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我翻了个身,没理。屏幕上亮着三个字:谢海波。
第二遍震的时候,我接起来,没说话。
“老陈,六号机组停了,你赶紧回来一趟。”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急又燥,“甲方那边等着交货,公事比什么都重要!”
我听见背景里有人骂娘,是张民生。
窗外楼下那盏路灯,昏黄的光照着墙皮脱落的砖墙。我墙上贴着五个月前那张解聘通知,边角都卷起来了。
挂了电话,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旁边桌上,半瓶白酒,一张电费欠单。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我画了五个多月的图纸。
那个被他说“没用”的设计方案。
01
五个月前那场会,到现在想起来,胸口还闷得慌。
那天早上我出门时,老婆孙金凤往我包里塞了个煮鸡蛋。“今天开会别跟谢主管顶嘴,他那人小心眼。”她嘱咐我。
我说:“知道了。”
到了厂里,技术部的会议室,谢海波坐在主位,旁边是甲方那边的车间主任张民生。我进去时看见自己那份图纸摊在桌上,页角有谢海波的签字。
那个方案我熬了三个多月,每天晚上在家琢磨,改了十几版。
“陈工,你这个数据不对啊。”谢海波把图纸推过来,指着上面一个标注,“这个尺寸,甲方那边复核过了,承重面积不够。”
我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个数据不是我写的。
“谢主管,这上面的数字被改过。”我指着笔迹,“我画的图我自己清楚,这个尺寸我标的是30毫米,现在写的是28毫米。”
谢海波的脸冷下来。
张民生在旁边拍桌子:“陈刚,你什么意思?你们内部扯皮别耽误我们项目进度!”
“我没扯皮。”我把图纸翻到背面,指着设计说明的第四条,“这里写得很清楚,承重标准按30毫米计算。如果按28毫米做,机器运转三个月内必然出问题。”
谢海波站起来,手指敲着桌面:“陈刚,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专业水平?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盯的,图纸也是我审核通过的。你现在说是数据错了,那我这个主管是干什么吃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谢海波的声音提高了,“图纸是你画的,签的字是你的名字,现在出了问题就想推给我?”
张民生在旁边火上浇油:“谢主管,你们厂的技术能力要是这个水平,下一批订单我可要考虑换地方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看见对面几个同事低着头看手机,没人抬头。
“陈刚。”谢海波坐下来,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这件事,我希望你顾全大局。图纸确实是你画的,数据也确实是你标的。现在甲方追究下来,你作为项目负责人,理应承担责任。”
“可是数据被改过……”
“够了!”谢海波拍桌子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我再说一遍,图纸是你画的,数据一定是你标的。你要是非得跟我抬杠,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那个煮鸡蛋还在包里,早就凉了。
“陈工,你就认了吧。”旁边有人小声说,“别为这点事跟自己过不去。”
“就是,到时候处理不好,对你也没好处。”
我看了看周围那些熟悉的脸。
在这个厂里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到工程师,手上的技术是一刀一刀磨出来的。
可现在,他们让我认一个我没犯过的错。
“我不签。”我说,“这数据不是我标的,我不认。”
谢海波盯着我看了好久,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好,你不认是吧?”他站起来,把图纸收进档案袋,“那这个项目你就不用跟了。技术部这边,你停职反省。”
“停职?”
“对。”他把档案袋递给旁边的人,“后续我会写报告给人事部。陈刚同志,技术不过关,不服从管理,造成项目重大损失。我们会按厂里的规章制度处理。”
张民生在旁边冷哼一声:“这样也好,技术不过关的人留着也是浪费工资。”
我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转身出门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老陈这次算是栽了。”
走出办公大楼,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疼。
我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穿着工服的年轻人进进出出,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02
办离职那天,谢海波在办公室等我。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我的工牌。
“签了吧。”他把一支笔推过来,“签了这个,补偿金按流程走,我这边不卡你。”
我坐下来,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
项目问题责任认定书。
上面写得很清楚:本人陈刚,经手项目XX-0421,因个人技术疏忽,导致图纸数据存在严重误差,造成项目进度延误,给厂里和甲方带来重大经济损失。
本人自愿承担全部责任,接受厂里相关处理决定。
“你看完没有?”谢海波有些不耐烦,“赶紧签,后面还有很多事。”
我没吭声,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三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采购单的复印件,夹在责任书的页缝里。
上面的东西我不陌生,是这个项目用的一批设备钢材。但让我手停住的,不是钢材的型号,而是上面那个单价。
“高强度轴承钢,单价3600元每吨。”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个项目里用的钢材,我验收过。
那批钢材的材质我摸过,根本称不上“高强度轴承钢”,顶多就是普通碳钢。
普通碳钢的单价,最多1200元一吨。
中间差出来的2400元一吨,去哪里了?
“谢主管。”我尽量让声音平静,“这份采购单是怎么回事?”
谢海波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什么怎么回事,采购单就是采购单。”
“这批钢材的单价,和市场价差太多了。”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你在怀疑我贪污?”
“我没说贪污。”我把采购单复印件抽出来,“但这个数据确实有问题。高强度轴承钢的工艺标准我熟悉,厂里招标的价格我也知道。3600一吨,比市场价贵了近一倍。”
谢海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陈刚,你在跟我耍心眼是吧?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抓住了这个,就能把上次那件事翻过来?”
“我没想翻什么,我只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他冷笑一声,“这份采购单是厂家开的,价格是他们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找厂长反应,我不拦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说这话时,眼皮跳了一下。
“签不签?”他拿起那份责任书,在我面前晃了晃,“你要是不签,那就是严重违纪,补偿金一分没有。你自己掂量。”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那份文件。
二十年的技术,几千个日日夜夜,最后就值这么一张纸。
我把那份采购单复印件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谢主管,我给厂里干了二十年。”我站起来,拿起那张工牌,“你让我认的事,我没干过。这份责任书,我不签。”
“你!”
“补偿金你不给,我不要了。”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今天这件事,我心里记着。”
转身走出去时,身后传来他砸桌子的声音。
走到厂门口,保安拦住了我。
“同志,离职人员出厂需要检查随身物品。”一个年轻保安指了指旁边的桌子,“麻烦你把包打开。”
我弯下腰,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装着水杯,几份旧图纸,还有那个没吃完的煮鸡蛋。
保安翻了翻,冲我点点头:“可以了。”
走出大门,我回头看了一下厂里的烟囱。
烟气还在冒,跟二十年前刚来时一模一样。只是进来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03
回家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楼上的灯亮了几盏,其中一盏是我家的。孙金凤应该下班了。
我把口袋里那份采购单复印件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3600一吨。
这里面要是没猫腻,我陈刚两个字倒着写。
可是有又能怎样?我现在是个被裁掉的人,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废物。
“老陈?你怎么坐这儿?”
抬头一看,是楼下王婶,手里拎着菜篮子。
“没事,透透气。”我把纸收起来,站起来拍拍屁股,“买菜去了?”
“可不。”王婶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今天的西红柿便宜,两块五。你家金凤刚才还说要买点回去给你下面条呢。”
我点点头,笑了笑,往楼上走。
到家门口时,我听见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电话声。
“妈,我知道,电脑的事你别急……”是儿子的声音,“我同学都买了,我晚点没关系。”
“快了快了,妈这个月多发了一个奖金,下个月就给你买。”是孙金凤的声音,“你爸那边……你别问他,他最近忙。”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愣了好一会儿。
推开门的瞬间,菜香味扑到我脸上。
“回来了?”孙金凤扭头看了我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我煮了面条,你快去洗个手。”
“爸,你回来了?”儿子抱着手机从房间探出头来,“妈说你最近接了个大项目,是不是升职了?”
“还行吧。”我低着头,往洗手间走去,“就是……有点忙。”
洗完手坐到桌前,一碗热面条摆在面前,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孙金凤坐在对面,一边夹菜一边说:“今天食堂那边结了一笔账,多了三百块。过两天我把钱攒出来,给儿子买电脑。”
“不用那么急。”我夹起面条,“他晚两天买也行。”
“不早了。”孙金凤低头扒饭,“学校说要做线上作业,没电脑不方便。”
我没说话,扒了两口面。
这面,吃着有点咸。可能是眼眶里的水渍,不知什么时候滴进去了。
晚上十点多,儿子回房间睡了。
孙金凤洗完碗,把账本翻出来。
“电费还没交,欠了两百九十九。”她低着头写写画画,“明天我去跟楼下小卖部说一声,米先赊着,下个月再还。”
“我……我明天去工地看看。”我说,“听说那边招小工,一天一百。”
孙金凤抬起头,看着我,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早点睡吧。”她把账本合上,“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关了灯,我躺在她旁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她动了动,往我这边靠了靠。
“老陈。”她的声音低低的,“你是不是心里难受?”
“没有。”
“你别骗我。”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今天回来,连鞋子都没换就坐下了。以前你从来不会把鞋子穿进屋里。”
我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好过。”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日子还得往前过。儿子还小,咱俩还得撑。”
“嗯。”
“明天我去跟店里说,多发点加班。你……你也别太愁,工作总会有的。”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月亮挂在天边,又圆又亮。
我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
04
工地上的小工活儿,是真累。
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到工地报到。
管工分给我一顶安全帽,指了指不远处的高架:“去那边搬砖。一车三十块钱,干得多拿得多。”
第一天,我搬了四车。
手磨破了,血泡磨烂了又磨出新泡来。
中午吃饭时,我坐在砖堆上,掰开一个馒头夹了两片榨菜,喝一口凉白开。
旁边一个年龄差不多的工友问我:“大哥你以前是干啥的?看你手上这茧子,不像是干力气活儿的。”
“在厂里。”我没多说,“机械厂,干技术。”
“技术工也来搬砖?”他有些不信,“你们那行工资不是挺高吗?”
“被裁了。”
“唉。”他叹口气,“都一样,这年头谁都不好过。我原来也是工厂的,干了十几年,转型转不动了,也来了这儿。”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远处塔吊在转,阳光照在钢筋水泥上,晃得人眼睛疼。
下午四点,我正搬第四车砖时,听见身后有人喊:“陈哥?”
回头一看,是以前在厂里带的徒弟小刘。
他穿着干净的衬衫,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站在工地围挡外面。
“真是你?”他走过来,脸上的笑有些不自然,“我还以为看错了。”
“哦……路过这边,朋友有点事。”我把砖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他站在那儿,有些不自在,“转到销售部了,今天来这边谈个业务。”
“挺好。”
沉默了一会儿。
“陈哥。”小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那天的事我听说了。谢海波那王八蛋,真不是东西。”
我笑了笑:“都过去了。”
“你别这么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认识几个厂里的人,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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