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搁在桌上,我掌心贴着杯壁,烫得发疼。
“平妻进门,你点头就是。不点头,也得点。”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八年夫妻,他给了我一张休书。
“那不能委屈她,”我听见自己说,“不如你将我休掉,再纳我为妾。”
他愣住,犹豫,然后点了头。
三天后,我死了。
死在他亲手写的休书生效后的第二晚。
他抱着我的尸身哭了整夜,全城翻了七天七夜。
他不知道,我就在城北的茶楼上,看着他一路跌跌撞撞追到码头。
我的船刚从解缆的手里滑了出去。
他跪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封信。
上面是我的字迹:我在人世。
可他已经认不出,那是我们成亲那天,我被他牵着手,一笔一划写下的第一行字。
01
灰蒙蒙的天,像块脏抹布挂在头顶。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鸡汤炖了两个时辰,撇了三遍浮油,加了枸杞和参须,汤色金黄透亮。
程越彬最爱喝这道汤。
每次喝完都要赞一句“还是你手艺好”。
这赞,如今已经听不着了。
三个月前开始,他回来得越来越晚。起初说是应酬,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偶尔碰面,眼神都是飘的,从不正眼看我。
我怎会不知?
城里早传开了。
程家大少爷看上了江南林家的小姐,茶楼酒馆里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林家小姐长得水灵,有人说林家布庄在江南有十几间分号,娶了她就等于娶了半条商路。
这些话,都是翠儿从街坊嘴里听来,回来学给我听的。
我一直没吭声。
不是不敢,是不想。
这世道,女人家能作什么主?娘家败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能闹什么?闹大了,丢人的是我。
“少奶奶,您歇会儿吧。”翠儿端着碗进来,声音轻轻的,“这都忙活一天了。”
我没说话,拿起勺子舀了勺汤,尝了尝。咸淡刚好。
“少奶奶,我听说…”翠儿凑过来,压着嗓子,“今儿个老爷要跟您说事儿。”
“什么事儿?”
“我…我不敢说。”翠儿低下头,眼圈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显。冲翠儿笑了笑:“不说就不说吧,去把饭摆上。”
晚饭摆好了,程越彬还没回来。
菜凉了热,热了凉,来回三趟。
程母坐在正堂,脸色铁青,手里的佛珠拨得哗哗响。
她向来不喜欢我,觉得我娘家败了,配不上她儿子。
但今天她也没催,只坐那儿,时不时看我一眼。
那眼神有些奇怪,不像平日那股子嫌弃劲儿,倒像是…有话说不出口。
天擦黑时,程越彬总算回来了。
他换了身新做的绸缎袍子,料子很好,一看就不便宜。
进门也不看我,径直往里走,在程母面前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母亲,我有事要跟您和若兰说。”
程母抬了抬眼皮:“说吧。”
“我要娶林家小姐做平妻。”
堂屋里静得像座坟。
碗碟搁在桌上,筷子横在碗沿上,谁都没动。堂屋正中的香炉里,那柱香烧到一半,灰烬落下来,啪嗒一声。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越彬,你…”程母开口了,语气并不惊讶,但手还是抖了一下,“这林家小姐…你知道底细吗?”
“知道。”程越彬声音很稳,“林家在南边是正经的布商,她爹林政跟我有生意往来。娶了她,程家的布庄能开到江南去。”
“可若兰怎么办?”程母难得替我说话,“你让人家怎么…”
“平妻,不是妾。”程越彬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身份上是一样的,不委屈她。”
一样的?
我低头看着眼前的碗。饭还是温的,鸡汤还冒着热气。我炖了两个时辰,早把鸡骨头都炖酥了。可是他喝了这汤八年,终究还是要走。
“若兰,你怎么看?”
程母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抬起头,看着程越彬。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有些发白。
他也在紧张。
“那不能委屈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不如你将我休掉,再纳我为妾。”
程越彬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愣在原地。
程母手里的佛珠也不转了。
“你…你说什么?”程越彬的声音有些发颤。
“休了我,再纳我为妾。”我一字一句重复,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这样她进门就是正妻,也不委屈。我也不算被休,还能留在程家,多好。”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退路。
程越彬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心里扎了根刺。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终究只说了一句:“你…容我想想。”
想?
我心里冷笑一声。
他早就想好了,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果然,第二天一大早,休书就送到了我面前。
02
休书上写着“无出”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程越彬都有些心虚,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无出。
八年夫妻,没有孩子。
他不知道,不是没有过。只是那一次,他出差在外,我一个人撑着去医馆,回来躺了七天,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那年我十八,他二十。
我谁都没说,包括他。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又能怎样?
他会愧疚,会自责,会觉得自己欠了我。
可我不想要这种亏欠。
日子本来就不容易,再添一份沉甸甸的愧疚,谁受得住?
只是没想到,这笔债,最后成了他休我的理由。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没有抖。
一笔一划,规规整整,比当年签婚书时还认真。
“若兰…”程越彬在旁边站了很久,声音干涩,“你…你别怪我。”
“怪你做什么?”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你也是为程家好。”
这话说得他脸色更难看了。
休书到大堂备案那天,程家派了顶小轿,把我从角门抬进了偏院。
偏院不大,两间房,一个天井,墙壁长了些青苔。
墙角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了大半个院子。
翠儿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就那么一个包袱,几件衣裳,一些首饰,还有母亲留给我的那把铜锁。
我把铜锁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我心里平静了些。
母亲当年说,这把锁是外婆传给她的,锁住自己的退路。
她嫁给我爹时,带着这把锁,以为能锁住幸福。
可是爹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到死也没再嫁。
她说,女人这辈子,锁得住自己的心,锁不住别人的变。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少奶奶…不,夫人…”翠儿改了口,眼圈又是红的,“您怎么就这么答应了呢?”
“不答应又能怎样?”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堵灰墙,“他要娶,我拦不住。闹起来,丢人的是我。不如体体面面地走,至少还能留点脸面。”
“可…”
“行了。”我打断她,语气淡淡的,“以后别再叫我夫人了,叫小姐吧。”
翠儿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假装没看见。
搬到偏院的第三天晚上,翠儿从外面打水回来,脸色不对。
“怎么了?”我问她。
翠儿犹豫了一下,凑到我耳边:“小姐,我刚才…听见程老爷和那个女人在说话。”
“哪个女人?”
“林家小姐。”翠儿声音压得极低,“她昨儿个来了,住在前院客房。我刚才去打水,路过假山那边,听见她跟程老爷说话。”
“说什么了?”
“隔得远,听不太清。”翠儿皱着眉头,“就听了一耳朵,好像…好像提到什么账本子,还有什么…商路。”
我心里一沉。
账本?商路?
这不像是一个即将嫁进门的女人该说的话。
“还有别的吗?”
“没了。我怕被发现,赶紧走了。”翠儿看着我,“小姐,我觉得…这林家小姐,不太对劲儿。”
我没接话。
不对劲儿?
这世道,谁不对劲儿都轮不到我说。我这个被休了又被纳为妾的人,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偏院的窗户正对着后院那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张破网。
我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程越彬娶林诗涵,是真的为了生意吗?
如果只是做生意,为什么非要娶人家女儿?
还有那个账本…
我翻身坐起来,从包袱里翻出大哥沈英睿给我写的那封信。
他是三个月前给我写的信,信上说他在江南跑货时,听说了林家的事。
林家庶女林诗涵,在江南那边其实有相好,但消息压得紧,具体是谁,他也没打听出来。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大哥的信,是不是在提醒我什么?
我不能坐以待毙。
03
第二天一早,我以“买些针线”为借口,带着翠儿出了程府。
街上人不多,卖早点的摊子正冒热气。我拐进街尾一间绸缎铺子,掌柜姓周,是个老实人,平日里我常来这儿买布,跟他还算熟。
“沈…沈姨娘。”周掌柜见我,有些尴尬地改了口。
我没在意,拿了几匹布,问他:“周掌柜,您做这行多年,林家布庄的货,您可曾见过?”
“林家?”周掌柜愣了一下,“见过倒是见过,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林家那布,品质一般,但卖价高。老主顾都说,他们家做生意有些不地道。”周掌柜压低声音,“听说他们家在江南那边名声不太好,专门坑外地的客商。”
我心里记下了。
“那林家小姐,您可听说过?”
周掌柜脸色一变:“沈姨娘,您这是…”
“我就是随便问问。”我笑了笑,没再多问。
回程府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周掌柜的话。
林家名声不好?那程越彬知不知道?
他那么精明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
可他还是要娶。
是为了什么?
我正想着,翠儿扯了扯我的袖口:“小姐,您看。”
我抬头,看见前面一个茶楼门口,一个女子正从马车里下来。
她二十出头,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面容秀丽,举止端庄。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捧锦盒,看起来像是来送礼的。
“是林家小姐。”翠儿小声说。
我停下脚步,远远看着她。
林诗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冲我点了点头,嘴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小姐,她…”翠儿有些着急,“她怎么一点都不心虚?”
“心虚什么?”我反问,“她是正妻,我是妾,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翠儿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林诗涵那个眼神。
不是心虚,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笃定。
她笃定什么?
笃定自己能顺利嫁进程家?
还是笃定…我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坐起来,点亮了油灯。
从包袱里掏出大哥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
信中除了说林诗涵有相好,还提到了一个名字:周明远。
大哥说,周明远是林家的旁支,年纪不大,但很会算账,跟林诗涵走得近。
周明远…
我记得程越彬的账房先生,好像也姓周。
我手一抖,油灯差点翻了。
不会吧?
翠儿进来给我添茶,看我脸色不好,低声问:“小姐,您怎么了?”
“翠儿,你帮我去查查,程府的账房先生叫什么。”
“叫周明远啊。”翠儿不假思索,“我来程府第一天就记住了,他常来后院跟程老爷说话,长得斯斯文文的,说话也轻声细语。”
我的手彻底凉了。
周明远。
大哥信里说,林诗涵在江南的相好。
他竟然就在程府。
04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林家庶女林诗涵,一心想嫁进程家。
她的人早就安插在程家账房里,是她的相好周明远。
程越彬要娶她,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林家握着什么账本,能拿捏他。
而我,一个被休了又纳为妾的女人,挡了谁的路?
谁都不挡。
我只是一个多余的棋子。
第四天,大哥沈英睿让人悄悄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他已经查到了林诗涵更多的底细。她不是简单的庶女,她亲姐姐五年前在江南投河自尽,死前跟一个姓程的富商有过一段情。
姓程的富商。
江南那边,姓程的富商有几个?又有几个能跟林家扯上关系?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程越彬年轻时跑过江南的生意,那两年他经常出门,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我当时还小,不懂这些。如今想来,他那些年,在江南留下了多少风流债?
那林家小姐的姐姐,会不会就是…
我不敢往下想。
但我知道,我必须走。
我不能等着被他们算计干净,连骨头都不剩。
我给大哥回信,让他帮我找一具女尸,身形跟我差不多的,再找一副棺材,准备假死脱身。
大哥回信说,七天后,他会安排人在城北的破庙接应。
七天。
我只有七天时间。
倒计时从那天开始。
第五天,翠儿从外面回来说,林诗涵又来了,在正院里跟程母喝茶,有说有笑的。
程母原本反对这门亲事,但林家许诺了一笔丰厚的陪嫁,她也就不说什么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六天,程越彬来偏院看我。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他问我:“若兰,你…你还好吗?”
“好。”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过几天,林家小姐就过门了。到时候,你…你多担待。”
“知道。”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好笑。
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求他别娶。
可是我没有。
因为我早就不在乎了。
第七天,程府张灯结彩。
鞭炮响了一整天,宾客来来往往。
偏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大概是怕我闹事。
我也不在意,坐在床边,把母亲的铜锁擦了又擦,直到它锃亮如新。
翠儿端来一碗粥,搁在我面前:“小姐,您吃点儿吧。”
我看着那碗粥。
粥里我下了大哥给我的假死药。
吃了之后,气绝三日,三日后自己会醒。
“翠儿,等我‘死了’,你立刻去报丧。就说我得了急病,没来得及救。”
“小姐…”翠儿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您带我走吧…”
“带不了。”我弯下腰,拍拍她的肩膀,“你有你的命,我有我的路。你好好活着,别让旁人欺负了去。”
翠儿哭得说不出话。
我端起那碗粥,深吸一口气,仰头喝了下去。
那药到喉咙里,凉凉的,然后一股热流涌上来,浑身都发烫。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翠儿跪在床边,声音哽咽:“小姐…小姐…”
声音越来越远。
我最后的意识,是心想:大哥,你可一定要来。
05
我是被一阵凉风吹醒的。
睁开眼,四周黑漆漆的,一股陈旧的木料味儿往鼻子里钻。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又试着坐起来,头有些晕,但还能撑得住。
棺材盖已经被撬开了,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我推了一下盖子,没推动。又用力推了一下,才勉强推开一条缝。
一只手从外面伸了进来。
“若兰。”是大哥的声音,低沉,沙哑,“是我。”
我抓住他的手,被他拉了出来。
外面是个破庙,月光照着满地落叶。我看着大哥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没事了。”大哥拍拍我的后背,“走。”
我跟着他,上了一辆停在庙后门的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走着,我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城里还是那个城,但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
“大哥,程家那边…”
“听说程越彬疯了。”大哥打断我,“他找不到你,全城都在找,砸了不少钱,雇了很多人。”
“那棺材里的尸体…”
“是我找人弄的,跟你的身形差不多,脸上又抹了药,看不大清楚。”大哥叹了口气,“程越彬抱着她哭了一夜,第二天非要开棺验尸,程母拦着没让。”
我没说话。
他抱着那具尸体哭了一夜。
可我呢?我活着的这八年,他有没有抱过我?
“若兰,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躲起来。”我说,“等我缓过来,再做打算。”
大哥把我安置在城北的一家典当行楼上。这典当行是他一个朋友的产业,位置偏僻,人来人往的,不容易引人注意。
楼上有一间小屋子,窗户临街,正对着程府的大门。
我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朱漆大门。
程越彬站在门口,正跟手下的人说着什么。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衣服皱巴巴的,不像以前那样讲究了。
他手里攥着一封信,是我让翠儿送去的那封。
信上只有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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