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择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我"喂"了一声,听见父亲在那头咳嗽了两下,然后说:"老二,这个周末你回来一趟吧。"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父亲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更少用这种商量的语气跟我说话。自从去年那件事之后,我们父女之间的联系就变得很淡,有时候一个月也通不了一次电话。
"什么事?"我问。
"没什么大事,"父亲说,"就是……你妈走了也快一年了,我想着把家里一些东西归置归置,你们姐妹几个回来看看,有什么想要的拿一些去。"
我听着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母亲去世快一年了,父亲一直没提过分东西的事,现在突然说要归置东西,怕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行,"我说,"周末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灶台上那把还没择完的韭菜,忽然没了做饭的心思。我走到客厅坐下来,拿起手机翻了翻家族群,里面静悄悄的,上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大姐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家门口那棵开花的树,底下二弟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我家兄弟姐妹四个,我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大姐,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姐嫁在本地,二弟在市里上班,小妹嫁到了外省,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我是离父亲最近的,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但这一年来,我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是我不想回去,是回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母亲在世的时候,我是家里最贴心的那个女儿,每个周末都回去帮着干活做饭。母亲走了以后,父亲像是换了个人,整天板着脸不爱说话,我回去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后来因为一些事闹了别扭,我就去得少了。
周末我起了个大早,买了些水果糕点,骑着电动车往父亲家去了。到的时候刚过八点,大姐已经到了,正在院子里帮着洗衣服。父亲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老二来了。"大姐抬头跟我打了个招呼,手上的活儿没停。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叫了声"爸"。父亲应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我坐。
"二弟和小妹呢?"我问。
"二弟说下午到,小妹不回来了,说是请不了假。"大姐说,"不过她说咱们分什么都行,她不要。"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紧。"分什么"这三个字像根小刺一样扎在心上。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过了一会儿,父亲放下茶杯,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就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上面印着一朵大红花,漆都掉了一半。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些存折、房产证之类的东西。
"今天叫你们来,"父亲坐回藤椅上,声音有些哑,"是想把家里的东西分一分。你妈走了,我也老了,说不定哪天就跟着去了,趁我现在还清醒,把事情办了,省得以后你们闹矛盾。"
大姐放下手里的衣服,擦了擦手走进来。我坐在凳子上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父亲从铁盒子里拿出一个存折,翻了翻:"家里的存款一共是二十三万,这是我和你妈这些年攒的。房子是这栋老宅,值多少钱我也说不准,但总归是笔财产。还有你妈留下的一些首饰,金镯子金链子什么的,当初买的时候花了七八千,现在金价涨了,应该能值个一万多。"
他说完顿了一下,看了看我和大姐:"我的意思是,存款分三份,大姐一份,二弟一份,小妹一份。房子留给二弟,他将来要结婚用。首饰给你们姐妹三个分了。"
我听到这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存款分三份,没有我的?房子给二弟,首饰姐妹三个分,可存款那三份里头也没有我。我算了算,等于说父亲要把所有的钱都分给大姐、二弟和小妹,我什么都没有。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我呢?"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你嫁出去的女儿,按老规矩是没有的。"
"老规矩?"我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妈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妈说过家里的东西四个孩子平分!"
"你妈是说过,"父亲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但她走了,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我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大姐赶紧站起来打圆场:"老二你别急,爸不是那个意思。爸是想着你嫁得近,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回来,不像小妹那么远,也不像二弟还没成家……"
"大姐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我打断她,"我就是听明白了,爸的意思是我一分钱都拿不到。我嫁出去了就不是这家的人了是吧?这些年我每个周末回来干活,妈生病的时候我伺候了三个月,这些就不算了?"
父亲的脸涨红了,他拍了一下桌子:"你伺候你妈是你该尽的孝!怎么,你还想要工钱?"
"我不要工钱,"我说,"我就要个公平。四个孩子,凭什么就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
"就凭你当初嫁人的时候,男方给了八万八的彩礼,我一分没留全让你带走了!"父亲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大姐出嫁的时候男方穷,彩礼才给了两万,我贴补了她三万。你小妹嫁得远,我给她陪嫁了一辆车。你二弟还没结婚,我得给他攒着。你算算,这些年我在你身上花的还少吗?"
我站在那里,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我嫁人的时候确实带了八万八的彩礼走,但那笔钱后来我们买房付了首付。父亲觉得那是对我的厚待,可在我看来,那是我的彩礼,我带走是天经地义的事。至于大姐和小妹,父亲给她们贴补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但那不是克扣我的理由。
"行了行了,"大姐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外面拉,"有话好好说,别吵。爸年纪大了,你让着他点儿。"
我被大姐拽到院子里,风一吹,眼睛有些发酸。大姐叹了口气,说:"老二你别往心里去,爸就是那个脾气。他说的那些话你也别太当真,回头我再跟他好好说说。"
我摇摇头:"大姐你不用劝我,我心里明白。在爸眼里,我这个女儿就是不值钱。我伺候妈三个月,不如小妹嫁得远让他心疼;我每个周末回来干活,不如二弟还没结婚让他操心。我就是那个活该吃亏的。"
大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就走了。骑上电动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院门,父亲坐在堂屋里没出来,他的身影在门框里显得有些佝偻。我转过头拧动油门,风呼呼地刮在脸上,我在风里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些往外涌的东西逼了回去。
回到家,丈夫问我怎么了,我简单说了几句。丈夫皱着眉头说:"你爸这也太偏心了,四个孩子怎么着也得平分,哪有这样的。"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其他的声音。
后来大姐又打过几次电话,说父亲松口了,可以给我分三万。我说不用了,他愿意给谁就给谁吧,我不稀罕。大姐在电话那头叹气,说老二你别犟,三万也是钱。我说大姐你别管了,这事就过去了。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父亲真的把存款分了三份,大姐、二弟、小妹各得了七万多。房子写了二弟的名字。首饰大姐和小妹每人挑了两件,剩下的父亲说留着将来给二弟的媳妇。我什么都没要,连母亲的几张老照片都没拿。
那之后我就彻底不回去了。父亲的电话我也不怎么接,接了也是嗯嗯啊啊几句就挂。过年的时候大姐叫我去吃年夜饭,我说孩子要补课去不了,实际上我就窝在家里和丈夫孩子一起过了个冷清的年。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的。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饭带孩子,偶尔和大姐通个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大姐说父亲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走远路要拄拐。我说哦,那就好。大姐说你真不回来看看?我说再说吧。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三月里的一天,我正在上班,手机突然响了,是大姐打来的。我刚接通就听见大姐的声音带着哭腔:"老二,爸住院了,医生说要动手术,心脏搭桥,得花不少钱。"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子上,滚了两圈停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奇怪:"严重吗?"
"挺严重的,医生说拖不得了。"大姐说,"我在医院呢,二弟也来了。爸的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己还得掏好几万。家里的钱上次分完剩得不多了,二弟说他把那七万块钱花了一些,现在拿不出那么多来。小妹那边倒是说能凑两万,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差多少?"
"差大概三四万吧,"大姐的声音里带着为难,"老二,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爸这病……你看你能不能……"
"我知道了,"我说,"你发个医院地址给我,我下班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位子上发了半天呆。同事叫我我都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分遗产时的争吵,父亲那句"嫁出去的女儿按老规矩是没有的",还有我走的时候他坐在堂屋里的那个佝偻的背影。
下班后我去了银行,从卡里转了两万块钱。我本来想多转一些的,但手指按在数字键上,忽然就按不下去了。两万,这是我心里能给出的数,不多不少。再多我怕自己会后悔,再少又怕自己过意不去。
转完账我把截图发给了大姐。大姐很快回了个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老二,谢谢你。爸知道了一定会……"
"大姐你别说了,"我打断她,"这是我应该做的。你让爸好好养病,其他的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我又给二弟转了三千块钱,附了一句话:给爸买点营养品。二弟过了半天才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丈夫在旁边打着轻鼾,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每次我回去她都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问我工作累不累,孩子听不听话。母亲走了以后,家里就变了。父亲是个不善表达的人,他关心人的方式就是问你吃了没有、天冷了多穿件衣服。可我需要的不是这些,我需要他觉得我重要,觉得我和大姐二弟小妹一样,都是他的孩子。
但有些事情,可能一辈子都等不到。
手术安排在一个星期后。那一个星期里,我每天都会给大姐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大姐说父亲状态还行,就是情绪不高,老是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我说那二弟和小妹呢?大姐说二弟白天上班晚上过来,小妹请了一周的假正在回来的火车上。
手术那天我没去医院。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个文件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快中午的时候大姐发来一条消息:手术很顺利,爸已经醒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个笑脸。
又过了几天,大姐给我打电话,吞吞吐吐的,说爸问起你了,说手术费是你转的钱?我说是。大姐说爸听了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老二还是心善"。我听着这句话,鼻子突然就酸了。
"老二,"大姐在电话那头说,"你要不要过来看看爸?他嘴里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想你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再说吧。"
但那天下午我还是去了。我买了一兜水果,骑着电动车到了医院。在病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二弟和小妹的声音。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有三个人,父亲靠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二弟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小妹站在窗户旁边。看见我进来,他们都愣了一下。
"姐。"二弟叫了一声。
"二姐。"小妹也开了口。
我点点头,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叫了声"爸"。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来了。"
"嗯。"我说,"您好些了吗?"
"好些了。"父亲的声音有些哑,"手术挺成功的,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二弟站起来说去接点热水,小妹说去买点吃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了。病房里就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我赶紧上前帮他拿过来递到他手里。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忽然开口了。
"老二,"他说,"爸对不住你。"
我愣了一下,鼻子又是一酸:"爸,您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父亲的眼睛看着被子上的花纹,声音很低,"分家那件事,是爸做得不对。爸当时脑子糊涂,觉得你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这些日子躺在医院里,我想了好多。我想起你妈生病那会儿,你天天来伺候,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你大姐那会儿工作忙来得少,你二弟更不用说了,就你一个人扛着。后来分东西,我一分没给你,还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父亲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停下来缓了缓,又说:"你转了那两万块钱来,你大姐告诉我了。我就在想,我当初那么对你,你还愿意拿钱给我治病,我这个当爹的,还不如自己闺女懂事。"
我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使劲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我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爸,您别说了。"
"你让我说,"父亲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也红了,"我这一辈子,没对谁服过软。但对你,我得服这个软。你是我的女儿,我亏待了你,我心里有愧。"
我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走过去坐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瘦了很多,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皮肤松松的。我攥着那只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是哭。
父亲没说话,也攥着我的手。他的手掌很糙,指节有些变形,是年轻时候干重活儿留下的。我攥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这些日子心里的那些委屈、那些怨气,好像一下子都散了。
后来二弟和小妹回来了,看见我们俩红着眼睛,都没说话。小妹走过来,也握住了父亲另一只手。二弟站在床尾,低着头不说话。
那天下午我们几个在病房里待了很久。小妹说了她在外面的事,说她工作的那个厂子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二弟说他谈了个对象,准备年底结婚。大姐下班后也赶来了,一进门看见我们都在,愣了愣,然后笑了。
父亲那天的精神格外好,听我们说这说那的,不时点点头。后来他说起母亲,说母亲走之前叮嘱过他,说几个孩子里头老二最懂事,也最受委屈,让他以后多照顾着点儿。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那天临走的时候,父亲把我叫住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我。我打开一看,上面有两万块钱。
"这是你转来的那两万,"父亲说,"我让二弟帮我去转回来的。这钱你拿回去,你留着自个儿用。手术费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跟你大姐商量了,把老宅后面那间杂物间卖了,能凑个几万块钱。"
我攥着存折,想说什么,父亲摆摆手:"你别说了,拿着。爸欠你的,不止这一两万,但爸现在只能还你这么多了。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我把存折收起来,想说爸您不欠我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父亲的性子,他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回来。既然他觉得这样能让他心里好受些,那就让他这样吧。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经过一条街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两杯奶茶,一杯给丈夫一杯给孩子。付钱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回到家,丈夫问我爸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手术很成功。丈夫哦了一声,又问你爸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吧?我说没有,他说了好多好话,还让我把钱拿回来了。丈夫愣了一下,说那还不错。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我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他骑车载我去镇上赶集。我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闻着他衣服上淡淡的汗味。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小鸟的叫声,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安稳过。
后来父亲的病恢复得不错,出院后在家休养了两个月。我又恢复了每个周末回去的习惯,帮着干活做饭收拾院子。父亲还是不爱说话,但每次我走的时候他都会送到院门口,说一句"路上小心"。
父亲终究没有把老宅后面的杂物间卖掉。二弟把当初分到的那七万多块钱拿了出来,说这钱本来就是家里的,现在爸病了就该花在爸身上。小妹也把自己攒的两万块汇了回来。大姐出力最多,天天跑前跑后的。
我后来才知道,父亲住院那阵子,大姐把我们几个都叫到一起开过一个小会。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二弟和小妹后来都主动把钱拿出来了。大姐从来没有提过这事,我也没有问。有些事情,心里明白就好。
现在回想起来,分遗产那件事成了我们家的一道坎。迈过去之前,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谁也不肯先低头。迈过去之后才发现,那道坎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高。父亲的那句"对不起",我转出去的那两万块钱,还有后来兄弟姐妹们一起凑钱的那些事,把这些年的疙瘩一点一点都解开了。
母亲走了以后,我一度觉得这个家散了。但现在我知道,家还在。只要我们几个还愿意为彼此做点什么,愿意在对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这个家就散不了。
那两万块钱我后来还是花了,给父亲买了一台新的电视机,又给他添了几件厚衣服。剩下的我存着,想着万一以后父亲再有需要,随时都能拿出来。父亲看见新电视机的时候嘴上说浪费钱,但我看见他偷偷按了好几下遥控器,脸上的皱纹里都是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父亲看电视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那些委屈和怨气早就没了,剩下的是踏实,是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家人始终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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