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银行卡躺在我手心,和我的卡一模一样。
不是样子一样——连卡号都是一模一样的十六位数字。
我的卡在左边裤兜,这张卡在老板办公室的办公桌上。半小时前,我来送报销单,老板陈远不在,我就把单子压在他桌上的文件底下。转身时,他的钱包从文件堆里滑出来,几行数字露在空气里。我本是顺手帮他塞回去,余光扫到那一串数字,整个人的动作就僵住了。
6228480018843——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下这张卡的尾号,9327,和我的尾号也一样。三年多了,我每天都盯着自己的工资卡取钱存钱,太熟了。熟到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巧合。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门外的办公区还有人说话,我该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钱包原样放好,出门,带上门,对前台小周点了点头。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只有我自己知道,走在走廊里时,我的腿在发抖。
晚上回到家,我像被什么吊着一样,浑浑噩噩地煮了包泡面,胡乱塞进嘴里。女儿李宁宁在她房间写作业,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又一次掏出我的银行卡。
没看错。就是一样的。
我把碗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卡面上摩挲了几遍。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拿起剪刀,把它剪成了四截。
四截碎片,我全捡起来扔进洗手池,用打火机烧。塑料燃烧的味道刺鼻,火苗窜起来,把碎片烧成焦黑一团。我把它冲进下水道,又洗了好几遍手。
没事的。假的。一定是谁搞错了。
可我一个晚上都没睡着。
小峤,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父亲临终前那句话,忽然毫无征兆地在我耳朵里回响。
01
“爸,你昨晚上一直翻身,咋了?”
早晨六点半,李宁宁站在我卧室门口,校服穿得歪歪扭扭,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我正对着一锅糊了的粥发愣:“没事,做梦呢。你赶紧收拾,吃完饭我送你。”
宁宁六年级了,个头快到我肩膀。她妈妈徐婉去年和我分居后,我一个大男人早上弄饭送孩子,天天手忙脚乱。好在这孩子懂事,从来不抱怨粥糊了还是咸了,最多默默多吃两口咸菜。
送完宁宁,我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八点十五。我是建筑公司的会计,干了十几年,从当初的小出纳熬到现在的岗位,说不上多风光,好歹稳定。老板陈远对我还算信任,毕竟我管账,也从来没出过问题。
可我坐在电脑前,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老板陈远的办公室在我斜对面,门半开着。他还没来,但我知道他一般在九点左右到。
那张卡……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老李,发什么呆呢?上个月的账对好了没?”
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苏叔。苏叔其实不是我们公司的,他在公司对面的小区门口开了间小卖部,平时我们喝水抽烟都去他那买,时间长了就熟了。
“苏叔,您怎么过来了?”
“你爸生前托我给你带的东西,我又翻出来一点。”苏叔从兜里掏出一张旧照片,塞到我手里,“你爸的遗物里还有这张,当年你们爷俩在工地上的合影。我给你找出来了,你看。”
我低头看照片。照片上我和父亲站在一栋还没封顶的楼前,我穿着工地的灰布褂子,笑得一脸青涩,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父亲也笑,但他瘦,脸上的皱纹深得吓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有肝病,只觉得他瘦,以为只是累的。
“我爸……生前还留了别的什么吗?”我忽然问。
苏叔一愣:“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没事,就是昨天……梦到他了。”我没说实话。
苏叔看着我,目光有点深:“你爸走得急,但该办的都办了。你别想太多。”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捏着那张照片,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小峤,好好干。二十年后再看这张照片,你就能懂爹了。
二十年。我算了算,我和父亲站在那栋楼前,是十一年前的事。他还差九年。
我翻到正面,盯着父亲的脸。干枯的,发黄的笑容,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起这么早?”
老板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传来。
我浑身一紧,差一点把照片揉进手心。转身一看,陈远站在我办公桌旁边,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正低头看着我手里的照片。
“老板早。”我站起来,“昨天……昨天的报销单我放您桌上了。”
“看见了。”陈远看了看我手里的照片,“你爸?”
“是。”
“长得挺像你。你爸也在这个行业干过?”
“干过。后来……身体不行了。”
陈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对了,小宁最近怎么样?上次听说她数学不太好?”
“还在补课。快小升初了,盯着呢。”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他说完就进办公室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他就是这样,对我客气,关心我的家庭,偶尔还会让我提前下班接孩子。但今天——我总觉得他在朝我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上午十点,我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老板办公室的门口。门虚掩着,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那笔钱的事,先别动。等我安排。”
我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水接完了,我端着杯子往回走,却看见陈远突然推开门,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小李,你来一下。”
我走进他的办公室。陈远关上门,指了指沙发让我坐。
“你在我这儿干了几年了?”
“十……十一年了。”我有点意外他突然问这个。
“十一年了。时间真快。”陈远靠在他的真皮座椅上,“你这人吧,踏实,肯干,老实,从来没什么坏心眼。这些年你管账,每一笔都是明账,我没挑过毛病。”
“应该的。”
“但是小李,有些事……也不是你小心就能避开的。”陈远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愣住:“老板,您这话什么意思?”
陈远看着我,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没什么。就随便聊聊。你去忙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后背全是汗。我回头看了一眼陈远,他正低头翻文件,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看到他桌角放着他那本黑皮钱包。
02
之后几天,我都在一种说不清的焦虑里度过。
每天晚上回家,我都忍不住翻自己的银行卡、存折、信用卡,一样一样拿出来看。我甚至跑到银行去查了名下所有的账户,确实只有一张工资卡和一张公积金卡,都是我自己办的,没有任何异常。
银行卡号一样这件事,就像一块卡在我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告诉自己:可能真的只是巧合,或者某些批量卡号范围重复了,银行的系统错误,什么情况都有可能。毕竟这世界上的怪事多了去了,不是每一件都非得有个答案。
可我又想起父亲那句话: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周三下午,我在公司整理账目,发现电脑屏幕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李峤个人资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点了进去。里面是几张扫描件,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甚至还有一张我十年前在公司的入职登记表,上面有我的亲笔签名和按的手印。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公司的电脑里?
我下意识看向老板的办公室,门锁着。陈远下午出去了,说是见客户。
我关上文件夹,心跳快要炸开。有几个人看到过我动这台电脑?有没有人发现我在看这个?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点。
我先看了看旁边的同事老赵,他正埋头打表格,没注意我。我又看了看门口的过道,也没人。
我快速地把那个文件夹删除,清空了回收站。
然后我关了电脑。
整个下午我都在想一件事:那台电脑里的资料,是陈远放的?还是别人放的?如果要拿我的身份信息做什么,为什么要放在我自己的电脑上?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一个答案也找不到。
晚上接宁宁放学的时候,她问我:“爸爸,你脸色好差。你不舒服吗?”
“没事,工作有点累。你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还行吧。”宁宁咬着书包带子,走了几步又抬头看我,“爸,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月底要接我去她那住几天。”
“行啊,你妈想你了就去。”
“那你呢?”宁宁盯着我。
“我?我在家等你回来。”我笑了笑。
宁宁没说话,低头往前走。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她和徐婉分居这件事,我从来没跟孩子明说过。我只是告诉她:妈妈工作忙,住得远,不方便每天回来。但宁宁已经十二岁了,她什么都懂。
回到家,我让宁宁先写作业,自己去厨房煮面。水烧开了一半,手机忽然震了。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李峤先生吗?”
“我是,您是?”
“我是银行的工作人员。我们系统显示,您名下有一笔贷款在今年三月份申请,目前已经逾期两个月,金额……”电话那头的女人用标准的客服语气说着什么,可她的声音越压越低,我手里的锅铲越攥越紧。
“——总计金额,一百二十三万。”
“啪。”
锅铲掉进了水池里。
“李先生?您还在吗?”
“在。我……我从来没有申请过任何贷款。”
“这个账户确实是在您名下。您方便到我们网点来一趟吗?我们需要核实您的情况。”
“好,好。我明天去。”
挂断电话,我撑着灶台,胃里翻江倒海。
一百二十三万。
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块,加上绩效,一年来来回回撑死十万出头。我什么时候有资格欠这种钱?
我忽然想起那张银行卡——老板的卡,和我一模一样的卡号。
还有那台电脑里的文件夹。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掉进陷阱的兔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柜台的小姑娘查了半天,态度很客气,但话越说越难听:“李先生,这笔贷款确实是您名下申请的,我们系统里有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工资流水,还有面签视频,您有印象吗?”
“我从来没有来过你们银行办什么贷款!视频呢?我看看?”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请示了经理,最后带我去看了一下那段视频。
视频里确实有个人坐在柜台前面,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和我平时穿的衣服差不多。他签字的时候低着头,摄像头只能拍到半张侧脸。
但那半张侧脸,和我长得很像。
我再仔细看:鼻梁、下巴、额头的弧度……我越看越觉得自己在照一面模糊的镜子。
“这根本不是我的签字。”我指着视频说,“你看他握笔的姿势,我从来不这么握笔。”
经理皱着眉头看了看,叹了口气:“李先生,这件事确实有点蹊跷。但我们的系统信息是没有问题的。建议您先报警。”
报不报警?
我在银行大厅站了很久。报警,如果真的是有人拿了我的身份信息,那我是不是要去对峙?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我报了警,就等于在告诉所有人:我李峤是个被冒名贷款一百多万的倒霉蛋。公司会怎么看我?老板会怎么看我?
我忽然又想到那张卡。
老板的卡,和我一模一样的卡。
冥冥中,我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我走出银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我犹豫了很久的号码——“苏叔,您在哪?我有件事想跟您当面聊聊。”
半个小时后,我在苏叔的小卖部门口见到了他。
他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手边放着一瓶二锅头。看见我来了,他把蒜盆放在地上,拍了拍手:“咋了,小峤?看你脸色不对。”
我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问:“苏叔,我问您件事。我爸生前……有没有跟人借过钱?”
苏叔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闪烁不定。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银行说我欠了一百多万的贷款。我从来没借过。”我盯着他的眼睛,“但是这笔钱,是用我的身份办的。”
苏叔的嘴唇动了动。
我看见他的手微微发抖。
“小峤,”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有些事,你别查了。查了……对你没好处。”
“可是我不能背着这笔钱过一辈子!”我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苏叔,你跟我爸几十年的兄弟,你肯定知道什么!求求你告诉我,到底是——”
“你爸!”
苏叔忽然吼了出来。
他眼睛红红的,瞪着我,像一头困兽:“你爸……当年看病,花了五十多万。你那时候刚买了房,你爸不想让你知道,怕你背债受不了。”
“他来找我借钱,我也没有。”
“后来……后来有人找到我们,说可以帮你爸办一笔贷款,用你的名义,每个月利息低,慢慢还,不会有问题。”
“你爸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因为再不治……他就没了。”
苏叔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说完,他低下了头。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气音:“……那笔钱,真的是给我爸治病的?”
苏叔点了点头。
“那老板呢?”我的声音冷下来,“我们老板陈远,和这事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的卡号——”
“你别问了!”苏叔猛地站起来,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几乎在恳求,“小峤,听话!这事你再查下去,你爸的名声,你家的名声,全都没了!”
我甩开他的手。
“苏叔,您知道些什么。但我也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转身就走。
身后,苏叔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那笔钱根本没到你爸手上!你爸拿到手的只有十万!其他的,全都被人卷走了!”
我停在路边,脚步僵住了。
十万。一百二十三万里,只有十万到了父亲手上。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是谁?是谁拿了那剩下的一百一十三万?
那一周,我每天都活在煎熬里。
白天上班,强撑着笑脸和同事说话,和陈远汇报工作。晚上回到家,关上门,逼自己把所有线索一点点串起来:那张卡,那个账户,那段视频,我爸,苏叔,一百二十三万,一百万下落不明。
我甚至偷偷去了一趟父亲的墓地,在他墓碑前坐了一个小时。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风吹过墓碑,只有松树沙沙响。
周五晚上,宁宁被她妈妈接走了。
我一个人在家里呆坐着,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门被猛地捶响的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要散了。
“李峤!开门!李峤!”
是陈远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陈远站在门外,满脸通红,眼睛布满血丝,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像一份合同,又像一张欠条。
他身后还站了两个男人,脸色阴沉。
“李峤!”陈远又狠狠拍了一下门,“你给我开门!你把我的卡弄哪去了?你知不知道那张卡,是用来还高利贷的!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这是你爸当年签的欠条!你爸没还完就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欠条。
我爸签的欠条。
我爸不是只拿了十万吗?为什么会有欠条?
我打开了门。
陈远一步跨进来,把那张纸怼到我脸上:“你看看!你好好看看!李成栋,欠款一百万!”
我低头看去——那张纸上,确实是我父亲的签字。
白纸黑字。
红手印。
04
“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不知道?”陈远把欠条往我面前一甩,“李成栋是你爹!他借钱的时候签的可是你家的地址,你家电话!你不知道?”
我盯着那张欠条。我爸的字体我认识——歪歪扭扭,右手有点抖,肝病后期他连握笔都没力气。这张欠条上的签字确实是他写的,手印也是真的。
可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笔钱。
陈远带来的两个男人站在门口,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没说话,但眼神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老板,您先说清楚,这张卡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银行卡和您的卡号一模一样?”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用疼痛稳住自己的声音。
陈远先是一愣,气得踢了一脚茶几:“卡?这个时候你还提卡!我的卡不见了!李峤,我告诉你,那张卡里本来有八十万,是给你爸还高利贷的!你把卡剪了,钱没了!现在人家要我还钱,我没钱还,就只能来找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等等。”我的声音发抖,“你说……我爸借了高利贷?那他治病的钱——”
“治病的钱?治什么病?”陈远的眼睛瞪大了,“你爸借高利贷是为了还赌债!他在外面赌了四五年了!”
“不可能!”我吼了出来,“我爸从来不赌!他连麻将都不打!”
“不打麻将?”陈远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沓照片,摔在茶几上,“你自己看看!”
照片摊开在茶几上。上面是我爸,坐在一个小台子前,面前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筹码,两眼发红,嘴角挂着笑。身后还有几个我面熟的人——苏叔也在里面,笑着,手里一样攥着筹码。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爸……真的赌?
那一瞬间,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了解我父亲。
“你爸在那边赌了两年多,输了不少钱。后来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滚到了上百万。”陈远的声音低沉,“我看在你给我干了十几年的份上,本来想帮你爸还一部分。结果你把卡剪了,钱也落入了那些人手里。李峤,你害了我。”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脑袋里像有一团浆糊,所有事情搅在一起。赌债、高利贷、父亲的欠条、老板的卡、苏叔的话,全部乱成一团。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盯着陈远,声音在发抖,“你说我爸赌,那苏叔怎么说我爸是借钱治病的?”
“苏叔?”陈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你爸那个老兄弟?呵,他自己也在那几张照片里。你爸当年赌,就是他带去的。”
我的胸口像被锤子砸了一下。
苏叔带我父亲去赌?
那个每次来公司都笑眯眯给我带茶叶蛋的苏叔?
那个刚刚还在小卖部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你爸是为了治病才借钱的”苏叔?
到底谁在骗我?
“老板,你的卡是什么时候丢的?”我忽然问。
“就前几天。我最后一次用那张卡,是把钱转到高利贷账户上。后来钱包里的卡就不见了。”陈远盯着我,“你是不是拿了?”
“我没拿。”我说,“但是——我看到过你的卡。”
陈远的脸一下子变了:“你看到了?什么时候?”
“送报销单那天。”我说,“你的钱包掉在文件堆里了,我不小心看到了,卡号和我的一样。我当时太震惊,假装没看见。后来……我把我的卡剪了,烧了。”
陈远的脸色从惊讶变成铁青:“你把你的卡剪了?”
“我以为那是巧合。”我痛苦地闭上眼睛,“那张卡到底是什么卡?”
陈远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张卡……是我为了帮你爸还债,让银行特别开的一个账户。户名是‘李成栋’,但我设成了‘共管账户’。你爸签字的时候,填你的卡号是为了方便还钱。我想用那张卡先把高利贷还上,然后再慢慢从你工资里扣。你爸也同意了。结果你把卡剪了,钱没到账,高利贷那边以为我们黑了他们的钱,现在直接派人来找我了。”
共管账户。
我父亲签的字。
用我的卡号。
我的脑子像要炸开。
“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声音沙哑。
“李峤!”陈远突然吼了一声,眼睛瞪得通红,“我他妈都快被高利贷追到家里了,我有必要编故事吗?”
他身后的瘦高个终于开口了:“李先生,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可以带你去见你父亲当年的债主。但请你想清楚——见了他们,就不是还钱这么简单了。”
我抬眼看着他。
“我爸……到底欠了多少钱?”
“连本带利,一百二十三万。”瘦高个说,“但是半个月内能还清,可以减免到九十万。”
九十万。
我一辈子都存不了九十万。
“钱呢?”我抬起头,看着陈远,“你说你往卡里转了八十万,钱去哪儿了?”
陈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那张卡,和你那张卡共用一个账户号码。”
我愣住了。
“两张卡号一样。”陈远一字一顿地说,“钱应该是存进去的,但——系统冲突,被退回了。或者……”
他没说完。
但我听出来了——他怀疑有人在那期间动了手脚。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陈远看着我,终于叹了口气,对那两个人点了点头。他们转身下楼。
“李峤。”陈远在门口回头看我,“三天。三天之内,你最好想明白该怎么办。那些人……不会给你太多时间的。”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沓照片。父亲的脸在灯下发黄发暗。
我攥紧了拳头。
那些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爸会沾上赌?
那张共管账户,真的只是还债用的吗?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想知道你爸的欠条为什么是100万?明天下午三点,福源茶馆,你自己来。苏铭。”
苏叔。
他约我。
我盯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接近了某个真相。
05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福源茶馆。
这是一个开在城郊的老茶馆,位置偏,人也少。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铁观音,盯着门口等。
三点整,苏叔戴着个鸭舌帽,弯腰进了门。他比前几天更瘦了,眼窝凹陷,脸色蜡黄,像好几天没吃过饭的样子。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坐下来。服务员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一口喝完,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苏叔,您为什么约我来这?”
苏叔沉默着喝完了第二杯茶,才放下杯子。
“小峤,那张欠条……是我让你爸签的。”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什么?”
“你爸当初赌输了很多钱,找我借。我没钱。”苏叔低着头,“后来有人找上我,说可以借给你爸,但要签个字。我就……带着你爸去的。”
“为什么要签一百万的欠条?我爸借了多少?”
“他借了……六万。”
六万。
六万块钱的本金,最后变成了一百二十三万的债务。
我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烧到喉咙。
“六万?六万变成一百多万?你们这是高利贷!”
“我知道。可当时不借,你爸就赢不回来那些钱。他以为……他以为下一把就能翻盘。”苏叔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输红了眼,我拉不住他。”
我攥紧了茶杯。
“那我爸看病呢?你说是为了治病借的钱,也是假的?”
苏叔抬起头,惨然一笑:“你爸看病是真的。但借的钱,没用在治病上。他在赌桌上输光了。”
我闭上眼睛。
原来一切都是骗局。苏叔带我爸进了赌场,又带着我爸借了高利贷。他一直瞒着我,直到现在才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苏叔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些人——不只是冲着你爸来的。”
“什么意思?”
“那笔钱,从一开始就不是只冲你爸来的。”苏叔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你。”
我愣住了。
“小峤,你还记得你爸临终前交代你什么吗?”
我回忆着。父亲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手哆嗦着握着我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峤,那笔钱……别去找。
“他说的那笔钱……就是这六万的本金?”我盯着苏叔。
“不是。”苏叔忽然弯腰,从裤腿里掏出一个旧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边缘都起毛了。照片上,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瘦弱的男人站在一栋楼前,背后挂着“XX建材公司”的牌子。
那个胖男人我不认识。但那个瘦男人——是我爸。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借据——华泰建材,借款80万,三个月,年息三成。借款人:李成栋。”
八、八十万?
我爸什么时候借过八十万?
“这张照片是你爸最后的遗物之一。”苏叔低声说,“那笔八十万的借款,是他在赌场里输得最多的一次。后来钱还不上,那个建材公司就来催债。你爸……就是把那张共管账户卡号给了他们,用来还债。”
“所以那张卡……”
“那张卡是你爸开的。你老板陈远……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苏叔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以为那张卡是他自己开的,但其实,他用的是你爸的面子。你爸和银行经理有交情,所以才能用和你自己工资卡一样的卡号开一个共管账户。那个账户的真正目的,不是你老板说的还高利贷。而是……还你爸欠建材公司的那八十万。”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重击了一样,嗡嗡作响。
“你老板也被骗了。他以为他在做好事,其实他在帮那些人洗钱。”苏叔看着我,“小峤,这张照片上的建材公司老板,姓陈。”
“姓陈?”
“他叫陈宏远。”
陈宏远。
陈远。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带倒了。
“老板和陈宏远……”
“他们是父子。”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老板陈远,带着我父亲去借高利贷,又拿着那张共管账户假装还债。他爸陈宏远,是建材公司老板,我爸欠他八十万。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吗?
“苏叔,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敢。”苏叔的眼圈红了,“我怕你知道了,会出事。”
我回头看着窗外。外面天色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还有别的吗?”我的声音发哑。
苏叔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这个是……你爸让我转交给你的,说等你准备好了再打开。”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有点破损,看起来已经放了好几年。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
是父亲手写的一封信。
字很乱,很多地方划掉了又重新写,像写了很多遍。
小峤: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爹瞒了你很久。爹不是故意瞒你的,是怕你知道后,会难受。
那笔八十万的借款,是爹在赌场里欠下的。可你老板他爸陈宏远,主动找上门来,说可以帮我摆平。条件是,让爹帮你老板开一张和你一样的共管账户。
爹当时以为是帮他做一件好事。可后来爹发现,他们是想用你的身份信息做别的事。
爹劝你,别再查了。
那些人,你斗不过。
但是小峤,你要记住一句话:你不是他们的棋子。你是我儿子。我这辈子虽没出息,但从没想过害你。
——爸,绝笔。
我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原来我爸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灯光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
“苏叔,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苏叔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的意思。
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老板陈远的电话。
“老板,三天时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那张共管账户——是你爸让你开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是。”
我挂断了电话。
我低头看着父亲的信,又看了看那张照片上胖胖的男人——陈宏远。
和老板长得很像。
像到像一个人。
那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涌上我的心头。
我翻出父亲那张工地合影,仔细端详。
照片上的父亲瘦弱,但脸型轮廓,和我老板陈远,居然也有某种说不出的相似。
连苏叔看着我翻照片,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小峤,你和你爸的照片,和陈远放在一起看看?”
我拿出手机,找到老板的证件照,并排放到那张工地照片旁边。
我的目光猛地缩紧。
两个男人的脸,五官轮廓居然有七分相似。
陈远的眉眼,分明和我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