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
张丰收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右手挂着点滴,左手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女儿张悦发来的消息:“爸,你别急,我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
他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昨天凌晨三点,他开着那辆装满西瓜的货车,从山东潍坊出发,一路开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才到了广州。这是他的老习惯了——每年夏天,潍坊的西瓜熟了,他就拉上一车,跑到南方来卖。价格能比在本地高出不少,虽然辛苦,但赚的钱够女儿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可这次不一样。
他刚到广州,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肚子就开始疼。起初他以为是中暑了,喝了两瓶藿香正气水,忍忍就过去了。可到了晚上,疼得他在地上打滚,浑身冒冷汗。一个好心的货车司机帮他打了120,把他送到了医院。
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急性胰腺炎。
医生说这病可大可小,必须住院治疗,至少得一周。而且要禁食禁水,全靠输液维持。
一周?
张丰收躺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他脑子里全是那车西瓜。两千五百斤,全在货车车厢里。这鬼天气,地表温度都快四十度了,车里更是闷热得像蒸笼。别说一周,就算只放两天,西瓜也得坏掉大半。
“老张,你别想太多,身体要紧。”旁边病床的大爷安慰他。
张丰收想挤出一个笑容,可嘴角扯了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身体要紧?
可那车西瓜,是他的命啊。
01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张丰收已经醒了。
他几乎一夜没睡。不是疼得睡不着——输完液后,疼痛缓解了不少。而是心里有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车西瓜,眼前老是浮现女儿失望的脸。
张丰收的女儿叫张悦,在广州读大学,今年大三。他辛辛苦苦种瓜卖瓜,就是为了供女儿读书。他老婆李翠花留在老家,照顾年迈的公婆和家里那几亩地。一家人的开销,全靠他这辆车和地里那些瓜。
“张丰收,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一边量血压一边问。
“好多了。”他哑着嗓子说。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还是不太好,一定要好好休息。”
“护士,我能不能打个电话?”他问。
护士点点头:“当然可以,但要控制时间,不要太激动。”
张丰收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老婆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李翠花的声音,“丰收,你到了吗?瓜卖得咋样?”
张丰收深吸了一口气:“翠花,我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急促的声音:“住院?咋了?严重吗?在哪个医院?”
“急性胰腺炎,不严重,医生说住几天院就好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我现在在广州的医院,你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李翠花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一个人在外地,身边也没个人照顾……”
“没事,没事。”张丰收急忙安慰她,“悦悦在这边呢,她会来照顾我。你别担心,照顾好家里就行。”
挂了电话,他又给女儿发了条消息:“悦悦,爸没事,你不用担心,好好上课。”
发完消息,他翻出手机相册,看着里面那车西瓜的照片。瓜是前几天摘的,个个都又大又圆,敲起来声音脆生生的,一看就知道是好瓜。他本来想着到了广州,批发给那些水果摊,挣个几万块钱,女儿下半年的学费就有了。
现在倒好,人住院了,瓜还不知道能保住多少。
他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女儿打过来的。
“爸,我到医院了,你在哪个病房?”
没过几分钟,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出现在病房门口。她背着书包,眼眶有些发红,看到张丰收到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爸,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张丰收笑了笑:“没事,就是个小毛病。你别哭,爸没事。”
张悦走进来,坐在病床边上的椅子上,抓住他的手:“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不严重,住几天院就好了。”张丰收反握住女儿的手,心里总算有了一些暖意,“悦悦,你那车瓜……”
“爸!你先别管瓜了,养病要紧!”张悦打断他。
张丰收叹了口气:“我知道。可那车瓜……”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两千五百斤,我这一住院,瓜就全砸手里了。”
02
中午的时候,张丰收的手机突然响个不停。
他拿起一看,是村里的几个老哥们,都在问他怎么还没到。他们都是种瓜的老农,每年夏天都约好一起来广州卖瓜。他这次因为走得早,没和他们一起,没想到就出了事。
“丰哥,听说你住院了?瓜咋整啊?”一个叫张大柱的老乡发来语音消息。
张丰收苦笑了一声,回了一句:“还能咋整,听天由命呗。”
他不想多聊,怕越聊越难受。可刚退出来,就发现朋友圈里炸了锅。张悦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消息:“我爸从山东拉了2500斤西瓜来广州卖,结果突发急性胰腺炎住院了,现在西瓜还停在货车上,有谁需要大量西瓜吗?便宜处理,只求不浪费。”
张丰收一看,心里一急:“悦悦,你发这个干啥?”
张悦抬起头:“帮你卖瓜啊,爸。”
“你在朋友圈发,谁买啊。”张丰收觉得她在胡闹,“别折腾了,爸认栽了。”
“我不。”张悦倔强地说,“你的西瓜那么好,不能就这么坏了。我问问同学朋友,看有没有人要。”
张丰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朋友圈,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悄无声息地荡开了涟漪。
一个小时后,张悦的手机响了。是她宿舍的室友:“悦悦,你爸的瓜怎么卖?”
张悦愣了一下,赶紧说:“正常市价就行,只要能卖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又一个电话响起来。这次是天河区一个水果店的老板,是张悦以前买水果时加的微信:“你爸的瓜多大个?甜不甜?”
张悦眼泪汪汪地说:“我爸种了十几年瓜了,他的瓜又甜又脆,保证好吃。”
消息传得很快。张悦把情况发到了学校的群里,一些热心的老师和同学纷纷转发。短短两个小时,就有十几个人联系她,想买西瓜。但大部分都是个人购买,最多买个十几二十斤,两千五百斤的西瓜,光靠个人是消化不了的。
张丰收看着女儿忙得手机不离手,心里有些感动,又有些酸楚。他没想到,女儿会用这种方式帮他。
可他知道,这样卖,太慢了。那些西瓜在太阳底下,多放一天就多坏一分。
傍晚的时候,医生来查房。张丰收问医生:“大夫,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看了他一眼:“急性胰腺炎不是小病,至少要住一周。你要是乱跑,出了事后果自负。”
“可我的西瓜……”张丰收急了。
“西瓜重要还是命重要?”医生板着脸说。
张丰收不说话了。
张悦把父亲按回床上:“爸,你别急,我来想办法。”
可张丰收看到女儿紧抿的嘴唇,知道她也只是在安慰自己。
他闭上眼睛,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03
第二天一早,张丰收的情况没有好转。
医生说他身体底子好,但胰腺的炎症还没完全控制住,需要继续输液。好在疼痛感缓解了不少,他可以吃一些流食了。
张悦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要去找几个同学帮忙。张丰收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只觉得度日如年。
中午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喂,请问是张丰收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普通话很标准。
“是,你是谁?”
“我是广州日报的记者,我姓王。我听说您的西瓜滞销了,想帮您报道一下。”
张丰收愣了一下:“咋报道?”
“就是写一篇报道,发在报纸和网络上。这样看到的人多了,也许有人会来买你的瓜。”王记者耐心地解释。
张丰收心里有些犹豫,他不太想上新闻,感觉自己就是个种瓜的,有啥好说的。可一想到那车西瓜,他还是答应了。
“行,你帮我报道吧。谢谢你了。”
挂了电话,张丰收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没想到,自己种了大半辈子的瓜,还能上报纸。他苦笑了一声,又想,这也算因祸得福吧?
下午的时候,王记者带着摄影师来了。他们采访了张丰收的病情,拍了医院的照片,又问了西瓜的品种和价格。张丰收笨嘴笨舌地说了半天,还是女儿张悦到了之后,才替他完整地回答了记者的问题。
“您的瓜卖多少钱一斤?”王记者问。
“本来打个批发,算上运费,一斤一块五。现在……只要能卖出去,一块钱一斤都行。”张丰收说,声音有些哽咽。
王记者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就离开了。
张丰收不明白,这一篇报道能有什么用。可张悦说,爸,现在网络很发达,说不定真有人会来买。
张丰收半信半疑。
然而,第二天,奇迹真的发生了。
先是张悦的手机被打爆了,接着,张丰收的手机也响个不停。先是几个水果批发商打电话来,说要包下他所有西瓜。紧接着,一些市民也打来电话,说要来买几斤西瓜,支持一下这位山东瓜农。
张丰收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爸,你看,有希望了!”张悦兴奋地说,眼睛亮晶晶的。
张丰收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到了下午,张悦接到了一个电话。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走到病房外面。过了一会儿,她走进来,对张丰收说:“爸,有个阿姨联系我,说她认识一些人,可以帮我们一天之内卖完那些西瓜。”
张丰收不相信:“一天之内?两千五百斤?”
“她说她有办法。”张悦点头,“她还说,今天晚上就可以开始。”
张丰收的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该不该信。可现在的他,除了相信,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就试试吧。”他说。
他不知道,这个电话,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
04
晚上八点,张丰收的病房里挤满了人。
张悦打电话叫来了几个关系好的同学,摆好了桌子、电脑和手机,准备“大干一场”。那个女人的计划很简单——在朋友圈和社群团购里发起“爱心接力”,号召大家一次买十斤二十斤,或者几家合买,凑够数量后统一配送。
“爸,你安心养病,这些事我们来搞定。”张悦拍拍胸脯。
张丰收看着女儿忙碌的背影,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他这个做父亲的,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却躺在病床上,让女儿来替他扛。
他轻轻闭上眼睛,又忍不住流下眼泪。
那些同学开始行动了。他们加了十几个广州本地的社群,一个接一个地发消息:山东瓜农突发急病,2500斤西瓜急售!每斤只要八毛钱!比市场价便宜一半!
张悦则在后台负责接单。手机消息提示音叮咚叮咚地响个不停:
“我要两斤!”
“我来二十斤!支持一下!”
“帮我留十斤,明天去拿!”
“我们家要一百斤,开商店的!”
短短半个小时,订单量就超过了三千斤。
张丰收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手都在发抖。他知道,这些订单已经远远超过了他手里的西瓜数量。可张悦却说:“没事,爸,我让他们少报一点,别让人家白跑一趟。”
张丰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觉得上天对他太好了,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如此大的希望。
可就在这时,那个阿姨突然又打来电话。
张悦接起来,脸上笑容慢慢凝固了。她走到病房外面,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争执什么。张丰收听不清,只能看到女儿紧皱的眉头。
几分钟后,张悦走进来,脸色有些复杂。
“爸,那位阿姨说,她有个要求。”张悦咬着嘴唇。
“什么要求?”张丰收问。
“她不让别人参与。”
张丰收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说,她有一个团队,可以一次性买走我们所有西瓜。”张悦的声音很低,“但她要求我们不能接受其他人的订单,所有的西瓜,只能卖给她一个人。”
张丰收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一个农民,想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妥的。反正都是卖,卖给一个人和卖给一百个人,有什么区别?
“那就卖给她一个人呗。”他说。
可张悦却摇了摇头:“爸,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张丰收不解。
“她给出的价格是每斤八毛,比市场价低很多。而且她要求我们独占,不让其他人帮忙。我……我总觉得她有问题。”
张丰收沉默了。
他知道女儿说得有道理,可他更清楚,现在他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那车马上要烂掉的西瓜。如果那位阿姨真的能一次性买走所有西瓜,那他就能拿到两千块钱,虽然不多,但总比西瓜全烂掉强。
“悦悦,有时候机会来了,就得抓住。”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张悦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她拿起手机,正要答应那位阿姨,却听到父亲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她急忙问。
张丰收盯着手机屏幕,脸色煞白。
手机上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张先生,半年前你救了我父亲,现在轮到我了。”
张丰收的手在发抖。
半年前?救过他父亲?那是谁?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2005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张丰收在高速公路上开车。
是回家过春节,路上车不多。他心情不错,哼着歌,想着马上就能回家见到老婆孩子了。
可就在这时,他发现前面的车突然急刹车。他也急忙踩刹车,可还是听到了“砰”的一声巨响,货车撞上了前面的小轿车。
他赶紧下车查看。那辆小轿车被追尾后,又撞向了路边的护栏,车头已经严重变形,冒着白烟。张丰收心里一沉,赶紧拨打120,又跑过去救人。
小轿车里只有一个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老人脸上全是血,神志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嘴里还在喃喃地说着什么。张丰收不敢动他,怕造成二次伤害,只是握着他的手,不停地安慰他:“大爷,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
救护车来了之后,张丰收又帮着把老人抬上担架,才回到自己的车上。他报了警,处理完事故之后,又继续开车回家。
他没有留姓名,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那件事之后,他偶尔会和老婆提起,说也不知道那个老人怎么样了。但也只是随口说说,很快就被生活里的琐事淹没了。
直到今天,那条短信,让他想起了这段尘封的记忆。
他猛地抬头,看向女儿:“悦悦,那个阿姨,是不是姓……”他努力回想,“是不是姓苏?”
张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张丰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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