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气氛像凝固的石膏,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死死扣着茶杯边缘,盯着面前的女婿何志远。这个平时见了我总是笑嘻嘻的男人,此刻低着头,一言不发。
“妈,您别这样。”女儿周雨晴站在一旁,声音带着哭腔,“志远他有他的……”
“有什么?”我猛地一拍茶几,茶杯盖跳起来又落下,“他有六套房产!整整六套!他一个人住得完吗?你弟弟就借住一间,就一间,他都舍不得!”
何志远依旧沉默,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我的目光。
“雨晴,你看看他这态度!”我把怒火转向女儿,“你嫁的是什么人啊?这么小气抠门,以后能对你好吗?离婚!趁早离婚!”
“妈!”周雨晴喊了一声,眼泪刷地掉下来。
“别叫我妈!”我站起来,指着何志远的鼻子,“今天你就给我表个态,要么让他答应借房,要么你跟他离婚!”
何志远终于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看看他!理亏了吧!”我冷笑。
周雨晴擦了擦眼泪,突然平静下来。她看了何志远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妈,你知道吗?”
“这六套房子,没有一套是志远的。”
我愣住了。
她接着说:“还有一句。”
“是我让志远不要借的。”
01
我叫赵秀兰,今年四十八岁,在县医院当了二十三年护士长。
我有个儿子叫周涛,今年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在隔壁县城一家小公司打工。我还有个女儿叫周雨晴,二十六岁,在省城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嫁了个叫何志远的男人。
按照我的想法,这一辈子该知足了。
可我就是不甘心。
儿子周涛是我四十岁那年才有的,前面怀了两次都没保住,他是老天爷可怜我才给的。我宠他、爱他,把他当眼珠子一样捧着,可他毕业后混得实在不怎么样。
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炒菜,手机响了。
周涛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妈,我跟你说个事。”
“说呗,跟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不想在这儿干了,想回咱们县城。”
我手里的锅铲一下子停了:“为啥?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周涛有些发闷的声音:“老板拖欠工资,三个月没发了。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再拖下去,我得睡大街了。”
我心里一揪,眼泪差点掉下来。作为母亲,我哪能不知道儿子的难处?他一个人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的,我心里跟针扎一样。
“行,那你回来,住家里。”
“可是妈……”周涛的声音更低了,“咱家在县城那套房子,我回去住着倒没什么,可我这工作也找不到啊。我想去省城看看,那边机会多。”
“那就去省城。”
“省城房租太贵了,我……”他说不下去了。
我瞬间就明白了。
儿子这是想让我帮忙解决住的地方。
省城的房租我打听过,一间小单间一个月都要一千五,押一付三,一下就要拿出五六千块钱。我们家的积蓄都给周涛上学花完了,丈夫周德明开出租车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千,我一月工资到手也才五千多。哪里拿得出这笔闲钱?
可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我女婿。
何志远在省城做房地产中介,听说干得不错。我女儿说过,他名下有几套房子,都是前些年低价买的,现在租出去,每个月收租金都够还房贷还有得多。
我当时心里就活络起来了。
他不是有六套房吗?他自己住一套,其余五套租出去,空着也是空着,借一间给周涛住,又不会少块肉!
这不都一家人吗?
02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赶了最早的班车去了省城。
到的时候才早上九点,我直接去了女儿的住处。那是个不错的小区,何志远自己住的那套房子就在这里面,一百二十多平米,三室两厅,装修得挺漂亮。
我敲了半天门,才有人来开门。
何志远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眼睛有些红,像是刚哭过。见我来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看我女儿?”我推开门走进去,“晴晴呢?”
“她……她上班去了。”
“哦,那你还没上班?”我打量着屋子,收拾得倒是干净。
“我今天休……休息。”何志远说话有些结巴,眼神闪躲,“您坐,我给您倒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何志远忙前忙后,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说实话,我对这个女婿一直不怎么了解。当初雨晴非要嫁给他,说他人老实本分,我也没拦着。他确实看着老实,见了我总是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送礼也没落下。
可我就是觉得他有点怪。
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总觉得他心事重重的,不爱说话,笑起来也像是硬挤出来的。
“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试探着问。
“还……还行。”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那几套房子租得还顺利吗?”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嗯,还……还不错。”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决定开门见山,“你弟弟周涛,你知道吧?他毕业了,想到省城来找工作。你们这不是房子多嘛,我想着,借一间给他住住,等他工作稳定了,有钱了,自己再出去租。”
我以为何志远会爽快地答应。
可他听完我的话,脸一下子白了。
“妈,这个……”他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手指关节都泛白了,“恐怕不太方便。”
“不方便?”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那么多房子,借一间出来,有什么不方便的?”
“我……我那些房子都租出去了。”
“租出去了?”我盯着他,“全都租出去了?”
何志远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点了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虽然不太懂,但我知道省城的出租行情。他名下六套房,如果全租出去,一个月房租收入至少一两万。那他跟雨晴的日子应该过得很宽裕才对,可我看这屋里的装修,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啊。
“那……能不能让租户搬走一间?”我试探着问。
何志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说不清的情绪:“妈,这不合适。人家签了合同的,不能随便赶人。”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为了儿子,我可不能就此罢休。于是我在省城住了一晚,等女儿下班回来,我要跟她说。
晚饭的时候,何志远借口公司加班出去了,就剩我和女儿在家。
我把事情跟雨晴说了。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放下碗筷:“妈,这事我知道。”
“他跟你说了?”
“嗯。”
“那你是怎么想的?”我急切地问,“那可是一家人,你弟弟有难处,你当姐姐的难道不管?”
周雨晴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妈,志远他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他就是小气!”我忍不住大声起来,“你嫁了个什么男人啊,连亲戚都不帮,以后还能指望他对你好?”
“妈,不是那样的!”
“那是哪样?”我逼问她,“你让他当面跟我说,他到底愿不愿意!”
周雨晴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你别逼我。”
那晚我们不欢而散。我住在女儿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妈,怎么样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是个要强的人,不想让儿子知道我碰了钉子。
“你姐还在商量,你别急。”
“妈,你跟我姐说,我真没别的要求,就住两三个月,等我发了工资就搬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火烧火燎的。
不行,无论如何,我得让何志远答应。
实在不行,就让他们离婚!
我铁了心,在客厅等到何志远回家,指着鼻子就骂开了。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像个木偶。
然后,雨晴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让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什么都想不明白了。
03
“你说什么?”
我盯着女儿,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六套房子,没有一套是志远的?”
周雨晴点点头,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
“那……那房子是谁的?”我脑子里乱极了,“不是他名下的吗?”
“妈,您听我说。这些房子确实是志远在管,但房产证上写的不是他的名字。当年他以低价买这些房子的时候,是以他前……以别人名义买的,现在人家不肯过户,他正在打官司。”
“什么?!”我脑子更乱了,“打官司?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不想让您担心。”周雨晴擦了一把泪,“志远为了这些房子,已经投进去所有积蓄了,每个月还要还一大笔贷款。他现在压力很大,都快扛不住了,怎么可能再把房子借给别人住?”
“那……”我想说点什么,可嘴张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妈,还有一件事。”周雨晴深吸一口气,“刚才我说了第二句话,你不知道为什么是我让志远不借的。”
我看着女儿,突然有点害怕她说出后面的话。
“因为周涛,他不是第一次了。”周雨晴咬着牙,“他以前来省城找我,说没地方住,我在志远那套空着的毛坯房里给他安排了一间。结果呢?他住了半个月,把里面的水电设施全弄坏了,还叫了一帮狐朋狗友去喝酒打牌,弄得邻居投诉了好几次。最后是志远自己花钱修的,还赔了邻居损失费。”
我愣住了:“小涛他……不会这么不懂事吧?”
“妈,您永远觉得他不懂事,可他二十六了!他该懂事了!”周雨晴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次之后,志远跟我说,让他弟弟来住可以,但前提是不能再出乱子。可我不信他了,妈,我不信任我自己的亲弟弟!”
“你闭嘴!”我吼道,“那是你弟弟!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妈!”周雨晴哭着喊道,“您什么时候才能醒醒?您眼里只有儿子,从来就没有女儿!我从小到大,什么都是让着他,好吃的给他,好看的衣服给他,连我大学差点上不了,您都先紧着他复读。现在我有自己的家了,您还要我让着他!”
一刹那,客厅安静了。
何志远依旧低着头,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我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你……你这么说我?”良久,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白养你了?”
周雨晴转过身,不再看我:“妈,您回去吧。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
“我送您。”她冷冷地说。
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看着女儿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那是我的女儿,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可我却觉得她离我好远好远。
何志远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妈,对不起。”
然后,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像是数着我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身,准备走。路过书房的时候,我看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
我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何志远背对着我,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纸,肩膀在轻轻地抖。
我走近了几步,看见了那张纸。
那不是什么打官司的文件。
那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诊疗单,上面的诊断结果写着:
“重度抑郁症,伴有焦虑症状。”
旁边还有一盒药,药名是帕罗西汀,抗抑郁的。
我的脑子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嗡得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04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何志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见我站在身后,脸色唰地白了。他手忙脚乱地想把那张诊疗单藏起来,可动作太急了,纸张被撕了一个口子。
“妈……”他的嘴唇哆嗦着,“不是您想的那样……”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这……这是你的?”
何志远低下头,攥着诊疗单的手指在发抖。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无力地问。
“两……两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刚结婚那会儿就有了。”
“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
他抬起眼睛,露出一个苦笑:“妈,那都是装的。我怕……怕雨晴嫌弃我,怕你们看不起我。”
我倒吸一口冷气,心里五味杂陈。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何志远的声音很疲惫,“我查过,重度抑郁症很难治,得长期吃药,靠心理疏导。我……我不想让雨晴跟着我受罪。”
“那你们……你们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啊!”
何志远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被我骂了半天不吭声的男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一直以为他小气、抠门、没出息,却不知道他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那房子……”我艰难地开口,“真的不是你的?”
“房子是……是一个朋友的,他出国了,让我帮忙打理。”何志远的声音很轻,“我每个月靠收租金还贷款,剩下的都拿来……拿来看病了。”
“那你跟雨晴……”
“雨晴知道。”何志远抬起头,“她什么都知道。她一直陪着我,没嫌弃我。”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哭了。
不是因为自责,也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突然意识到,我好像从来就没真正关心过女儿和女婿的生活。我只知道他们有六套房子,只知道他们有钱,却不知道这“有钱”的背后藏着这么多苦楚。
“我……我先回去了。”我擦了擦眼泪,转身要走。
“妈。”何志远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
“您别告诉雨晴,我今天哭了。”他抹了一把眼睛,挤出一个笑容,“她知道我压力大,我不想让她担心。”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这个被我骂了半天的男人,心里惦记着的始终是我女儿。
“好。”我说,“我……我走了。”
走出书房,我看见女儿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我能跟您说句话吗?”她的声音沙哑。
“你说。”
周雨晴转过身,眼睛红肿得厉害:“我跟志远结婚三年了,这三年,他一直在吃药,在治疗。我真的好累,妈。我不是不想帮弟弟,可我真的怕了。我怕万一我这儿再出事,志远他就……他就撑不住了。”
“妈,您知道吗?我每天回到家,最怕的就是听到他又不开心了。我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连生气都不敢表现出来。我怕……”
她的眼泪一串串地掉下来。
“我怕哪一天回到家里,看见的……是他的遗体。”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周雨晴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所以妈,您让我离婚,可您想过吗?如果我离了婚,他一个人,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他该怎么办?”
“我……”
“我做不到,妈。”她擦了一下眼泪,“我做不到在他最难的时候丢下他。”
“可您还让我离婚。”
她说完,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哭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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