纸上的标注,“甲方要求的,不能糊弄。”
黄忠站在旁边,抽着烟。
“老郭,你这人就是太较真。”黄忠弹了弹烟灰,“少两公分,谁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看不出来是人家的事,做不做是我的事。”郭宇收起图纸,“这事没商量。”
黄忠没再说什么。
他把烟头掐灭,丢进旁边的土堆里。
“行,听你的。”
郭宇的手机响了。
他妈打的。
他接起来。
“你在哪儿呢?”肖秀云的声音有点急,“妈跟你说个事。”
“工地。”郭宇擦了把汗,“啥事?”
“你明天请个假。”
“请假?”郭宇愣了一下,“为啥?”
“别问了,妈今天找算命的给你看了。”
郭宇哭笑不得。
“妈,你又去找那些人了。不是我说你,那都是骗人的。”
“不是骗人的!”肖秀云声音大起来,“人家算得准着呢!说你这周身边有灾!”
“行行行。”郭宇应付着,“我回头跟你说。”
挂了电话,黄忠凑过来。
“你妈又给你算命了?”
“可不是。”郭宇摇头,“让我请假。说我这周有灾。”
黄忠笑了。
“老太太也是关心你。”他拍了拍郭宇的肩膀,“不过说句实话,我要是你妈,我也不放心。”
“去你的。”郭宇踢了他一脚。
晚上回家,肖秀云已经在厨房忙了一下午。
桌上摆了四五个菜。
郭宇进门一看,心里有数了。
他妈这是要下功夫。
“妈,你这又何必呢?”郭宇坐下来,拿起筷子,“我就算请了假,在家待着也是没事干。”
“怎么就没事干了?”肖秀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在家看看电视,陪妈说说话,不行?”
郑丽娟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直到吃完晚饭,她才开了口。
“妈,你去找那个算命的花了多少钱?”
“没花,人家没收。”
“没收?”郑丽娟哼了一声,“那是等着你下次去呢。这些都是套路,就骗你们这些老太太的。”
肖秀云脸沉下来。
“丽娟,你不信,妈信。那姑娘说得有板有眼的,不像是骗人。”
“什么有板有眼?”郑丽娟放下碗,“算命的哪句不是模棱两可?什么叫身边有灾?这日子谁没个磕磕碰碰?”
“你……”
“行了行了。”郭宇赶紧打圆场,“妈说的对,丽娟说的也对。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你们都别吵了。”
郑丽娟端着碗进厨房了。
肖秀云坐在沙发上,叹了几口气。
郭宇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妈,你放心吧。我会小心点的。”
肖秀云这才露出一点笑脸。
“嗯,妈信你。”
当天夜里,郭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心里有点发毛。
但又觉得,一个大老爷们信这些,说出去丢人。
迷迷糊糊中,他睡着了。
第2天早上,他发现合同不见了。
03
那份合同是下周跟甲方签的。
郭宇翻了半天抽屉,又翻了文件袋,都没有。
他蹲在办公室地上,把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
还是没找到。
黄忠走进来,看他趴在地上翻来翻去。
“找什么呢?”
“合同。”郭宇站起来,“上次甲方给的那份,你见过没?”
黄忠想了想。
“好像就放在你桌上啊。”
“没了。”郭宇挠头,“我记得昨天还看见的。”
“别急。”黄忠帮他一起找,“可能夹在别的地方了。”
两个人翻了快一个小时。
没有。
郭宇坐在椅子上,有点烦躁。
回到车上,又找了一遍。
副驾驶座下面,后座上,后备箱,都没有。
“见鬼了。”他嘀咕了一句。
晚上回去,郑丽娟问他合同找到没。
“没有。”郭宇倒了杯水,“明天让甲方再传一份。”
“你说你这人,东西乱放。”
“我哪有乱放?”郭宇提高声音,“我记得就放在桌上,第二天就不见了。”
郑丽娟没再说什么。
郭宇越想越不对,打电话给工地看门的。
“老刘,昨天有人进过我办公室吗?”
“没有啊,郭老板。”老刘在电话里说,“我锁着门呢。除了你跟黄老板,没人进去过。”
挂了电话,郭宇更烦了。
洗澡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什么。
他记得昨天下午,黄忠来过他办公室。
说是拿一个什么文件。
当时他也没在意。
难道……
不会的。
郭宇摇头。
黄忠跟他二十年的兄弟,不可能。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但心里那个疙瘩,解不开。
第3天,他下楼去开车,发现车身右侧有一道长长的划痕。
从车头一直到车尾,很深。
漆都刮掉了。
“谁干的!”郭宇蹲下来看,气得骂了一句。
小区没有监控。
问了几个邻居,都说没看见。
郑丽娟听说以后,气得不轻。
“这小区越来越不像话了。”
“可能是谁家小孩调皮。”郭宇说。
“小孩能刮那么深?”郑丽娟指着那道痕迹,“这分明是故意的!”
郭宇没说话。
他心里不踏实。
不是心疼车。
是觉得最近不顺,一件接一件。
17号算的卦。
第2天丢合同。
第3天车被刮。
这才几天?
他不敢再往下想。
当天傍晚,肖秀云出门买菜。
下楼梯的时候,脚下一滑。
整个人摔了下去。
“哎哟……”
她坐在楼梯拐角,疼得冷汗直冒。
邻居听到声音跑出来看。
“肖姨!你咋了?”
“脚扭了。”肖秀云咬着牙,“起不来了。”
邻居扶着她,打了郭宇的电话。
郭宇正在工地,接到电话直奔医院。
到了急诊,看到肖秀云坐在椅子上,右脚包着纱布。
“妈,怎么样?”
“医生说没伤到骨头。”肖秀云说,“就是扭伤了,要休养几天。”
“那就好。”郭宇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护工把她送回家。
郭宇背着母亲上楼。
肖秀云趴在他背上,小声说了一句话。
“儿子,妈没骗你吧?那算命的说的准。”
郭宇没接话。
他把母亲放在沙发上,去倒了杯水。
手有点抖。
04
第4天,黄忠来找郭宇借钱。
“老郭,手头宽裕不?借我两万应应急。”黄忠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郭宇正在收拾新的合同。
“怎么了?缺钱?”
“嗯。”黄忠没看他,“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黄忠犹豫了一下。
“就是周转不开,过几天就还你。”
郭宇盯着黄忠看了一会儿。
这么多年兄弟,他了解黄忠。
黄忠不是那种开口借钱的人。
“行。”郭宇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密码你知道的。”
“谢了。”
黄忠拿了卡就走了。
郭宇看着他背景,总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他翻了翻工地的账本。
他是包工头,虽然不管具体账目,但大致的进出心里有数。
翻了两页,他愣住了。
这三个月,有几笔支出很奇怪。
金额不大。几千、一万、两万的。
加起来,有二十三万左右。
签字的,都是黄忠。
郭宇合上账本,坐了一会儿。
他打电话给会计。
“小张,那几笔账,黄忠签的,是干什么的?”
“郭总,黄哥说是材料款。”会计在电话里说,“我当时问了,他说是老供应商,就没细查。”
“哪家供应商?”
“记不太清了。黄哥说他来对接。”
挂了电话,郭宇靠在椅子上。
脑子有点乱。
他告诉自己,黄忠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但账本在那儿摆着。
钱在那儿摆着。
第5天,郭宇去黄忠家里找他。
黄忠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他父亲留下的。
开门的是黄忠的父亲,周宝财。
“小郭来了啊。”周宝财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去,“黄忠在屋里呢。”
郭宇进了门,看到黄忠坐在沙发上。
脸色很难看。
“老黄,我找你谈谈。”
黄忠抬起头,看到郭宇手里的账本,脸色变了。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郭宇坐下来,“你自己说。”
黄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
“老郭,我对不起你。”
郭宇看着跪在面前的兄弟,心里堵得慌。
“起来说话。”
“不,我跪着说。”黄忠低着头,声音有点抖,“那二十三万,是我挪用的。不是做生意,是用来……”
“用来干什么?”
“给彭秀琴治病。”
郭宇愣住了。
“嫂子怎么了?”
“心脏。”黄忠的声音更低了,“医生说要做手术,十万块。我拿不出来。”
“那你就挪用工地的钱?”
“我没办法了。”黄忠抬起头,眼睛红了,“老郭,咱俩二十年兄弟,你了解我。我不是那种人。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那剩下的十三万呢?”
“有个朋友介绍了个项目,说投进去很快能翻倍。”黄忠低下头,“我想着,这样就能把钱补上,还能多赚一点。”
“什么项目?”
“我也不太清楚。”黄忠摇头,“朋友介绍的,说稳赚不赔。”
郭宇看着黄忠,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年的兄弟。
从他结婚到现在。
还在一起干。
黄忠一直是个老实人。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嫂子什么时候做手术?”
“下个月。”黄忠说,“钱已经交了定金。”
郭宇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
“那二十三万,我给你想办法。”
黄忠愣住了。
“老郭……”
“别说了。”郭宇摆摆手,“先把嫂子治好。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走出黄忠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照在地面上。
他想起母亲的卦。
17号到24号,身边会出事。
这才第5天。
05
第6天,问题来了。
郭宇去找会计,想查清楚那笔“投资项目”的细节。
会计说黄忠给的是一个个人账户。
名字叫“陈亮”。
郭宇不认识这个人。
他让会计打电话过去。
再打。
关机了。
郭宇心里凉了半截。
他找到黄忠的朋友,打听那个项目的来路。
朋友是个包工头,叫肖裕。
“老黄问过我这事。”肖裕说,“我当时就告诉他,那玩意不靠谱。他说是周叔介绍的,我就没再多说。”
“周叔?哪个周叔?”
“你黄叔啊,周宝财。他有个朋友在做什么投资,具体我不清楚。”
郭宇立刻去找周宝财。
周宝财听说是这事,也是一脸苦笑。
“小郭,你叔我也是糊涂了。”周宝财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那人是跳广场舞认识的,姓陈,说自己做了十几年的投资生意。我就信了,想着让黄忠赚点钱,把秀琴的病治了。谁知道……”
“叔,你知道那人在哪儿吗?”
“不知道。”周宝财摇头,“这两天电话也打不通了。我打了好几次,都是关机。”
郭宇站在院子里,后背一层冷汗。
他知道,那二十三万,怕是拿不回来了。
他回到工地,看到黄忠正在搬砖。
黄忠看到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
“老郭,我……”
“你不用说了。”郭宇打断他,“你那朋友跑路了。电话打不通。”
黄忠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那钱……”
“没了。”
两个字,像是砸在黄忠心口上。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半天没动。
郭宇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嫂子那边,手术费我来想办法。”
黄忠没说话。
肩膀在抖。
郭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郭宇回到家,坐在饭桌前发呆。
肖秀云的脚好了些,扶着墙走路,看到儿子那个样子,心里揪着。
“儿子,出啥事了?”
“没事。”郭宇摇头,“工地上的事,我能处理。”
肖秀云没再多问。
她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枚铜钱。
握在手心里。
嘴里念念有词。
郑丽娟下班回来,看到郭宇那样,也觉得不对劲。
“怎么了?”
“黄忠出了点事。”郭宇说,“挪用工地的钱,被骗了。”
“多少?”
“二十三万。”
“什么?!”郑丽娟声音陡地高起来,“他凭什么拿你的钱?”
“他说是给嫂子治病。”
“治病也不能这么干!”郑丽娟气得脸色发白,“郭宇,我跟你说,这事不能这么算了。报警!”
“报警了他就进去了。”
“进去了活该!”郑丽娟拍着桌子,“他挪用的是你的血汗钱!你还护着他?”
郭宇不说话。
郑丽娟气得摔门进了卧室。
肖秀云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坐在那儿,叹了口气。
“儿子,妈知道你是好人。但好人有时候,也要为自己想想。”
郭宇没回答。
那天夜里,他睡得特别浅。
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有个声音。
啪!
什么东西碎了。
他猛地坐起来,跑到客厅。
窗户破了一个大洞。
碎玻璃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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