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卫生间马桶上,盯着手机屏幕。
“您的离职申请已于10:23:17通过审批。”
九分钟。
从头到尾,九分钟。
门板外,有人重重拍了一下门:“兄弟,听说你提了?”
张文超的声音。我没说话。
他又问:“那个赵俊语涨薪20万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关了手机,把它塞进裤兜。
知道。
我当然知道。
01
事情得从今年年初说起。
年初公司接了个大单子,8个非标项目同时上马。
全公司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加班到半夜,于玉慧打电话来问我几点回去,我说“不知道,你先睡”。
她在那头叹气:“你工资一年涨3000块,加班加出胃病来也不值当。”
我没接话。
她不懂技术的事,我也不想跟她吵。
那8个项目里,我扛了5个。
从架构设计到编码实现,再到后期的调优测试,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刚毕业的新人在做。
赵俊语负责另外3个,他手下有四个人,还天天喊忙。
项目一个个交付,准时、零故障。
我心里是有底气的。13年的经验不是白混的,就算是闭着眼睛写代码,也比那些新人强出一大截。
按公司规定,年终绩效调整的时候,连续两个季度A 的员工可以涨薪30%左右。我算了算自己的工作量,觉得这次怎么也该轮到我了。
结果出来那天,我正在茶水间接水。
孙嘉怡拿着绩效单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徐哥,你的绩效……”
我接过来一看:A-。
下面一行备注:基本完成工作,缺乏创新。
我愣了好一会儿。
“我的创新呢?”我问孙嘉怡,“我做的那些调优算法,不是创新?”
孙嘉怡压低声音说:“唐总说你的工作都是重复性的,没有突破性贡献。”
我没有再问。
心里憋着一口气,但终究没说什么。我在这个公司待了13年,见过的风浪多了去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碰见赵俊语。
他正拿着手机打电话,笑得很大声:“对对对,涨了,20万。还行吧,就那样。”
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我,笑嘻嘻地挂了电话,走过来拍我的肩膀:“徐哥,今年怎么样?肯定涨了不少吧?”
我笑了笑:“还行。”
“那晚上喝一杯?”他说,“我请客。”
“改天吧。”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于玉慧正在厨房里炒菜。女儿小雅坐在客厅写作业,抬头叫了一声“爸”。
我“嗯”了一声,把包扔在沙发上。
于玉慧端着菜走出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还嘴硬。”她把菜放在桌上,“是不是涨工资没你份?”
我没说话。
她坐到我旁边,声音软了下来:“算了,不涨就不涨吧,你那点死工资也够咱们过的。”
“够个屁。”我脱口而出,“小雅明年要上重点高中,你以为那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就去找领导说啊!”于玉慧急了,“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争!”
“争什么争?我跟谁争?”
“跟那个赵什么什么争!他们家天天在朋友圈炫富,你倒是也去炫一个!”
我看着她气鼓鼓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算了,先吃饭吧。”
饭桌上很安静。
小雅低头扒饭,不敢看我们。于玉慧偶尔抬头瞪我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我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嚼出味道。
那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把这三个月的考勤表翻出来。
平均每天工作12小时,周末基本无休。
我又登录公司系统,把赵俊语的考勤调出来看了看。
平均每天6小时,周末双休。
他的绩效是A 。
我的绩效是A-。
我把电脑关了,靠进椅背里。
天花板很白,白得晃眼。
我闭上眼睛。
13年。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13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干到胡子拉碴,从一个人一台电脑干到现在拖家带口。
我写过的代码能堆满一整个服务器机房,我调过的系统能被同行当成教材来学。
结果呢?
一个A-,加3000块。
而那个天天在领导面前吹嘘、在公司群里喊加班的赵俊语,涨了20万。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赵俊语刚发了一条:感谢公司认可,继续努力!
配了一张自拍,笑得满脸得意。
我点了个赞。
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翻了个身,盯着窗外的夜空。
那一夜,我失眠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走到公司大门口,看见唐达的车正好停到车位里。他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西装革履的,看起来精神很好。
“老徐,早啊。”他跟我打招呼。
“早。”
我跟他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开口。
“唐总,我想跟您谈谈绩效的事。”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行啊,什么时候?”
“现在方便吗?”
“现在?”他看了看手表,“等会儿有个会,要不明天吧?”
“明天几点?”
“明天下午两点,你来我办公室。”
电梯门开了,他大步走了出去,公文包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陌生。
下午下班前,我去了一趟卫生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我昨天夜里写的辞职信。
不长,就一百多个字。
内容很简单: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现任职务。
我把它折好,放进信封里。
回家路上,我绕了个弯,去了一趟工地。
张文超他们公司的项目正在那边施工。他在项目部里喝着茶,看见我进来,有些惊讶:“哟,大忙人怎么有时间来?”
“找你喝杯茶。”
“你这脸色不对啊,出什么事了?”
我把辞职信的事跟他说了。
张文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徐,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行。”他给我倒了一杯茶,“你要是真想走,我也不拦你。不过你要考虑清楚,35岁以后找工作可不容易。”
“我知道。”
“你老婆知道吗?”
“还没说。”
“那回去赶紧说清楚。”张文超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瞒着她,她不是外人。”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于玉慧正趴在茶几上算账。看到我进来,扬了扬手里的小本子:“今年学费又涨了,咱们得省着点。”
我没说话,把辞职信放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你要辞职?”
“嗯。”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疯了?”她把本子摔到桌上,“你一个月工资虽然不多,可好歹能养家。辞职了咱娘俩吃什么?”
“我会找到新的工作。”
“找到新的工作?你几岁了?42了!你以为还是20出头的小伙子?”
“我技术好。”
“技术好有屁用!现在年轻人都聪明,你会的他们也都会!”
我被她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于玉慧缓了缓语气:“我不是不同意你换工作,但你得先找好下家再辞职。咱们家经不起折腾了。”
“我就是不想在那干了。”我说,“干得很憋屈。”
“憋屈也得忍着!”她站起来,眼圈发红,“你辞职了,小雅的学费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有点发酸。
“我会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你去抢银行?”
“你别说话了。”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我坐在床沿上,摸出手机,打开招聘网站。
一行一行地刷着招聘信息。
很多公司的要求都写得很清楚:35岁以下。
我翻了好一会儿,看到一家公司招聘技术工程师,不限年龄。
我点了申请。
然后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件事,我得跟唐达当面说。
他知道我辞职,会是什么反应?
我猜他会挽留。毕竟我手里握着那8个核心项目,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走。
第二天,我拿着辞职信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03
唐达的办公室很宽敞。落地窗正对着马路,阳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他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来了啊,坐。”
我坐到他对面,把辞职信放到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老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干了。”
“没意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老徐,我知道你心里有火。”他说,“绩效的事我也没办法,公司今年效益不好,给不了太多人涨薪。”
“那赵俊语为什么涨了20万?”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的?”
“我总归会知道。”
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唐总,我跟你干了13年,13年里我没请过假,没迟到过,没干过一件对不起公司的事。”我声音有点发抖,“我做的那些项目,哪一个不是硬啃下来的?哪一个不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结果你给我个A-,说他赵俊语A ?他有什么本事?他就会吹!”
“老徐,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了一截,“13年了,我就想要一个公平。你给不了我,我只能自己走。”
他看着我,脸色不太好看。
“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离职后社保那些事,都得你自己处理。”
“还有,你欠公司的那些培训费用要给清。”
“什么培训费用?”
“你参加过不少培训吧?那些都是公司出的钱。”
“那不是我自己申请的?公司批准的?”
“公司是同意了,但协议上写了,离职后一年内,需要赔偿培训费用。”他摊了摊手,“你自己看吧。”
我从他手里接过协议,一眼就看见了那行小字:若员工在参加培训后一年内离职,需承担培训期间公司支付的全部费用。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
“行,我认了。”
“那好,你回去写一份正式的辞职申请,交到行政那里。”
“我今天就交。”
我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在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唐总。”
“嗯?”
“那个九分钟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辞职申请递上去后,我回到座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工位里有很多东西,都是我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有员工手册、技术资料、几本专业书,还有一摞摞的笔记本,都是我当年刚入职时记的笔记。
我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看了看。
封面已经被我的手汗浸得发黄。
第一页写着:“2012年7月,入职第一天。很高兴能加入咱们公司,一定要好好干。”
我笑了笑,把它放进纸箱里。
这时候,孙嘉怡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徐哥,听说你要走?”
“那你的项目怎么办?”
“我写了一个交接文档,发到你邮箱了。”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我还能怎的?”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那祝你好运吧。”
“谢谢。”
我收拾好纸箱,把它抱起来,往门口走去。
赵俊宇正好从茶水间接水出来,看见我抱着箱子,挑了挑眉:“徐哥走啦?”
“那咱们聚一聚?”
我抱着箱子走出公司大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头顶的太阳很毒,晒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我拿出手机,给于玉慧打了个电话:“辞了。”
她在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两个字:“回来吧。”
我挂了电话,抱着箱子,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的写字楼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没回头。
04
回家的路不长,但我走得很慢。
纸箱里那些书很沉,我换了好几次手。
走到半路上,手机响了。
是张文超。
“兄弟,听说你真辞了?”
“现在在哪?”
“往家走。”
“你在路边等我,我来接你。”
没过多久,他的小面包车停在我旁边。
“上车。”
我把纸箱放到后备箱里,上了车。
张文超看了看我,递过来一瓶水:“喝口水,别急。”
我拧开瓶盖,灌了几口。
“公司那边有没有为难你?”
“让我赔培训费。”
“多少?”
“几千块吧。”
“这倒是小事。”他一脚踩下油门,“你下一步怎么打算的?”
“先休息两天,然后找工作。”
“我那边有个朋友,想找个技术合伙人。”
我转过头看他:“什么项目?”
“一家做系统集成的公司,规模不大,但业务挺稳的。他们缺一个懂底层架构的人。”
“工资怎么样?”
“比你现在高。”张文超看了我一眼,“不过他们要求你全职,而且要把技术核心带过去。”
我沉默了。
这不是小事。我手里那些调优算法和参数配置,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不是公司的财产。但如果我把这些带到新公司,唐达那边肯定会有意见。
“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行,不急。”他拍了拍方向盘,“你先回去跟老婆报个到,别让她担心。”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抱着箱子下了车。
于玉慧已经站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我,眼眶红红的。走过来接过箱子,说:“回来就好。”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知道就好。”她转过身,“饭做好了,进来吃吧。”
那天晚上,她炒了好几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煎豆腐,都是我爱吃的。
我吃得很饱。
吃完饭后,小雅在写作业,我跟于玉慧坐在沙发上。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工作好找吗?”
“不好找,但总归能找到。”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搭在我手背上。
“要不,咱就别找了。”
“什么意思?”
“我自己找个工作,你就在家带小雅。她明年要中考,需要人辅导。”
“你是说让我当家庭主夫?”
“也不是不行。”她笑了一下,“总比你天天加班强。”
我笑着摇了摇头。
“谢谢,但我还是想工作。”
“那好吧。”
那一夜,我睡得比这一个月都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收拾家里的杂物。
收拾到书柜的时候,看到了一堆旧U盘。
那些都是我之前在公司的技术资料备份。
我拿起来,一个一个插到电脑上,把内容都导出到文件夹里。
有调优算法文档,有系统架构设计,还有一些我自己写的技术笔记。
我把这些文件整理好,加密存在一个移动硬盘里。
然后我打开招聘网站,继续找工作。
消息发出去好几天,回复寥寥无几。
很多公司的HR一看我的年龄,就直接回复“不好意思,咱们这边更倾向于年轻人”。
我心里堵得慌。
但也知道,这就是现实。
42岁的技术员,在很多人眼里,已经不是什么香饽饽了。
第五天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是赵俊宇发来的消息:徐哥,那个调优参数表,你能发我一下吗?我们这边遇到了点麻烦。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徐哥,看到请回复。
我看了一眼,直接点了删除。
五分钟不到,唐达发来一条消息:你是故意没交接清楚的吧?
我回了几条:唐总,交接文件我发到孙嘉怡邮箱了,系统里也存了一份。至于参数表,那是我的个人经验总结,不属于公司财产。
他那边没再回复。
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05
离职后的第十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很陌生,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徐岩师傅吗?”
“是我。”
“我是XX科技的人力资源,看到您之前在我们平台投了简历,想跟您确认一下,您目前还在找工作吗?”
“在的。”
“好的,那您下周方便来我们公司面谈吗?”
“方便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总算有了点底。
去面试之前,我特意理了个发,换了件新衬衫。
到了那家公司,前台妹子把我带到一个小会议室里。
面试我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技术总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客气。
他问了我一些技术问题,我一一回答。
又问了我之前的项目经历,我把那几个核心项目的架构思路讲了一遍。
他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徐师傅,您的技术底子确实很好。”他说,“不过我们这边有个顾虑,就是您在这个行业不算年轻了,能不能适应我们这里的快节奏?”
“能。”
“那行。”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我们会在三天内给您通知。”
我走出那家公司的大门,深吸一口气。
感觉还不错。
回家的路上,张文超给我打了电话:“面试怎么样?”
“还行,等通知。”
“你那个前公司那边,有没有动静?”
“什么动静?”
“我听人说,他们那边系统最近出了点问题。”
“出什么问题了?”
“不太清楚,好像说是数据库崩了,几个项目全卡死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点发紧。
“跟我没关系,我交接的时候都把资料留了。”
“我知道。”张文超笑道,“我就是跟你说一下,你别乱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心里有一点不安。
我不是没有想过后果。我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到家的那天晚上,我正准备开电脑,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人。
唐达。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
“喂?”
“老徐,你现在在哪?”
“在家。”
“你能来公司一趟吗?”
“系统出了问题,你交接的那个文档里,有些地方我们调不通。”
“唐总,交接文件我已经发到孙嘉怡那里了,她是技术部的,应该能处理。”
“她是能处理,但那个参数表……”
“参数表是我自己的经验总结,不是公司资产。我有权利不交给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唐达的声音变得很低:“老徐,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但公司现在情况很紧急,那几个项目全瘫了。”
“你让我回去?”
“不是让你回来上班,就是过来帮帮忙。”
我握着手机,心里翻江倒海。
“唐总,我什么条件都没提,你就把我辞了。现在我走了你来找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于玉慧走过来,坐到我身边。
“谁打的?”
“唐达。”
“他找你干什么?”
“公司系统崩了,让我回去帮忙。”
“那你怎么说的?”
“我没答应。”
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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