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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冬天,冷得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我站在沈家那间破败不堪的厢房里,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人。沈玉卿,方圆十里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三年前她家还是镇上的大户,青砖黛瓦的大宅,良田百亩。她爹沈敬堂是出了名的“沈半镇”,光是收租的佃户就有几十家。她出门穿的是绸缎,脚上是绣花鞋,连头发丝都是金贵的。

可现在,她爹死了。

死在那年那场轰轰烈烈的批斗会上,被人按着跪在台上,压断了腰。她娘一气之下跟着去了,连棺材都没钱买,就裹着一张破草席埋在了后山。房子被分了,地也被分了,她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变成了比乞丐还不如的落魄孤女。

没人敢靠近她。

我家也一样。我娘听说我要娶她,当场就摔了一个碗,碎瓷片子崩了一地。她站在灶台边,手插着腰,声音能掀翻屋顶:“李铁柱,你是疯了吗?那种人家的女儿你还敢要?她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那是地主!是被斗死的反革命分子!你娶她进家门,是要让咱家跟着一起被唾沫星子淹死吗?”

我说,我不怕。

我娘气得发抖,指着我鼻子骂我是猪油蒙了心,是色迷心窍,是要把全家往绝路上推。村里的王支书也来了,他和颜悦色地跟我讲了一通大道理,说什么阶级立场不能模糊,什么劳动人民要有觉悟。我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我是铁了心的。

那晚的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我站在沈家厢房里,看见玉卿坐在床沿上,瘦得像一根竹竿。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红绳扎着,脸上的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蜡黄,但底子还是好的,五官精致,眉眼间还有当年那个千金小姐的影子。

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颤巍巍地跳着。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声说:“玉卿,别怕。以后有我。”

她听到这句话,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她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冰得很,像是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

“铁柱……”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我、我有话跟你说。今天晚上,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背对着我,开始解棉袄的扣子。我愣了一下,以为她是害羞,刚想说“咱们是夫妻了,不用……”,话还没说完,她就转过了身。

她把棉袄脱了,外套脱了,露出里面一件破旧的红衣裳。

那是她唯一的嫁衣,洗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上面补了几块补丁,但依稀还能看出那是一件嫁衣——她娘留下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声音开始发抖:“铁柱,谢谢你愿意娶我……我知道,全村人都嫌弃我,你娘也嫌弃我。你不嫌弃我,你是真心待我的。”

我点头,正要说话,她却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玉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她没起来。她跪在地上,死死抓着我的胳膊,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白,双眼发红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记闷雷,狠狠劈在我头顶上。

她说:“铁柱,我对不起你……有些事,我憋在心里太久了,如果再不说,我会憋死的。”

“我不是沈敬堂的亲女儿。”

“我是捡来的。”

我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跪在地上,仰着脸看我,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我不是什么地主家千金……我根本就不是沈家的骨肉。我是我爹——我是说沈敬堂——他在路边捡回来的。”

“那年他赶集回来,路过镇边的乱葬岗,听见哭声,才几个月大的我被扔在那里,裹在一块破布里,都快冻死了。他心软,就把我抱回了家。”

“我是没人要的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上。我张着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还在说:“铁柱,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不是地主家千金,我不配你家。你要是现在把我赶出去,我也认了……这是我欠你的……”

我蹲下去,一把将她抱住。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把她搂紧了,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沙哑地说:“玉卿,你别怕。你是什么人都不要紧。我娶的是你,不是你的出身。”

她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哭声里带着委屈和后怕,像把这三年来所有的苦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和她坐在那间四处漏风的厢房里,聊了一整夜。她告诉我,沈敬堂虽然把她捡回来了,但从来没亏待过她,给她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还教她读书认字。村里人说她是地主家千金,说的也没错,沈敬堂对她比亲女儿还亲。

“我对不起他,”玉卿抹着眼泪说,“他对我这么好,我却连他的后事都没办好。他死的时候,我连见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拍拍她的肩,安慰她:“这不是你的错。”

可她接下来的话,让我又愣住了。

“铁柱,”她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爹死得冤枉。”

我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坏地主,”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他从来没有欺负过佃户,那年饥荒,他还偷偷开仓放粮,接济穷人。可是那些人……那些人为了分他的家产,就把他拉出去斗……”

她咬着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

“我爹临死前,悄悄找过我,让我一定要替他报仇。”

她说这话的时候,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灭了。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黑暗,只剩下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在玉卿的脸上。她的表情我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她攥着我胳膊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一瞬间,我隐约觉得,这场婚姻,远远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玉卿身上藏着的东西,也不只是“不是亲生的”这一件事。

可我当时太年轻了,太傻了。我以为只要两个人真心相待,什么困难都能过去。我不知道,她心里的秘密,比我能承受的要沉重得多。

后来的日子,才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01

我和玉卿的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那些闲话就像寒冬里的北风,无孔不入。我走在村里,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我走过来,就立刻闭嘴,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瞅我。

“听说了吗?李家的瘌痢头真把沈家那丫头给娶了。”

“啧啧啧,这人啊,为了女人什么脸都不要了。那沈玉卿是什么人家的?她爹是被斗死的,她娘也死了,晦气得很。娶这样的女人,李家算是完蛋了。”

“可不是,李铁柱好歹是个会计,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非要找她?我看啊,就是被狐狸精迷住了。”

我咬着牙,装作没听见。

我娘更是气得连门都不出,整天躺在炕上唉声叹气,逢人就说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我这么个不肖子。邻居张家婶子来串门,我娘就开始抹眼泪,说:“你说怎么办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非要娶那个地主家的祸害进门,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我在灶房听到这句话,拿着柴火的手停了一下。

玉卿也听到了。她站在灶台边,正给我娘熬粥,听到这句话,瘦削的肩膀缩了一下,手里的勺子轻轻碰了碰锅沿,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别在意,娘就是一时想不通。”

玉卿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她还是挤出一点笑:“嗯,我知道。”

可我知道,她心里苦。

这日子比我想的还要难熬。

我们住在村西那间废弃的老房子里,是以前给长工住的,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雨天会漏雨,四面墙都是裂缝,冬天的风能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冰凉。房子里面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灶台,什么都没剩。

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买了些面、两斤肉、一壶酒,算是给玉卿补了个简陋的婚宴。说是婚宴,其实就是几个要好的兄弟坐在那儿吃了顿饭。他们看着玉卿,眼神复杂,嘴上说着“恭喜”,表情却像是在参加葬礼。

我二叔喝了两杯酒,红着脸拍着我的肩膀说:“铁柱啊,叔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个。你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我笑了笑,没接话。

送走他们之后,我和玉卿坐在桌边,昏黄的灯光下,她穿着一件新一点的外套,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铁柱,”她轻声说,“谢谢你。”

我握住她的手:“咱们是夫妻,不用说谢。”

她笑了,那是我们结婚以来,她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可很快,这笑容就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我娘突然来了。她一进门,看都没看玉卿一眼,也没搭理我的招呼,径直走到桌子边坐下。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铁柱,”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一沉,知道来者不善:“娘,您说。”

“我已经跟你王支书说好了,”我娘看都不看玉卿一眼,“生产队那边有个人,愿意要个姑娘,是镇上供销社的职工,吃商品粮的。明天就过来相看。”

我愣住了:“什么相看?”

“还能是什么相看!”我娘猛地一拍桌子,“你这个脑子怎么就不开窍!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把这女人赶出去,明天那供销社的人就来看。你要是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玉卿站在灶台边,整张脸瞬间变得惨白,手在身前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压着火,尽量平静地说:“娘,我已经娶玉卿了,这就是我媳妇。说什么我都不会把她赶走。”

我娘眼睛一瞪:“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已经娶她了。”我提高了声音,“她是我的妻子,我这辈子就认她一个。”

我娘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猛地站起来,指着玉卿骂道:“你这个扫把星!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把我儿子迷得五迷三道的!你怎么不去死?你爹娘都死绝了,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

玉卿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扶着灶台才没有摔倒。

我冲到我娘面前,声音有些发抖:“娘!您别说了!”

我娘狠狠瞪了我一眼:“行,行,你是翅膀硬了,不要娘了!我告诉你,李铁柱,你要是敢把这女人留在家里,你就别认我这个娘!”

说完,她一甩门走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子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我转过身,看见玉卿蹲在灶台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知道她在哭。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背上:“玉卿……”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痕,嘴唇哆嗦着说:“铁柱,要不……要不你就把我赶走吧。我不想让你为难,不想让你跟娘闹翻……我本来就是扫把星……”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别说这种话!”

她趴在我肩上,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那哭声很轻很轻,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在呜咽。

我心里难受极了,像有一把钝刀子在一刀一刀割。我想保护她,可我发现,我根本保护不了她。外面的闲言碎语、家里的压力、村里人的白眼,这些我都扛得住,可我扛不住看见她受委屈。

那天晚上,玉卿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即使睡着了,眉头也是皱着的。她一定在梦里也不安稳。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我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时候沈家还没出事,她穿着绿色的绸缎衫子,站在镇上的集市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看见街边蹲着一个小乞丐,就把糖葫芦给了那孩子。她娘在后面追着她说“别乱跑”,她就回头笑,笑起来两颊有浅浅的酒窝。

那个笑容,我一直记在心里。

可现在,那个笑容再也看不见了。

02

婚后第七天,我开始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那天下午,玉卿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她当时正在灶台边洗碗,一边洗一边说:“家里的盐快没了,醋也见底了,我去镇上买一点。”

我正坐在门口修一把断了腿的椅子,头也没抬:“行,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她连忙摆手,“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就行。”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手上的动作也顿了一下,好像怕我追问似的,连忙低下头继续洗碗。

我没多想,点了点头。

她换上一件干净的旧棉袄,挽着一个布篮子就出了门。我坐在门口继续修椅子,余光瞥见她走出院门,脚步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还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我觉得她有点奇怪,但转念一想,大概是我想多了。

可后来,我发现她每隔两三天就要去一趟镇上。每次去都要花一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篮子里要么是空的,要么只放着一小包盐或者一小瓶醋。那个年代,镇上供销社的东西也不齐全,去一趟也就那几样,她没必要跑得这么勤。

而且我发现,她每次回来,眼眶都是红的。像是哭过。

那天晚上,她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我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玉卿,你怎么老是去镇上?家里缺什么吗?”

她生火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没、没什么,就是呆在家里闷,想出去走走。”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虚。

我没有追问,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根刺。

还有一件怪事,就是她娘留下的那件红衣裳。

沈家被抄家那年,家里的东西都被分了,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被褥衣服,甚至连沈敬堂的书画都被人抱走了。玉卿只来得及保住一件东西——她娘的红嫁衣。那是她娘出嫁时穿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上面绣着金线花纹,是沈家仅存的一点体面。

可我发现,玉卿每天晚上都要把那件红衣裳拿出来,仔仔细细地叠一遍,捧在手心里看好久。有时候还会对着它说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玉卿,你天天看你娘的红嫁衣干什么?”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衣服塞到枕头底下,回头看我,眼睛里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泪水:“没、没什么,就是想我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有种直觉,她在瞒着我什么事。

但我没有戳破。我知道她的处境很难,我也知道她心里还有很多的苦没有说出来。她信任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可我没有想到,这个秘密,很快就藏不住了。

那是婚后第十天。

我娘突然找上门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村里的王支书,梳着分头,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另一个是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干净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我娘一进门就指着我说:“铁柱,这就是娘跟你说过的那个,在供销社上班的小冯。你看看人家,多精神!”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叫小冯的男人冲我笑了笑,伸出手:“你好,李同志。我叫冯德山,是镇上供销社的采购员。”

我没伸手,冷冷地看了我娘一眼:“娘,我结婚了。你这是干什么?”

“结婚怎么了?”我娘手一挥,“那种女人跟你就是委屈你了。现在小冯来了,人家不嫌弃你娶过媳妇,你跟那女人把手续办了,明天就跟小冯相看!”

“娘!”我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王支书赶紧打圆场:“铁柱啊,你娘也是为你好。你想想看,你一个会计,娶个地主家女儿,以后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人家小冯多好啊,吃商品粮的,每个月还有工资。你要是跟了他家的闺女,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我正要说话,余光突然看见玉卿站在门槛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她慢慢走过来,把粥放在桌子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个叫小冯的一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转身回了里屋。

我心里一紧,抬脚就要跟上去。

我娘一把拉住我胳膊:“你站住!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我甩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但我跟你说最后一遍,我这辈子就娶玉卿一个人。您要是觉得丢人,那您就当没生我这个儿子。”

我娘愣住了。

那个叫冯德山的男人脸色也有些难看。

我转身进了里屋,看见玉卿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她娘的那件红嫁衣,肩膀在轻轻抖动。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玉卿,别怕。我不会扔下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嘴唇哆嗦着说:“铁柱,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们又开诚布公地谈了心。她再次提起了她不是亲生的那件事,她告诉我说,她一直想去外面找找,看能不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我想知道,我是谁家的人。”她靠在我肩上,声音很轻,“铁柱,你知道吗,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那种感觉很难受……就好像你在这世上,没有根。”

我搂着她,说:“你打听过吗?”

“打听过,”她抹了抹眼泪,“我问过村里几个老人,他们说沈敬堂当年是在镇外的乱石岗把我捡回来的,那个地方,往东走二十里,就是隔壁的安县。我寻思着,我亲爹娘可能是那边的人。”

我看着她期盼的眼神,心里一软:“那你想去找?”

她点了点头。

“行,”我说,“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抱住我,把头埋在我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可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去,我的人生,会彻底被改写。我们要找的,根本不是她的亲生父母。那个坟包里埋着的,是一段比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要沉重的历史。

03

第二天天还没亮,玉卿就把我叫醒了。

“铁柱,铁柱,天快亮了。”她推了推我,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一丝急切。

我一骨碌爬起来,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了,篮子里装了三个窝窝头和一小壶水。她今天穿的是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用一根红头绳扎起来,脸上神色庄重,像要去参加什么盛典。

我们摸黑出了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深冬的清晨冷得像刀子,呼出的气都是白雾,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路过村口的时候,碰见早起拾粪的老孙头。他看见我和玉卿,愣了一下,扯着嗓子问:“铁柱,你们俩起这么早是去哪儿啊?”

“去镇上办点事。”我随口应了一句,没多解释。

老孙头咕哝了一声,低着头继续弯腰拾粪。

我们沿着土路走了两个小时,才走到镇上,又拐上了去安县的路。安县离我们镇二十里地,不算近,但也不算远,走路差不多要三个小时。

路上玉卿话很少,一直低着头走路,偶尔抬头看看路,又很快低下头。我走在她身边,能感觉到她有些紧张,因为她的手一直在绞着衣角。

“玉卿,你紧张?”我开口问。

她点了点头:“我怕……怕找不到。”

“找不到也不要紧,”我安慰她,“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她没说话,只是咬着下唇,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走了两个多小时,快到安县地界的时候,路边有一片荒地,杂草丛生,中间有一条干涸的水沟。玉卿突然停下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片荒地的尽头。

“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指着荒地尽头的一棵老槐树:“铁柱,你看那棵树……就是那棵,我见过,我记得那个地方……”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一愣:“你在这儿待过?”

“不是我待过,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我爹跟我说过,他就是在那棵树下捡到我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棵老槐树很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上面挂着几条干枯的藤蔓,枝桠光秃秃的,在灰暗的天空映衬下像一只巨大的手。

我拉着玉卿走过去。荒地里的土很松,踩上去软绵绵的,干枯的野草刮着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面,看见树干上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小孩子随手刻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玉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眼眶一红:“就是这儿……”

她蹲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只是用手指反复描着树干上的纹理,好像在感受什么东西。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她。

过了好久,她才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说:“走吧,铁柱,我们去安县城里看看。”

安县不大,就是一个小县城,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是低矮的瓦房。供销社的门口排着队,有人在买布和盐。街上人不多,冷冷清清的。

玉卿站在街口,有些迷茫地看着四周:“铁柱,你说我该去哪儿问?”

我想了想:“要不先去公社打听打听,那边的人对本地的情况比较了解。或者问问年纪大些的人,知道的情况可能多一些。”

玉卿点了点头,我们就去了公社大院。

值班的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干部,头发花白,正在看报纸。我们敲门进去,他抬起头,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们一眼:“你们是哪个村的?有什么事?”

我把来意简单说了一下,没说玉卿是捡来的,只说是来打听亲戚的。

老干部咂了咂嘴:“二十多年前的事啊……那可就难了。那会儿兵荒马乱的,逃荒的人多,生孩子也多,扔孩子的也多,哪记得住啊。”

玉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叔,求求您了,您再想想。”

老干部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你爹叫什么名字?你娘呢?有什么特征没?”

玉卿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那时候才几个月大。”

老干部想了想,突然说:“对了,我记得以前有个接生婆,姓什么来着……姓齐,对了,齐婶子。她算是咱们县境这边最有名气的接生婆,本乡本土的,生老病死都知道不少。要是她还活着,没准能知道点情况。”

“那齐婶子现在还住在哪?”我连忙问。

“她啊,前两年搬到邻村她儿子那边去了,就在镇西边的白杨庄。”

我和玉卿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有了希望。

白杨庄不远,我们从公社出来,沿着土路走了半个小时就到了。庄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我们打听了一下,很快就在庄东头找到了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那就是齐婶子的家。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听我们说是来找齐婶子打听事的,有些警惕:“我娘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们找她什么事?”

我们说明了来意,中年妇女这才让我们进去了。

齐婶子是个干瘦的老人,满脸皱纹,眼睛有些浑浊,但精神头还不错。她坐在炕上,正抽着烟袋,听了我们的话,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吐出一口烟,说:“丫头,你那会儿是冬天被捡到的?”

玉卿连忙点头:“嗯,我爹说大概是腊月的时候。”

齐婶子眯起眼睛,好像在回忆什么:“冬天……乱石岗……我记得那年冬天,确实有个女娃被人扔在路边。但那女娃不是你。”

玉卿愣住了。

“当时我也听人说起过,”齐婶子慢慢说,“那女娃被一个过路的人抱走了,后来就没了音讯。但我说那个不是你,是因为我记得,那个女娃被扔在路边的时候,身上裹着一块很新的襁褓,而且……”

她顿了一下,看着玉卿说:“而且,我记得那个女娃的妈妈,不是本地人。她是逃难到这儿来的,生完孩子就走了。”

玉卿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那……那你知道她是谁吗?”

齐婶子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时间太久了,人老了,记性也不好了。”

玉卿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了一样。

齐婶子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丫头,你别难过。有些事,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你现在的日子,不是也挺好的嘛。”

玉卿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我们告辞出来,离开白杨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冬天的天黑得快,西边的山被染成暗红色,土路两边的树投下长长的阴影。

玉卿走得很慢,我走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柱,”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亲爹娘是不是还活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说:“不知道,但你不是说想找到他们吗?只要还活着,总有办法。”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感觉,好像越找,越找不到。”

那天晚上回到家,玉卿的情绪很低落,草草吃了几口饭,就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那件红嫁衣发呆。我坐在桌子边,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以为她是为没有找到亲生父母而难过。可我总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

这个预感,在几天后得到了印证。

那天我去镇上买东西,路过邮局门口,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玉卿。她站在邮局窗口前,手里捏着一封信,正在跟工作人员说着什么,表情很急切。

我下意识地躲到了电线杆后面。

我看见她把信递进窗口,然后付了钱,转身快步离开了。她的脚步很匆忙,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看,确定没有人跟着。

等她走远了,我才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走到邮局窗口前,问那个工作人员:“同志,刚才那个女同志寄的信,是寄到哪儿的?”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那是我媳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她最近老是寄信,我不知道她寄给谁的,怕她被人骗了。”

工作人员沉吟了一下,说:“地址是省城的,什么……什么路多少号,没记清,好像是寄给什么单位的。”

“能帮我查查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翻了翻本子:“寄给省城向阳路78号,收件人叫齐……齐什么来着,没写全名。”

我的心猛地一沉。

省城。

她从来没有提过她在省城认识什么人。

为什么她要偷偷寄信到省城?

那一天,我整个脑子里都在想这个问题。我想去问她,但又怕她为难。可是不问,我又总觉得心里像是长了根刺,怎么都拔不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银白。玉卿已经睡了,呼吸平稳,看起来睡得很香甜。

我侧过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突然涌起一个疑问——

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04

日子还是照样过,但我心里那根刺,越来越扎人。

我发现自己开始偷偷注意玉卿的一举一动。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这些以前我从不在意的事情,现在却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脑子里。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最近的话越来越少,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我喊她,她要愣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慌忙答应一声,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看我。

这让我更不安了。

那天早上,我路过村口的水井,几个妇女正蹲在水边洗衣服,看见我走过来,她们交头接耳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

“诶,你们知道吗?李家那个媳妇,不是前阵子老是往镇上跑吗?”

“知道啊,我也看见了。这结了婚的女人,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去干什么。”

“我听说啊,她好像在外面还有相好的。不然怎么一个寡妇家的女儿,天天不着家?”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你瞎说什么呢?人家铁柱能看上她就不错了,她还敢在外面乱来?”

“那可说不准,她爹是地主,骨子里就不干净!”

我猛地转过身,瞪着她们。

那几个女人看见我的脸色,立刻闭上嘴,端着盆子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看我,嘴里咕咕哝哝的。

我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我知道她们是在说闲话,玉卿不可能有相好的,但“她天天往外跑,到底是在干什么”这个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心里爬来爬去,怎么也甩不掉。

下午,玉卿又说要去镇上。

“又去?”我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不耐烦。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躲:“家里的……家里的线用完了,我去买一点。”

“我跟你一起去。”我站起身。

“不用不用!”她连连摆手,后退了一步,“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去就行,很快回来。”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怀疑。

她没有给我再说话的机会,转身踮着脚快步就跑出了院门。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沿着土路跑远,手在身前紧紧地攥着那个布篮子。

我沉吟了几秒,悄悄跟了上去。

天气很冷,冷得耳朵疼。我拉低了帽檐,远远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她走得不快,但也不慢,路上碰见熟人也只是匆匆点个头,脚步不停。

快到镇上的时候,她突然拐了个弯,没有朝供销社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我也跟了过去。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路面坑坑洼洼。

我站在巷子口,看见她走到巷子尽头的一户人家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看见那个男人,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那个男人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锃亮,正是那天我娘带来的那个叫冯德山的供销社采购员!

我看见玉卿站在门口,跟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男人侧了侧身,让她进去了。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

我的身体像是被雷劈了一下,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她真的……她真的和那个冯德山有关系?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千百只蜜蜂在里面飞。我靠在墙上,手在发抖,脚也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过了好久好久,我扶着墙,慢慢走出了那条巷子。

我没有冲进去质问,也没有当场闹事。我只是回了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天从灰暗变成漆黑,然后月亮爬上树梢,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我惊醒。

我抬起头,看见玉卿站在院门口。她的脸上带着惊慌的表情,看到我坐在院子里,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有些紧张:“铁柱,你……你怎么没在屋里坐着?外面这么冷。”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她被我盯得有些发毛,强笑了笑:“怎么了?我脸花了?”

“玉卿,”我开口,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你今天去镇上,见了谁?”

她的脸色猛地变了。

“我、我没见谁啊?我就是去买了点醋……”

“我看你去见了冯德山。”

我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了。但听到玉卿耳朵里,像是炸雷一样,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铁柱,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感觉自己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玉卿,你是我媳妇,你背着我偷偷去见别的男人……你让我怎么想?”

“你听我解释,我去找他,是为了让他以后别再来了!你娘那天带他来我家,他也说了那些话,我怕他以后还纠缠你……”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铁柱,你要相信我,我真的只是去跟他说清楚,让他别再来我们家纠缠……”

“那你去一趟就去了这么久?”

“我……我是……”

她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抖,脸上有泪痕,抬头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但却说不出口。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但直觉又在告诉我,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我应该相信她吗?

看着她哭成这样,我心软了。我抬起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轻声说:“好了,别哭了。我信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

我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我的动作很轻,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因为我知道,她在说谎。

她见到冯德山时,两人的表情,绝不是“让他别再来纠缠”的表情。他们明明很熟识。

玉卿,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她躺在床上的最里边,我躺在床的最外边,中间隔着一道我们谁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一直到后半夜,我还是没有睡着。我听到她在翻身,轻轻吸鼻子,我知道她也没睡,她在哭。

可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去抱住她。

因为我不知道,我抱住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05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北风刮得呜呜响,窗棂被吹得咯吱作响,屋顶有风灌进来,油灯被吹得一明一灭。玉卿坐在床沿,背对着我,我不知道她是在想什么,我现在懒得去想。

可她突然开口了。

“铁柱,你想知道吗?”

我靠着床头,瓮声瓮气地回答:“知道什么?”

“我所有的秘密。”

我抬起头,看见她转过身来望着我。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角的泪光。我把油灯端近了,看见她眼里有泪水,但没有哭出声来,只有一行清泪顺着腮帮子静静流下来,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颗晶亮的水珠,然后滴落在她的红衣裳上。

她缓缓伸手,开始解开那件红衣裳的扣子。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她解得很慢,很慢,动作僵硬。

她的手突然停住了,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红衣上:“铁柱,我不想再骗你了。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快要烂掉。我必须说出来,不然我会疯的。”

“今天下午,我去见的确实不是冯德山,我跟你说了谎。我去了省城。”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省城?”

“嗯。”她点了点头,“我每隔几天收到一封信。是一个姓齐的人寄来的。”

“姓齐?”我皱了皱眉,“是不是那个接生婆?”

“不是那个齐婶子。他……他是省城监狱的人。他写信告诉我,我亲爹的下落。”

我的大脑像是当机了一样,空白了整整三五秒。

“你亲爹?你不是……你不是捡来的吗?”

她低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是捡来的,但我亲爹还活着。我也是前阵子才知道的……寄信的人告诉我,我亲爹不是死了,是被关在省城监狱里。他也不知道是谁,只知道我叫他爹。他说,我爹在监狱里待了很多年,快不行了,想见见我这个女儿最后一面。”

玉卿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铁柱,我从小就跟着我爹长大,我以为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以为我亲爹娘早就死了……可现在我知道了我还有个亲爹活着,我想见他,我想问他当年为什么要把我扔掉……但我害怕,我害怕你知道真相,会嫌弃我,会不要我……”

她跪在地上,拉着我的手,泪流满面:“铁柱,我不怕别人嘲笑我是地主家的女儿,也不怕被村里人骂,但我怕你生气……我怕你嫌弃我……可我瞒不住了,真的瞒不住了……我今天去县城,就是接了那个姓齐的人的信……”

我的手一下子松开了,那只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哭得更厉害了:“铁柱,我对不起你……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我亲爹是在监狱里蹲着的……我家不是地主出身,我是罪人的种……”

她的哭声,像是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蹲下身子,抱住她,把她搂进怀里。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铁柱,我该怎么办……我想见他,我又不敢见他……他还不知道我是女儿……我怕他看不起我……”

我紧紧抱着她,声音哑了:“玉卿,别怕。”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的笑容,想起她蹲在灶台边偷偷哭,想起她抱着那件红嫁衣发呆。原来,她心里藏着这么重的秘密。

“玉卿,”我松开她,扶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你想见你亲爹,我就陪你去。”

她的眸子猛地颤了一下,看着我:“你……你不嫌弃我吗?”

“我嫌弃你什么?你是我媳妇。”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悲伤,是感动。

“那……那我明天就去回信,我告诉他们我要去探监。”她的声音打着颤,又惊喜又害怕。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玉卿靠在我怀里,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她的嘴角甚至微微扬起,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玉卿的身世原来是这样的。她的亲爹不是地主,但却是“劳改犯”,是蹲在省城监狱里头的。那个年代,囚犯的身份比地主更卑微,更抬不起头。外面的唾沫会比现在更多,更难听。

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面是最爱的妻子。一面是接踵而来的、我想都不敢想的麻烦。

我该怎么办?

看着她安睡的样子,我咬了咬牙,在心底做了个决定——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既然娶了她,我就得跟她一起扛。

可我不知道的是,更让我震惊的事,还在后面等着我。

玉卿的亲爹,根本不是普通的“犯人”。那个写信的姓齐的人,也不是什么监狱工作人员。

我所知道的一切,全是错的。

全部都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