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
不是癌症,不是心梗,医生说是什么“更年期重度抑郁伴随焦虑症”。我记不住那么长的词,我只记得自己每天躺在床上,像一滩烂泥,连翻个身都觉得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李建国一开始还好言好语地哄我,给我熬粥,陪我说话。可后来他变了。变得特别狠心,特别冷漠。
“起来,出去走路。”
那天早上他又来了,一把掀开我的被子。三月的天还凉得很,我蜷缩着身子,牙齿都在打颤。
“走不动……”我哑着嗓子说。
“必须走。”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每天十公里,少一米都不行。”
我想骂他,想打他,可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二话不说,直接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我拖到门口。
“李建国你不是人!”我哭着喊。
他面无表情地给我套上运动鞋,把我推出了门。
那天我走了不到两公里就瘫在路边吐了。他站在不远处看着,眼神冷得像冰。
“走不完就别回家。”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他天天这样逼我。每天五点半准时掀被子,不管刮风下雨,不管我哭还是闹。我瘦了十五斤,脚底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腿上的肌肉硬邦邦的。
身体确实好了不少,可我心里那根刺越长越深。
“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跟弟弟苏强打电话,声音都在抖,“他这是想把我折磨死,好跟别人过。”
苏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姐,我早就觉得不对劲。要不我过去看看?”
“来!”我咬着牙说,“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三个月后的那个下午,我带着弟弟苏强和两个工友,浩浩荡荡地杀回了家。
一路上我都在想,踹开门之后我要说什么。是骂他狼心狗肺,还是直接给他一巴掌?我要让他知道,我苏敏不是好欺负的。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当我真的踹开那扇门时,看到的景象会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01
我叫苏敏,标准的家庭主妇转小学教师,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四十五岁之前,我最大的烦恼就是儿子李想的成绩和老公李建国的打鼾声。
李建国开出租车,每天早出晚归,挣的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一家三口吃喝拉撒。他这个人吧,闷葫芦一个,不爱说话,但也不惹事。我们结婚二十二年,没吵过什么大架,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可那场病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先是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是吃不下饭,人瘦得皮包骨。去医院检查,查来查去没查出什么器质性的毛病,最后心理科的医生告诉我:重度抑郁,伴有焦虑症状。
“需要药物治疗加心理疏导,家人要多陪伴多理解。”医生是这么说的。
李建国当时点了头,回家之后也确实陪了几天。可就在我开始慢慢好转的时候,他突然变了个人。
一开始是说话的语气变了。“别躺着了,起来走走。”不再是商量的口吻,而是命令。
后来是行动上的变化。他没收了我所有的药,包括安眠药和抗抑郁药。
“那些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他这么说。
“那医生开的药怎么办?”
“听我的,不吃药也能好。”
我当时就火了:“李建国你是不是想让我死?”
他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碗小米粥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喝了。”
我扭过头不理他。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突然端起碗,自己一口气把粥喝了,然后把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不喝就饿着。”
那是二十二年婚姻里,他第一次对我这么凶。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就越来越紧张。他不再让我睡懒觉,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掀被子,逼我出去走路。下雨天也不例外。
“今天下雨了,能不能不去?”
“穿雨衣。”
“我头晕。”
“走一走就不晕了。”
“我腿疼。”
“疼也要走。”
我恨他。真的,那三个月里,我恨他恨得牙痒痒。我想过报警,想过跟他离婚,甚至想过死了一了百了。
有一次我实在撑不住了,偷偷翻出他藏起来的安眠药,想一把吞下去算了。可我刚打开药瓶,门就被踹开了。
他冲进来,一把抢过药瓶,然后当着我的面,把所有的药都倒进马桶里冲走了。
“你再敢动这个念头,我明天就把你送到精神病院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是狠。
从那以后,他把家里所有的药都收起来了,连个创可贴都找不到。
我开始每天暴走十公里,从家走到城郊的湿地公园,再走回来。一开始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后来慢慢能走完了,甚至还能走快点。
可身体上的好转掩盖不了心理上的崩溃。每走一步,我都在想:李建国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开始偷偷观察他。
他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以前七点就能到家,现在经常九点十点才回来。有时候回来一身的烟味,问他去哪儿了,他闷声说“跑车”。
可我发现他的车里并没有多拉客人的痕迹。而且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阳台上有微弱的手机光。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听见他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明天下午去拿结果……没事,我自己去就行……”
我心头一紧。什么结果?体检报告?还是别的什么?
等他挂了电话进来,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他轻轻躺下,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可我却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他出门后,我偷偷翻了他的手机。可手机设了密码,试了几个都不对。以前他的密码都是儿子生日,现在改了。
我心里更确定了:他肯定有事瞒着我。
02
事情在第二个月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有一天我暴走到一半,突然下起了暴雨。我躲在路边的公交站台里,想等雨小一点再回去。可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建国。
他开着出租车从对面马路经过。车开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人。我下意识地躲到站牌后面,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开过去。
他的车后座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虽然隔着雨幕看不太清楚,但那女人的轮廓很清晰,长发,穿件浅色的外套。李建国似乎在跟她说笑,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们一起去了哪里?那个女人是谁?
我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雨越下越大,我整个人从头湿到脚,可我不觉得冷,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回到家里,李建国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今天怎么这么晚?”
“下雨了。”我换掉湿透的衣服,走到厨房门口,“路上看到你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正常:“哦,我送一个客人去医院。”
“什么客人?”
“一个老太太,腿脚不方便。”
他说得很自然,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女人的轮廓明明很年轻,不像老太太。
“几点送的?”
“中午吧,我刚吃过饭。”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我转身回了客厅,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之后的几天,我开始仔细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每天出门的时间、回来的时间、接电话的表情、手机放在哪里……我把这些琐碎的细节一点一点收集起来,像拼图一样试着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可越拼,心里越乱。
他确实有些奇怪的地方。比如以前从不下厨的人,现在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以前连超市都不愿意去的人,现在三天两头往菜市场跑。
“你今天吃什么?”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问这句话。
“随便。”
“不行,你得说清楚,不然我不知道买什么。”
我随口说了个菜名,他点点头走了。晚上回来的时候,果然买了那个菜。
这些行为看起来像是在关心我,可想到他逼我暴走时的冷漠表情,我又觉得这更像是心虚。
有一次我在收拾房间的时候,从他外套口袋里翻出了一张收据。上面写着“某某大药房”,买的是——肝功能检查的药。
肝?
我的心咯噔一下。他什么时候去做的检查?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把收据偷偷放回去,没有声张。
又过了一个星期,那天我暴走完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个人。
是小区里的刘阿姨,六十多岁,最爱说东家长西家短。她一看见我进门,眼睛一亮:“哎呀,小苏你回来了!瘦了好多啊!你这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勉强笑了笑。
“你老公可真关心你啊。”刘阿姨压低声音说,“他前阵子还专门来找我,问你该吃什么补身体。说想给你炖点汤,又怕你不喝。”
“是吗……”
“对了,他还问我哪家医院看肝好,说他有个朋友肝不好,想看中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肝。
又是肝。
刘阿姨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李建国的出租车维修厂来电话,说车修好了让他去取。他出门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卧室,开始翻他放东西的柜子。衣服、证件、旧照片、存折……翻了一圈,什么都没翻到。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的手碰到床头柜底下有个什么东西。我趴在地上往下一看——一张折叠好的A4纸,用透明胶带贴在柜子底下。
我撕下来,展开。
然后我的血液凝固了。
是一张病历单。上面的名字是李建国,诊断结果是——肝恶性肿瘤,已转移。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日期是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在逼我开始暴走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得了癌症。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开始发抖。原来他去看肝病不是他有问题,而是有其他故事。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瞒着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李建国回来了。
03
我手忙脚乱地把病历单折好塞进口袋,然后假装在整理床铺。
李建国一进门就皱眉头:“你怎么又把床单弄乱了?”
“我想换一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倒水喝。
我站在卧室里,手心的汗把那张纸都浸湿了。我想冲出去质问他,问他为什么要瞒着我,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可走到门口,我又停住了。
不行。光是这一张病历单,什么也说明不了。也许是他朋友的?也许是误诊?我需要更多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继续暴走,一边暗中观察他。
我发现他最近确实在吃药。那些药藏在厕所的吊柜里,用个普通的胃药瓶子装着。我趁他不在的时候打开看过——是保肝的药,而且是处方药。
他还经常半夜起来上厕所,一待就是半小时。有一次我假装睡着了,听见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然后走进了厕所。过了一会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声绵长而痛苦,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晚。我等到十一点,他才开门进来,脸色很难看,嘴唇都是白的。
“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有点累。”他避开我的目光,“你还没睡?”
“等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以后不用等我,你先睡。”
那天晚上他又半夜起来了。这次我悄悄跟了上去,站在厕所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他趴在洗手台上,背上全是汗。手里拿着一个针管,正在往肚子上扎。
我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胰岛素?还是别的什么药?他什么时候开始打针了?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把针拔出来,对着镜子照了照,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灯光下,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二十二年了,这个男人一直是我眼里那个强壮沉默的出租车司机。可此刻站在镜子前面的,是一个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
我想冲进去抱住他,可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他不让我知道,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必须等。
等他自己告诉我。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一个星期后,他在饭桌上突然说了一句话,让我的世界彻底崩塌。
“苏敏,”他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说,“我们离婚吧。”
04
“你说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离婚。”他又说了一遍,一字一顿,“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表情。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讨论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疯了?”
“我没疯。”他站起来,转身去房间拿了个文件袋出来,从里面抽出几张纸,“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了。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孩子大学学费一人一半。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
他把纸放在我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我头晕。最下面,他的名字工工整整地签在那里,日期都写好了。
——今天。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李建国,你……”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为什么要这样?我做错什么了?”
“你没做错什么。”他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就是过不下去了,没意思。”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他皱眉:“什么女人?”
“那天在车上的女人!我都看到了!”
他的烟在手里顿了一下:“那是客人。”
“客人?”我冷笑一声,“什么客人需要你送她去医院,还陪着她笑?”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下暴雨那天,我在公交站台看到你送一个女人去医院,还在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吸了一口烟:“那是我一个朋友的老婆,她崴了脚,我顺路送她去医院。笑是因为她在讲笑话,我礼貌地笑一下。”
“朋友?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认识?”
“苏敏!”他突然提高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都说了是朋友,你非要闹是不是?”
“我闹?”我气极反笑,“是你逼我每天走十公里,是你偷偷去打针吃药,是你半夜偷偷打电话,是你突然要跟我离婚!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我的话像一记重锤,把他砸得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得皱巴巴的病历单,“这个是什么?”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翻我东西?”
“我不翻我怎么会知道你得了肝癌?”
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他慢慢坐下,烟头烧到手指也没察觉。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那东西……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我坐到他对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
“我可以照顾你!”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每天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你比我先走。”
我不知道怎么说那句话。
他低着头,继续用那种轻得快要消失的声音说:“医生说,抑郁严重了是会死人的。我不管怎么治,得了这病,也就剩几个月的事了。可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所以你就想把我推开?”我的手指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不是把你推开。”他终于抬起头,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我是想趁我还在,让你站起来。”
他说完这句话,起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张离婚协议书,哭得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把那张病历单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把离婚协议书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苏强的电话。
“强子,明天带几个人过来。”
“怎么了姐?”
“我要跟李建国讨个公道。”
第二天下午两点,苏强带着两个工友来了。三个人都是干体力活的壮汉,往客厅一站,整个屋子都显得小了。
“姐,怎么搞?”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卧室门前。
“李建国,你出来。”
没有回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我使劲推门——门从里面锁上了。
“李建国!开门!”
还是没人应。
我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踹在门上。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没开。苏强也上来帮忙,两脚下去,门锁终于崩了。
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我看到房间里的情形,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愣在原地,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05
卧室里,李建国背对着门坐在床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湿漉漉的。面前的小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张病历单、一张CT片子、一本存折、一个旧笔记本,还有——那份离婚协议书。
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李建国……”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强子也来了。”他朝门口看了一眼,“来了也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苏强站在我身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工友面面相觑,也沉默着。
“我想了好久,还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李建国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病历单的边缘,“你说得对,我的病是肝癌,晚期,三个月前查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今天跟你提离婚,是真心的。”
“为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要死了,你老婆要照顾你,这有什么不对?!”
“你照顾我,谁来照顾你?”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你的病才刚刚好转,医生说你还要吃半年的药。你要是天天看着我死,你那抑郁症怎么办?你还要不要活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查过的,”他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癌症晚期病人,到最后是很痛苦的。要人24小时照顾,要吃止痛药,要打针,要人扶着上厕所,要——”
“那就我来!”
“不行!”他突然站起来,声音大得我往后退了一步,“苏敏,你听我说。”
他走到我面前,用那双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抓住我的肩膀:“你听我说完,在你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先把我的话听完。”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的光,像是一个已经做出了所有决定的人。
“我让你暴走,不是为了折磨你。”他的声音又变得很轻,“医生告诉我,运动可以缓解抑郁症状,效果比吃药还好。我是逼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自己不会去。”
“那三个月,我天天跟在你的后面。”
“后面?”
“我开车跟着你,不远不近,就看着你走。你摔了我不能去扶,你哭了我不能去哄。我看着你一边走一边哭,我的心……”
他没说下去,但我看到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让你去暴走,让自己累得没力气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等我走了,你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那你呢?”
“我?”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已经签了遗体捐献协议。等我走了,能用的器官都捐了,剩下的烧成灰,撒在你每天暴走的那条路上。”
“你疯了吗?”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李建国,你疯了!”
“我没疯。”他平静地看着我,“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那天下午,我在那张床上坐了很久很久。
李建国把他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先把婚离了,房子车子归我,他回自己父母家住剩下的日子。身上的钱能治就治,治不了就算了。等他走了,我就可以开始新生活,不用背着一个“丧偶”的名头,也不用被他的父母纠缠。
他的每一步都设计好了,唯一没设计进去的,是我发现了那张病历单。
“我把那张纸藏在柜子底下,以为你永远找不到。”他苦笑了一下,“结果还是被你翻出来了。”
“你就这么怕我找到?”
“我怕你难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特别特别轻,“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也不想你看着我死。”
那天晚上我谁都没让走。苏强和两个工友在楼下抽了一夜的烟,也没回去。我把李建国按在床上,给他煮了一碗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完。
然后我去了他的车前,翻出了车上的行车记录仪。
我想看看,那三个月他是怎么跟着我的。
一个个视频文件按照日期排列,我点开最早的一个,画面跳动了一下,出现了熟悉的马路。
我能看到自己的背影。
我穿着红色运动服,瘦得像个纸片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很艰难,好几次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李建国的出租车远远地跟着,保持在十几米的距离上。镜头里,他的视线始终跟随着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有一段视频里,我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哭。他停下了车,却没有下去。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狠狠地抹了一下脸。
然后是43秒的视频,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我的方向。
视频结束。
我又点开另一个时间段的。这段视频里,画面被从天上砸下来的雨幕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到我在暴雨里狂奔,突然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下了车,大步跑过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抱在怀里。但几秒钟后,他把我放下,自己又转身跑了回去。
车里的行车记录仪清晰地录下了他的声音,像个绝望的人在哭吼:“李建国!你不能过去!你过去了,她永远都站不起来!”
我看着那几段视频,哭得浑身发抖。
他跟着我走过了三个月的路,每天五点半起来,开着车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他看着我摔倒,看着我哭,看着我在暴雨里狂奔,却一次也没有伸出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教我最温柔的道理。
他是在教我怎么在没有他的时候,也能好好活着。
我擦了擦眼泪,重新走进房间。
李建国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本旧笔记本。看我进来,他慌忙想合上,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走过去,看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给苏敏:这些路,我陪你走过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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