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熏得继母赵雅琳的脸红扑扑的。
“诺诺,妈送你出国留学,一年二三十万,妈出得起。”她夹了块肥牛放进我碗里,笑得温柔。
我爸在旁边点头,眼眶有点红。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肉,想起昨天去她房间借充电器,无意间瞥见她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给“小张小张”转了五万八,备注“上次欠的费”。
一个连自己钱都管不住的人,要花几十万送我出国?
我夹起肉,塞进嘴里:“谢谢赵阿姨。”
01
我爸和赵雅琳是三个月前认识的。
介绍人是小区楼下开理发店的王姨,说她认识一个婚庆公司策划总监,38岁,离异,没孩子,人特别好。
我爸自从两年前和我妈离婚,一直单着。我妈叶慕青是主动提出离婚的,她说:“咱俩过不到一块儿去了,别互相耽误。”
我妈走的时候啥都没要,就带走了她那套婚前买的小公寓。
她把那套老房子留给了我,说:“诺诺,这是你爸最后的良心了。”
我爸愧疚,搬出去租房住,把那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给了我住。
我在城里上大学,平时住学校宿舍,周末回来住。
这三年,我爸一个人过了。偶尔相亲,都不了了之,直到遇见赵雅琳。
第一次见面,我爸回来就跟我说:“诺诺,这个阿姨不一样,她特别懂事。”
我问怎么个懂事法。
他说:“她听说我有个女儿,第一句话就说‘有孩子的男人靠谱’。她还说要好好对你。”
我当时没多想,点了点头。
后来我爸每次约会回来都挺高兴,说赵雅琳会照顾人,知道他胃不好,每次都带热粥给他。
说赵雅琳不物质,约会从来不去贵的地方,一碗面就满足。
他说:“诺诺,爸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就是你妈,第二好的就是她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三个月后,我爸说要领证。
我问是不是太快了。
他说:“你赵阿姨说了,两个人真心过日子,不在时间长短。”
我没反对。
领证那天是周五,我特意从学校请假回来。
赵雅琳穿了一件红色连衣裙,画了淡妆,看起来挺喜庆。她挽着我爸的胳膊,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爸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也理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民政局出来,赵雅琳说:“今天高兴,咱们回家吃火锅。”
我点了点头。
回到家,赵雅琳去厨房忙活,我爸坐沙发上喝茶。
我瞟了一眼茶几上她的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个药盒。
趁她去厨房的空档,我打开药盒看了一眼——安眠药。
我又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火锅摆上桌,赵雅琳忙着夹菜,给我爸夹,也给我夹。
“诺诺,吃这个,你爸说你爱吃毛肚。”
我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诺诺,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嚼着嘴里的肉,抬眼看她。
“我想送你出国留学。”她说,“你还年轻,应该出去见见世面,别像我一样窝在小地方一辈子。”
我爸在旁边附和:“你赵阿姨说得对,趁年轻多学点东西。”
我没说话,又夹了一块毛肚。
“学费生活费你都不用操心,”赵雅琳笑着说,“妈来想办法。”
我嚼着毛肚,嚼了很久。
咽下去,我说:“好啊,谢谢赵阿姨。”
她笑了,眼角都有褶子了:“叫妈就行,叫什么赵阿姨,生分。”
我没叫妈,低头喝饮料。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赵雅琳一直在讲留学多好多好,说我应该去英国还是澳洲,说那边气候好。
我爸全程点头,眼里全是感动。
饭后我收拾碗筷,赵雅琳去洗手间,我听见她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放心吧,她答应了……小孩子嘛,好哄……到时候她走了,房子的事就好办了……”
我端着碗站在原地,手有点抖。
回到房间,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爸刚领证,她就要送我出国。”
我妈秒回:“什么?”
我又发了一遍。
隔了半分钟,她回了两个字:“等着。”
02
那一晚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那通电话,想赵雅琳那句“房子的事就好办了”。
她说的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
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是周六,我早早醒了,听见客厅有动静。
推门出去,赵雅琳在厨房做早饭,系着我妈以前用的围裙。
“诺诺醒了?妈给你煎了荷包蛋。”
我嗯了一声,坐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小米粥、煎蛋、小笼包,挺丰盛。
我爸从阳台进来,满面红光:“你赵阿姨一大早去买的包子,排了半小时队。”
我看了一眼小笼包,没动筷子。
“诺诺,你昨天答应出国的事,妈回头就找人办手续。”赵雅琳端了碗粥放到我面前,“你觉得英国怎么样?伦敦的大学挺好的。”
我喝了一口粥:“再看看吧。”
“看什么?趁着年轻赶紧走,拖到后面就走不动了。”
我没接话。
这时门铃响了。
我爸去开门,外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提着一个公文包。
另一个是我妈,叶慕青。
三年没见,我妈还是那个样子——短发,素颜,穿一件卡其色风衣,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往屋里扫了一眼,看到赵雅琳围着她的围裙,眼睛眯了一下。
“叶慕青?你怎么来了?”我爸愣在门口。
“我来找诺诺,有事。”
我妈直接走进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吃早饭了?”
“那就吃完再说。”
赵雅琳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诺诺妈妈来了?一起吃吧,我做了不少。”
“不用,我吃过了。”我妈看了她一眼,“你忙你的。”
赵雅琳站那没动,脸上的笑容像焊上去的。
我爸把她拉到一边:“慕青,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妈朝身后招手,“张律师,进来吧。”
那个穿西装的男的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妈接过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放在餐桌上。
“诺诺,妈妈名下的江北路大平层,今天过户给你。”
赵雅琳手里的锅铲“啪”掉在地上。
我爸瞪大了眼睛:“什么?你什么时候买了大平层?”
“离婚后买的,”我妈语气很平静,“用我自己赚的钱,跟你没关系。”
她把文件摊开,推到我面前:“签字就行,律师都办好了。”
我看着那些文件,抬头看我妈。
“妈,你这是……”
“签字。”
赵雅琳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点哆嗦:“诺诺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诺诺还在上学,你给她那么大一套房子,她怎么……”
“她是我女儿,我给她什么,是我的事。”我妈打断她,“跟你没关系。”
赵雅琳脸色白了一瞬,又挤出一个笑:“话不能这么说,我现在也是诺诺的妈妈……”
“你?”我妈看了她一眼,“你是她什么妈?”
“叶慕青!”我爸急了,“你别在这闹!”
“我闹?”我妈冷笑一声,“我给我女儿过户房子,这叫闹?我要是闹,我今天就不来了,直接让法院传你。”
赵雅琳咬着嘴唇,眼眶红了:“许志远,你看看……”
我爸想说话,被我妈抬手制止了。
“诺诺,签字。”
我拿起笔,看了赵雅琳一眼。
她的嘴唇在抖。
我把名字签上了。
我妈把文件收起来,交给张律师:“去办。”
转身看着我:“房子钥匙在我包里,回头给你。”
她又看了看我爸:“对了,那套房子地址在江北路翡翠湾,190平,带装修。我买的时候花了三百多万,现在应该值五六百万了。”
赵雅琳的脸彻底白了。
我妈没再说什么,拎着包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赵雅琳深吸了一口气。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赵雅琳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许志远,你前妻这是什么意思?她这是欺负我!”
我爸没说话。
我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回了房间。
路过赵雅琳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甜得腻人。
03
下午两点,我妈发来一条消息:“钥匙放你学校传达室了,记得去拿。”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来一条:“你爸找我了。”
我问她说了什么。
“他问你那套房子的事,我说离婚后我做了三年设计,攒了不少钱,去年年初买的。他问我能这么巧,你刚发消息她就去办手续。我说我早就准备了,就等他那个女人露出尾巴。”
我盯着屏幕,眼眶有点酸。
“妈,你早知道她会这样?”
“我太了解你爸了。他找的女人,每一个都‘特别善良特别懂事’,结果最后都变成要这要那。你爸这个人,耳根子软,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谢谢妈。”
“别谢我,你是你,他是他。记住,那套房子是你的,谁也别给。包括你爸。”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有鸟叫,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
敲门声响了。
“诺诺,妈做了水果沙拉,你出来吃点?”
是赵雅琳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亲热。
“不饿。”
“那你晚点再吃,妈给你放冰箱。”
脚步声走远了。
我爬起来,打开门缝往外看。
赵雅琳正端着玻璃碗往厨房走,我爸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复杂。
“志远,你别多想。”赵雅琳坐到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腿上,“诺诺妈妈给诺诺房子,那是对孩子好,我支持的。”
“只是……”赵雅琳叹了口气,“我怕诺诺妈这么一闹,诺诺心里会觉得我这个当后妈的不好。我真的是把诺诺当亲闺女看的,你信我。”
我爸拍拍她的手:“我知道。”
“要不这样吧,”赵雅琳语气温柔,“咱们帮诺诺把那个老房子卖了,那房子旧了,住着也不安全。卖了钱存着,以后诺诺留学或者结婚都能用上。”
我爸犹豫了一下:“那房子是留给诺诺的……”
“我知道,但诺诺现在有她妈妈给的大平层了,她还要这套老房子干什么?卖了也是为她好。”
“我再想想。”
赵雅琳不说话,只是靠在我爸肩膀上,叹了长长一口气。
我关上门,靠在门后。
手机震动,我妈又发来消息:“她是不是提老房子的事了?”
我愣了一下:“妈,你怎么知道?”
“她那种人,算盘打得啪啪响。你那套老房子虽然地段一般,但好歹值一百多万。她送你出国,花的是你的钱,还能把你支走,回头再劝你爸把那套房卖了。她图的是什么?图你爸那点工资?”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看着就行。”
04
周一回了学校,日子照常过。
赵雅琳隔两天就给我发微信,问我在学校吃得好不好,说给我寄了零食。
我回:“谢谢赵阿姨。”
她纠正了几次,让我叫妈,我没改口。
第二周周末,我没回家,说学校有事。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想回去面对她。
周五晚上,我妈来了学校,带我去吃了顿烧烤。
我妈点了很多,我跟她坐在路边摊,晚风挺凉。
吃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变了。
“你爸找我说,那个女人在到处打听你那套房子的情况。”
我嚼着羊肉串,没说话。
“她问中介,那套大平层现在市价多少,还问你妈我的收入来源。她在查我。”
我放下筷子:“她凭什么?”
“凭她要证明‘前妻不干净’,”我妈冷笑,“好多电视剧都这么演,诬陷前妻的钱来路不正,然后把你爸拽回她那边。”
“那你……”
“我干净得很,不怕她查。”我妈喝了口啤酒,“但是你,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爸那套老房子,房产证还在他手里吧?”
我愣了一下:“那房子不是写我名字吗?”
“当年离婚的时候,他口头说留给你,但手续没办。”我妈放下啤酒瓶,“我以前不管,现在想想,得赶紧办了。”
回到宿舍,我给我爸打了电话。
“爸,那套老房子什么时候过户给我?”
我爸那边沉默了几秒:“你赵阿姨说,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
“她说你还在上学,过户要交税,不如等你毕业了再办。”
我爸说话的时候,我听见赵雅琳在旁边轻声说:“跟诺诺说,妈妈不是不给她,是替她省钱。”
“诺诺,你赵阿姨说了,不是不给,是省点钱。”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爸,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等你毕业再说好不好?”
我挂了电话。
当晚我失眠了。
我开始回想赵雅琳嫁进来的这半个月。从领证那天的火锅,到提出国,到翻文件柜,到打听我妈的房子,再到拖着不过户。
她的每一步,都算得挺准。
先把我送走,再慢慢啃那套老房子,最后把手伸向我妈给我的大平层。
她不是简单的“想要钱”,她是有套路的。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微信。
“妈,她是不是想把我的房子都弄走?”
隔了一会儿,我妈回了三个字:“你觉得呢?”
我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发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打电话跟我妈说:“妈,我想好了,老房子的事我去办。”
“你去找你爸。”
“万一赵雅琳拦着……”
“你爸要信她,你也没办法。但你必须去争取。房子是你的,不是她赵雅琳的。”
05
第二个周四下午没课,我坐公交回了家。
进门时,赵雅琳在阳台晾衣服,看见我回来,眼睛亮了。
“诺诺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妈好去买菜。”
“不用,我回来办个事。”
我把包放沙发上,去书房找我爸。
我爸在电脑前看报表,看见我有点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爸,我想跟你谈谈老房子的过户问题。”
我爸脸色变了变:“不是说了毕业再办吗?”
“那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我坐在他对面,“那套房子当年是你答应给我的,法律上也该属于我。”
我爸揉着太阳穴:“诺诺,你怎么突然……”
“我没有突然。从她嫁进门到现在,我一直都在想。”
书房门口,赵雅琳的脚步声停了。
“诺诺,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她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你爸不是不给你,是替你省钱。”
“省钱?省什么钱?过户那点税钱,还是卖房那几十万中介费?”
赵雅琳的笑容微微一僵:“诺诺,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请赵阿姨搞清楚一件事,那套房子是我妈跟我爸离婚时留给我住的,它的主人是我。”
赵雅琳看向我爸,眼睛又红了:“志远,你看看你女儿,她把我当外人。”
我爸皱着眉:“诺诺,你……”
“爸,我今天就是要你一个准话,”我站起来,“那套房子什么时候过户到我名下?你今天给我一个日子。”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雅琳拉住他的胳膊:“志远,你想清楚。她才多大,她懂什么?房子在她手里,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放你这里最稳妥。”
我盯着赵雅琳:“赵阿姨,你前几天给‘小张小张’转了五万八,那是怎么回事?”
赵雅琳的脸瞬间变了。
“你……”她嘴唇发抖,“你翻我手机?”
“我没翻。你自己把转账记录留在屏幕上的。五万八,给一个叫‘小张小张’的人,备注写的是‘上次欠的费’。”
我爸愣住了:“什么五万八?”
赵雅琳慌了:“那是……那是以前家里的事,我已经处理完了。”
“什么老家里的事?”我爸的声音提高了,“你不是说离婚后跟那边没有任何联系了吗?”
赵雅琳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志远,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解释你为什么要算计我家的房子?解释你为什么送我去留学?”
我爸猛地站起来:“诺诺,别胡说!”
“爸,我没胡说。”
我从书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那老头子好糊弄,就是他那个女儿有点猫腻……我迟早要把她弄走。”
赵雅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赵雅琳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的眼睛:“爸,这是她在你发火那晚说的话。我在她房间门口录的。”
赵雅琳尖叫起来:“你偷听我讲话!你怎么能……”
“我没办法。”我说,“你嫁进我们家半个月,一直在想办法把我弄走,一直在打听我妈的房子。我不留一手,这个家就不会有我了。”
我爸脸色铁青,嘴唇在抖。
赵雅琳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掉:“志远,不是她说的那样……我就是一时气话……”
“气话?”我把手机收起来,“你翻我爸的文件柜也是气话?你打听我妈的收入来源也是气话?”
赵雅琳抬起头,眼里全是泪,嘴唇发白:“你……你怎么知道?你一直在监视我?”
“不是我监视你,是我妈说的。”
赵雅琳愣在原地。
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赵雅琳,你到底想干什么?”
06
赵雅琳哭了一场,哭得很厉害。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妆都花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不说话。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场闹剧。
赵雅琳哭够了,开始说话。
她说她前夫赌博欠了债,人跑了,债主天天找她。她没办法,只能跑。
她说她看上我爸,是因为他“老实、稳定、没烂账”。
她说她不是想骗钱,只是想找个可靠的人过日子。
说只要我爸别再提这事,她以后一定好好过。
“志远,我是因为太怕了,怕自己再次一无所有。”赵雅琳跪在我爸面前,抓着他的手,“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你原谅我一次。”
我爸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那诺诺的出国呢?”
赵雅琳低着头:“我是想……让她走了,咱们两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
“那老房子呢?”
“我想把那房子卖了,咱们重新买一套大的,三个人住一起,那样才有家的样子……”
“那诺诺的大平层呢?”
“我没想过要动她的房子……”赵雅琳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我爸把烟掐灭了。
“赵雅琳,你跟我领证之前,是不是就想好这些了?”
“不是!”赵雅琳抬起头,眼泪又出来了,“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出话了。
我爸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诺诺,你先回房。”
我看了赵雅琳一眼,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我靠着门,心跳得很快。
我妈发来消息:“怎么样了?”
“她认了。”
“然后呢?”
“我爸让她走。”
隔了三秒,我妈又发来一条:“你别信男人的决心。”
我没懂这句话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我醒了,听见客厅有声音。
推门出去,赵雅琳在收拾行李。
我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赵雅琳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志远,我走了。你保重。”
我爸没抬头。
赵雅琳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
我爸抬起脸,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爸……”
“别说了。”他挥挥手,“房子的事,下周我去办。”
我心里一松,但又有点说不出的堵。
当天晚上,我爸给我转了三千块钱,备注写的是“生活费”。
我没收。
晚上躺在床上,我妈打来电话。
“你爸给她钱了?”
“什么钱?”我坐起来。
“赵雅琳走的时候,你爸给了她五万块。说是好聚好散。”
我愣在黑暗里,半天说不出话。
“你爸这个人啊,”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永远狠不下心。心疼别人,最后被人骗。诺诺,你要记住,心软是病,得治。”
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07
赵雅琳走后第三天,我爸打来电话,说约了中介,下周办老房子的过户手续。
我应了一声,没什么可高兴的。
周末回去,家里干净了。她用的毛巾、牙刷都扔了,衣柜里她的衣服倒还在,塞得满满当当。
我爸说:“她说下周来拿。不急。”
阳台上的那盆她买的多肉,没人浇水,叶子都干了。
我给我妈讲这事,她说:“你那套大平层,我准备租出去。租金你自己拿着。”
“我不打算租。”
“为什么?”
“我想留着。”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随你。但别住回去,那里离学校远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看着楼下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第十天,我爸说赵雅琳来拿衣服了。
我回到家里时,她已经走了。门口的鞋柜上少了三双鞋。客厅茶几上的烟灰缸洗干净了。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你阿姨刚走。”他说,“她变了很多,瘦了,眼眶都是青的。”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她说她这段时间一直在找工作,挺难的。”
“她跟我要十万。”我爸的声音很低,“说这笔钱就当是我帮她的,以后不纠缠我了。”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你给了?”
“我……我没给。”我爸把头扭到一边,“我跟她说,我给不了那么多。”
我心里一阵发凉。
没给,那就是心里还犹豫着。
“爸,你对她还有感情?”
我爸没回答,沉默了很长时间。那段时间里,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客厅墙上的钟在走。
“她虽然骗了我,但她对我的好,是真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那段时间胃不好,她天天给我熬粥。我加班到半夜,她在家等我,听到门响就去热饭。”
他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我爸那副样子,心里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生气。我妈说得对,我爸心太软了。软到连骗过他的人,他都恨不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你爸又心软了?”
我没回。
回学校之后的一个星期里,我每天晚上都会不自觉地翻出赵雅琳的照片看——她跟我爸在民政局门口合影的那一张。
照片里她笑得那么灿烂,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好女人。
我不理解。一个人怎么能笑成那样,背地里却又做着完全不一样的事。
周三晚上,我正在图书馆准备期末论文,手机忽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地的。
我接了。
“喂,是许依诺吗?”
是赵雅琳的声音。
我浑身紧绷,没有说话。
“你别挂,我就跟你说几句话。”她的声音很疲惫,跟我印象里那个温柔的、永远笑眯眯的赵雅琳判若两人。
“你爸他不肯见我,”她说,“我也不想打扰他。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赢了,我们都输了。你妈比你爸强一万倍。”
“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依诺,你记住,女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脑子。你妈有脑子,所以你不用怕。你爸没脑子,所以他活该被人骗。”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图书馆外的走廊里。晚风把枯叶吹到我脚边,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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