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夜,总是格外漫长。
我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女人。玉娆站在我身后,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明日就要出阁。可此刻她的眼神,却不像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娘,反倒像要从我身上剥离什么秘密。
“姐姐。”玉娆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我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三年了,自从我从甘露寺回宫,玉娆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有时是怜悯,有时是愧疚,有时是一种我都说不清的复杂。
“明日就要嫁人了,怎么还不去歇息?”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玉娆没有回答,而是慢慢上前,弯下腰,附在我耳畔。
她的呼吸很热,带着一丝颤抖。
“姐姐,甘露寺的真相,我早已知晓。”
我的手猛地一颤,象牙梳子“啪”地掉在妆台上。
“果郡王迟迟不归,实为成全你回宫。”玉娆的声音继续,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瞒到今日,皆因那人的死死封口。”
我转身,瞪大眼睛看着她。
玉娆退后两步,面如死灰:“姐姐,我不是来威胁你。我是不想再瞒你了。明日我就要走了,有些话,我必须说出来,否则我死都不能瞑目。”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滑落:“那个人,已经死了。可他的影子,还活在我们中间。”
“你说的是谁?”我的声音颤抖着。
玉娆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明日,我走后,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果郡王留下的东西。”她转身往门口走去,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姐姐,你要想清楚,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
门被轻轻关上。
我坐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梳子,指节发白。
甘露寺,那段我不愿回忆的往事,原来一直有另一张面孔。
01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槿汐端着早膳进来时,看到我坐在窗边,吓了一跳:“娘娘,您一夜没睡?”
“玉娆出门了?”
“寅时就出宫了。”槿汐顿了顿,“娘娘,您脸色不好,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玉娆出嫁是喜事,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但我心里翻江倒海,甘露寺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来。
三年前,我在甘露寺修行。那时候,我以为果郡王会来接我,可他迟迟不来。寺里的姑子开始对我冷嘲热讽,说我被抛弃了。
我写信,信石沉大海。
我托人传话,话无音讯。
日复一日,我站在寺门口,看着来路,期盼那个人的身影。可每次都是失望。直到后来,我听说果郡王早已另有新欢,才彻底死心。
可玉娆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他是故意不回来。
这一整天,我心不在焉。用膳时筷子掉了两次,看书时一行字都看不进去。温实初来请平安脉,见我心绪不宁,问:“娘娘,可是有什么事?”
“温太医,”我突然开口,“你还记得果郡王吗?”
温实初的手一顿:“娘娘怎么突然提起他?”
“我在甘露寺的时候,你给果郡王送过信吗?”
温实初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告诉我,他隐瞒了什么。
“娘娘,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他站起身,“臣告退。”
“站住!”我猛地站起来,“你告诉我,那时候,果郡王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温实初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娘娘,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
“你们都说不知道反而好!”我几乎是在喊,“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被骗了三年!你们凭什么替我决定?”
温实初转身,看着我,眼里有泪光:“娘娘,果郡王他……他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
“他……”温实初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摇头,“臣不能说。”
“是太后让你闭嘴的?”
温实初没有回答,但他躲闪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02
我决定去玉娆说的地方。
那是在京城外的一处旧庙,破败不堪。按照玉娆的说法,果郡王临死前,让人把一样东西藏在那里。
槿汐要跟我去,我拒绝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一个人坐上马车,颠簸了半个时辰,才到了那处旧庙。庙门吱呀作响,里面蛛网密布,显然许久没有人来。
我在菩萨像后的砖缝里找到一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打开一层层油布,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块玉佩。
玉佩是当年我送给果郡王的,信上的字迹也是他的。
我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拆不开信。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那熟悉的笔迹。
“嬛儿: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我活着不能对你说,只能写下来。
甘露寺那段日子,我之所以不去接你,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爱你,我才不能去。
太后派人告诉我,如果我去接你,她就会要你的命。
她说我若真的在乎你,就该让你死心,乖乖回宫。她说只有你回去,才能保住你的性命。
我选择了让你恨我。
因为恨,比死好。
原谅我,嬛儿。原谅我用这种方式保护你。
如果可以,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也不要你知道真相。
可我又舍不得。舍不得你恨我一辈子。
所以我写这封信,交给玉娆,让她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告诉你。
嬛儿,对不起。
允礼绝笔”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
我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滑过面颊。
原来,这三年我恨错了人。
原来,他一直都在保护我。
03
回宫的路上,我心乱如麻。
太后已经死了,我无法去找她质问。可果郡王的死,真的只是太后的意思吗?还有谁,在这个谎言里扮演了角色?
我想起皇帝得知果郡王死讯时的表情。那时候我恨果郡王,皇帝恨的也是果郡王。可如果果郡王是为了保护我才不回来,那皇帝知道吗?
我回来的时候,皇帝对我极好,仿佛是补偿什么。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他爱我,可现在想想,那更像是一种愧疚。
我回到宫中,槿汐迎上来:“娘娘,您回来了。”
“槿汐,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说实话。”
槿汐愣了一下:“娘娘请说。”
“果郡王死的时候,皇上是什么反应?”
槿汐的脸色变了:“娘娘,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
槿汐咬了咬嘴唇:“皇上……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在乾清宫待到深夜。第二天,下令厚葬果郡王,还追封了亲王。”
“那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槿汐摇头:“奴婢不知。”
晚上,皇帝来我宫里用膳。我强颜欢笑,可他看得出我心不在焉。
“嬛嬛,你怎么了?”皇帝问,语气里有关切,也有一丝警觉。
“没什么,只是玉娆出嫁,我有些不舍。”我撒谎。
皇帝放下筷子:“你还在想玉娆出嫁前夜的事?”
我心头一紧:“皇上怎么知道?”
“宫里耳目众多。”皇帝笑了笑,“她和你说了什么,让你如此魂不守舍?”
我看着他,突然想问:你知道果郡王的秘密吗?
可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有些答案,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04
玉娆走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是玉娆的贴身丫鬟送来的,说是玉娆让送,但玉娆本人没有信给我,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太后。
我知道玉娆的意思。封口的人是太后,但太后已经死了,线索似乎断了。
可我觉得不对。
太后虽然强势,但她为什么非要害死果郡王?果郡王是她的亲侄子,她没有理由下此毒手。
除非,有人利用了她。
那个人是谁?
我想到了皇后,想到了端妃,想到了所有和果郡王有过节的人。可想来想去,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直到有一天,我在皇帝的书房发现了一封密信。
那天我是去找本季度的账册,无意中翻到了一封旧信。信上没有署名,但笔迹我认得,是果郡王的。
“皇兄:
臣弟已经按照你的意思,没有去甘露寺接嬛嬛。
臣弟会让她误会,让她死心回宫。
臣弟只有一个要求:永远不要让她知道真相。
允礼”
我的手在颤抖。
原来,真正封口的人,不是太后,而是皇帝。
05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那封信的日期是甘露寺那段日子,皇帝让果郡王不要来接我。可为什么?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是一向最在乎我吗?
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背后有一个巨大的秘密。
我悄悄把信放回原处,离开了书房。
回到寝殿,我坐立不安。槿汐看出我不对劲,问:“娘娘,您怎么了?”
“槿汐,我问你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气,“你知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让我回宫?”
“因为皇上爱娘娘啊。”槿汐理所当然地说。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我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有人做了什么,让皇上不得不让我回来?”
槿汐的脸色变了:“娘娘,您别乱想。”
“我不是乱想。”我把果郡王的信给槿汐看,“你看这个。”
槿汐看完,脸色煞白:“娘娘,这……”
“果郡王说他是被太后威胁才不来接我的,可我又在皇上那里发现了他写给皇上的信,说他是听皇上的。”我盯着槿汐,“你告诉我,谁在说谎?”
槿汐沉默了很久:“娘娘,有些事,不知道也好。”
“你们都说不知道也好!”我突然崩溃了,“我被骗了三年,恨了一个不该恨的人,现在你们还要我继续被骗下去?”
槿汐跪下来:“娘娘,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
“果郡王回不来,是因为太后和皇上都不同意。太后怕娘娘回宫后会威胁到她,皇上怕娘娘心里有了别人。果郡王是为了保护娘娘,才选择了牺牲自己。”
“那太后已经死了,皇上为什么还要隐瞒?”
“因为皇上怕娘娘知道了,会恨他。”
我闭上眼睛。
原来,一直都是皇帝。
他嫉妒果郡王,他用这种方式拆散我们,他用果郡王的命换我的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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